李靖来到城楼上,面对凶神恶煞的龙王瑟瑟发抖,他手摁在腰间剑柄上,却根本没有勇气拔出宝剑。
敖广冷哼一声道:“吾儿敖丙惨死在你家逆子哪吒手下,我们今日前来只不过是要个说法。”说着,他将龙爪中的东西从高悬的云层中抛下。
李靖定睛一看落在身前之物,居然是昨日那条血淋淋的龙筋。身体不由自主地觳觫起来,李靖抬头看向敖广:“逆子虽生性顽皮,可……可也不是什么残忍暴戾之徒,他……他怎会做这种事呢?”
敖广狭长的龙眼一眯,露出一口尖锐牙齿:“不是你儿还是我儿自己剥了自己的龙筋吗?我还能骗你这个陈塘关的小官不成?”
敖广再次伸手扔下一片红绸。
红绸随着风在天上飘摇荡落,落在龙筋上,李靖不用细看就认出了那是混天绫的碎片,其上还有金色光点闪烁着。
李靖浑身寒战止都止不住,敖广见状笑起来:“让你儿子出来自刎谢罪,不然我们就水淹陈塘关。”
洪钟一般的声音传到李靖耳朵里,他就像是面对狂风浪涛的一只弱小无力的麻雀,噤声不敢多言,只好悻悻地应了声回到家里找哪吒。
李夫人听闻下人传回的话,在李靖入门时拦住了他:“那老龙说的你就信吗?吒儿不会做出那等事的!”
李靖浑浊的眸子一闪,避开李夫人愤怒的目光:“我们不能拿陈塘关的百姓的性命来……来……”
“来什么?好,李靖,我代哪吒去死可以吗?不就是自刎吗,为了吒儿,我不怕。”李夫人刚要走,便被李靖扯住衣角:“夫人,你不能……”
李夫人横眉看着李靖唯唯诺诺的样子:“吒儿也是我的孩子,你不心疼他,我心疼。”她的眼里有光点闪烁,像是朝露折射的初阳之光。
这时,下人突然传来一个消息:哪吒把四海龙王叫去海边要一决生死。
李夫人看着李靖:“我们要去帮吒儿。”
但就在李夫人扭头走出一步后,后颈便被李靖一记手刀砍到,她瘫软着身子倒在李靖怀里。
李靖吩咐下人:“把夫人送回房间,我去海边一趟。”
海边的风呜咽着卷起浪花朵朵,拍打在柔软的沙滩上。
哪吒手持乾坤圈,臂环混天绫,踩着风火轮立在云端和四龙对峙。
敖广桀桀笑道:“杀了我儿还逃走,你可知错愿意自刎谢罪?”
哪吒冷笑道:“真是年纪越大越不知廉耻,敖丙是怎么死的你不敢说出来吗?他是你自己杀死的对不对?”
敖广那深邃的龙瞳猛然收缩,但是脸上表情依旧镇定:“颠倒黑白。你若不死那我们便将这陈塘关淹没,到时候你和你的家人以及所有百姓都要死。”
哪吒将手里乾坤圈横在身前:“别多说了,打一架就行!”
就在他要冲上去时,李靖的一声怒吼将哪吒叫停。
少年转身看向自己那个父亲,眼底浮现出遗憾。
他应该少说话多打架的,这下打不了了。
风火轮载着他来到李靖面前,少年一脸桀骜道:“我娘怎么说的?”
李靖支支吾吾半天,勉强吐出句:“她不愿意看着陈塘关百姓无辜牺牲。”
哪吒那不可一世的目光终是有了些颤抖,他略一垂眸:“好,我知道了。”
海风猛烈吹拂着哪吒的衣摆,将它们高高扬起,少年突然抽出李靖腰间那把长剑,来到海边。潮湿寒冷的海水拍打到脚边,透骨凉意从脚尖瞬间蔓延至头颅。
他抬头看着天穹,天是阴沉的,明天或许是个好天气。
可惜啊,可惜他看不到了。
“老龙你要信守诺言。”哪吒朝着敖广他们喊道,随后看向站在自己不远处的李靖,李靖的脸色有些苍白,哪吒却想发笑,他就是觉得李靖是“伪善”,并且是只针对自己的“伪善”,“李靖,我听我娘的,你要记住今天你做的事,记住你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从今往后欠我的你若想还那便对我娘好一些。”
李靖呆滞着看着哪吒满目悲怆,那样子像是要将他的皮肉剥开,**裸地揭露他那点不可告人的心思。
他突然后悔了,伸出手去想要阻止。
但是,血,已经溅落在和少年脸色一样平静的沙滩上。
脖颈间的温热感使得哪吒呼吸不畅,他感觉生命力正在一点点地被剥离,意识越飞越高。
他甚至看到了云端之上的青鸟,翠色的羽毛流动着霞光万道,在他眼前忽闪而过。
幸福,哪吒的脑海里猛然出现了这个词。
嗯,下辈子一定要过的幸福一些。
少年的尸身被敖广卷起的浪涛一下子拍打进海里。
深邃幽蓝的海里,一个黑色的渺小身影缓缓沉没。
李靖茫然无措地跪在地上,一张脸上老泪纵横。
怎么说哪吒都是他的孩子,怎么说也是自己的懦弱害死了他。
敖广在云端狂笑:“好!我们走!”
云层的阴翳随着龙王的离开慢慢散去,一缕光从中打下,照在那柄刚刚沾满鲜血的剑上。
被海浪冲刷过的剑刃寒光皪皪,仿佛未曾被鲜艳的血液沾染过一般。
李靖颤巍巍地捡起宝剑,眼前还浮现着哪吒临死前那张让他一生都难以忘怀的脸。
他骗了哪吒,诳了他的性命。
自己不是个好父亲,自己是个卑鄙的小人。
当李靖回到陈塘关时,百姓夹道称赞他拯救了他们。李靖的脸上挂着尴尬的笑容,一声不吭地路过人群,回到家里。
李夫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满是霞光的天边。等到李靖来到身边时,她柔软而绝望的目光忽的变得凌冽。
“吒儿……如你愿死了?”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的话语使得李靖的身体觳觫一下。
李靖不敢去看夫人的眼睛,他狡辩道:“不是我所愿,是……我是为了百姓。”
李夫人悲怆大笑,朝着李靖吼道:“金吒木吒戍守前方,家里就剩下个哪吒在身边陪着我。他才七岁,他那么小的年纪啊。”李夫人的眼里大颗大颗的泪水滑落,砸湿衣襟,“你舍得吗?!李靖!你告诉我,你舍得吗!!!”
李靖默然无答,他颤抖着递出手中宝剑:“这柄剑……”
李夫人看到剑便知道是什么事了,她猛地站起身来,给了李靖一巴掌:“你留着它,我让你恨你自己一辈子。”
天边的红霞烧得像是燎原野火,也像是洒落在空中的血液,美不胜收,悲壮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