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息做的灌汤□□薄馅大,鲜香的汤汁在包子皮里“DuangDuang”地晃,她引导着玄空用筷子把包子夹起来,然后看他吃。
眼看着他要毫无防备地塞进嘴里,阮息戳了一下他抬起的手背,写:“小心烫。你把包子咬破的时候,里面的汤会流出来。”
玄空用嘴唇碰了碰包子,不烫,再感受一下包子的大小,好像刚好可以一小口吞下。
肉汁混着葱香在他口中爆开,流淌在他的齿缝。
阮息点点他的手背,写:“好吃吗?”
玄空把口中的包子咽下去,说:“好吃。”
阮息就满足地笑了,引导他用筷子夹起第二个包子。
玄空的动作非常从容,一点也不像个盲人,倒似一个普通的斯文人在吃饭。
阮息托着腮坐在他的近前,试探着在他大腿上写:“和尚们都叫你玄空,这是你的发号吧,那师兄……你的本名叫什么啊?”
玄空不紧不慢地反问她:“你的本名叫什么?”
阮息知道,傅衔玉没有把自己杀赵圣微的真正原因告诉玄空,必然也就没有把“霍长留”这个名字透露出去。
所以,阮息大言不惭地骗玄空:“你知道的,不归坞怎么会给杀手取个像样的名字呢?我就叫阿蝉,从前的名字……早就忘了。”
玄空吃完最后一个包子,道:“我亦然,老师为我取名玄空,我便叫此名。”
在阮息看来,玄空就是一个嘴毒心软,但三观又特别正的那种人,他的话在她这里的可信度是百分之百。
她想象着玄空面具后那张惨不忍睹的脸,继而开始好奇他悲惨的童年,她写:“师兄,你的家人是什么样的人?”
玄空平静地说:“很早就死光了,我能长这么大,全靠老师。”
果然很悲惨,阮息在他的大腿上写:“别担心,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人,我很厉害,以后会保护你的。”
玄空冷漠:“不过昨日才认识,今日便许下这样的诺言,我敢信吗?”
阮息写:“因为我觉得你是好人啊。而且老师可是实实在在的地从那个狗皇帝手中把我的命救回来了,他送来的人,我自然一百个相信,我不仅相信,我还会好好爱护。”
玄空问:“你还会去杀皇帝吗?”
阮息想了想,写道:“傅老头只说我现在还太嫩,没说以后不能再行刺,我应该还会去的吧。”
玄空拂开她的手:“既做此送命之事,还说什么以后的诺言?”
腿上不让写,阮息就在他护着大腿的手背上写:“只要我还活着,我的以后都是你的。”
玄空的指尖颤了一下,微不可查的,可阮息还是发现了,她正要再写一点什么,玄空却起身走了。
雾村的人除了耕地种田,还要做茶业。
此时正值清明前,他们已经把第一批茶做好,茶商来村里检验并收茶,村里人就拿到他们今年的第一笔收入。
还有一些散茶,各家拿去镇上卖。从雾村到镇上,通着牛车,阮息在村里住了几天之后,就把牛车的去返时辰摸清了。
既至清明节,她也想去给霍靖扫墓。
当天,她早早起床,做好了早饭自己先吃了,又摇醒玄空,告诉他:“我去帮婶子们卖茶,你的早饭我都准备好了,就在桌上。”
玄空眯着眼看她,然后又闭上了眼,也不知道到底听见没有。
阮息到时,给霍靖扫墓的大部队还没到,她赶在他们到之前就走了。
只是这样匆忙地结束,又让她徒增忧伤。
阮息又去到了王府旧址,春风吹过断壁残垣,沙沙作响,似有人低声絮语,恍惚间,她又听见萧萧说话的声音,想起她说自己根本没有认真学武,而自己当时还在心里为自己狡辩;她能看见轻轻的笑脸,笑盈盈地跟她说:没事啊,天塌下来有王爷顶着呢,后来又说:小姐别怕,我在呢;她似乎还能听见嘻嘻的喵喵叫……
“啊呜——啊唔——”
这独特的小烟嗓……
这好像不是幻听。
阮息猛地睁眼,只见一只黄梨花从断裂的墙角跳了出来,正委屈地朝她叫着,向她跑来。
她肚子上被她划掉的毛已经长好了,柔软的一片,她一伸手,它就躺下,翻出肚皮给她摸。
“啊呜——啊呜——”
小母猫可怜地叫着,似乎又在骂:可恶的两脚兽,你竟然抛弃我!
王府的东西,阮息一件也带不走。
但是一年多过去,这小活物还不知所以然地等着她。
她不知道不懂仇恨,不明爱意,只知等待。
阮息把它抱了起来,黄梨花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脸。
阮息在心里跟她保证:“我再也不会丢掉你了,就算我死了,也有新的人会养着你了。”
她说着,低头吻在黄梨花的脑袋上。
黄梨花又朝她“啊呜——”叫了一声,似乎就这样轻易地原谅她了。
阮息把柔软的猫放在玄空的手上时,玄空被吓了一跳。
他不太舒服地问:“什么东西?”
嘻嘻也被他吓到,“啊呜——”一声跳开了,它好像知道这地方就是它以后的家,翘着尾巴在房间里巡视起来。
阮息握着玄空的手,在他手心写:“师兄,我要跟你商量一件事情。”
玄空直接问道:“你要养这只狸奴?你确定是跟我商量,而不是通知我吗?”
他话音刚落就感觉到狸奴在他脚边,正在闻他的衣角,他不自在地收了收腿。
阮息挠了挠他的手心,倒也没问他答不答应,只是一再地讨好。
她把嘻嘻抱上桌,把它的猫爪按在玄空的手心。
黄梨花特别乖,学着阮息,伸出一点点指甲,讨好地挠了挠玄空的手心,冲他“啊呜——”一声。
玄空终于松口:“那就养着吧,但是我希望你不是一时兴起,你要养,就要负起责任。”
阮息高兴,却无法用言语表达。
她跑到玄空身边,把小狸奴夹在两人的脸中间,使劲蹭了蹭,玄空不自在地推开了狸奴和她,小声道:“痒。”
阮息坐在他身边,在他的大腿上写:“谢谢师兄。”
她说着便要撒欢跑出去。
玄空喊住她:“如果你的脚没事了,我就要开始教你武功了。”
阮息感到非常不可置信:玄空会武功?而且还能教我?
见阮息没回应,玄空继续道:“你在不归坞虽然吃过了身体上的苦,但这些苦,只是为了把你磨成一把锋利的刀。比起一样工具,老师更希望你可以成为一个,人。”
阮息放下黄梨花,走回玄空对面坐在,在他手心写:“为什么他让你来教我,而不是他亲自来?”
玄空从容道:“老师并不会武功,他教我文学,而我文武双全,所以我来教你,怎么,你还看不上?”
阮息写:“不能怪我不信你,你的眼睛……你也知道的。”
玄空哼了一声:“你还是哑巴呢,倒嫌弃起我来了?”
话音落,玄空猛地出手,一只手掐住了阮息的脖子。
好快!
这么近的距离,阮息却完全没有看清他是什么时候出手的,更遑论躲避或者反击了。
他确实是个高手。
阮息狂拍他的手求放过。
玄空松开她,道:“从今天开始,我会教你武功,也会教你读兵书,如果你的态度不端正,我绝不手下留情。”
听着他严肃认真的声音,阮息的背又隐隐作痛,她又想起了不归坞那鞭子的声音。
但是就在当天,因为在听玄空讲兵书的时候,嘻嘻从她的桌子前路过,她摸了一下小猫,就被玄空认为是态度不端正。
她想,完蛋了,要挨打了。
但是玄空并没有打她,而是停止讲书,罚她抄书,抄五十遍《孙子兵法》
可是玄空讲的故事正在精彩地方,她扯了扯玄空的袖子,在他手心写:“你讲完了我崽开始写呗。”
玄空挣开她,不近人情:“不行。”
在抄书的过程中,阮息感觉到了心静。
她越抄越慢,字越来越工整,连翻书的动作也变得缓慢,最后她沉浸于书中世界,一遍遍地领悟出新的东西。
即使嘻嘻来蹭她,她也做到了不为所动。
但是玄空教她的武功实在不简单,即使她领悟力很好,也有武功底子在,但还是总是忘记动作。
玄空耳廓稍动就能感觉到她又犯了错。
这一回,他倒是没有罚她,而是握着她的手,一遍遍重复着这些动作,直到她能熟练掌握。
这是阮息学东西最慢的一次。
玄空的胸膛贴着她的背,她能感觉到他每一次呼吸的变化,她不自觉地盯着他的面具看,幻想那张面具下是一张怎样的脸。
他们都这么熟了,为什么她还是不能看他的脸呢?
“阿蝉,你在走神吗?”
阮息猛地回神。
“你学不会,我可以不厌其烦地教,但是我需要你的学习态度足够端正。”
阮息扯他的袖子。
“撒娇没用。进去抄书,抄五十遍《大学》”
阮息抄书的时候,玄空就坐在她的对面,读他的盲人版书——那些书上的字都是凸起的。
阮息莫名其妙很喜欢这样的氛围。
她抄书的时候,如果扯一扯玄空的袖子,玄空就会问她:“怎么了?”
阮息说饿了,他就去拿吃的;阮息说渴了,他就去倒茶。
他对阮息,非常耐心,非常负责任。
玄空教她的武功法,入门很难,但摸到门路之后,后面的反而好学起来。
阮息往往看一遍就会了,但她的贪心却在作祟。
她总说自己还不会,想看他再多舞几遍。
还是不会,就可以让他半抱着她一遍遍地教。
走神了,便被惩罚去抄书。
惩罚也是奖励。
教了那么多遍还不会,罚了那么多次还不长记性。
玄空忍不住骂她笨。
骂也是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