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息的衣裳不仅脏了还破了,有一角就挂在那山石的棱角处,她摸了摸裸露在外的后腰上的那块皮肉,手上沾了点血,扭头一看,受了擦伤不止,还青紫了。
玄空已经不理人了,接下来的一路上,他只管闷着头往前走,走错方向了,被阮息强行纠正之后,接着不理人。
任阮息如何去拉他的手想跟他说几句话,他都不为所动,那两只胳膊就跟焊死在了躯干上一半,阮息想,凭借人力是拉不开了,得请九头牛来拉才行。
她不过是下意识捏了几下!纵使轻浮了些,总得给她一个哑巴道歉的机会吧。难道全是她的责任吗?他的屁股就一定责任也没有吗,谁叫它生的那样柔软?
阮息愤懑地想着,亦步亦趋地跟着玄空,眼看他要撞上树,她连忙大跨步从旁边跑过去,想把他往旁边拉,免得受伤。
这想法并没有落实,正如这不讲理地树非要长在路中间一般,这好好的山地,怎么凭空多出来一个那么大的洞,像是专门给阮息准备的一样,她一步腾空就掉了下去。
可怜她连一声惊呼也发不出,只能死死抓着猎洞那坑坑洼洼的土壁,防止自己落地太猛,被那夏天密集的竹尖扎成个血淋淋的人肉筛子。
阮息像能量耗尽的蜘蛛侠一样,痛苦地扒在土壁上,听得上面玄空撞到树,一屁股跌倒在地的声音,她还有心情做出笑的表情。
等她平安落地,就用扒起一个竹尖,敲击另一个,发出声响。这是为提醒岸上那个瞎子:这儿有坑,别往这走。
岸上的瞎子得亏不聋,听到这声音便摸索着爬到了洞口。
“你在下面吗?”
他终于肯说话了。
阮息狠狠敲了下竹子。她的手指甲里塞满了泥,有的地方甚至见血了。
“你怎么上来?”
意识到阮息无法回答如此复杂的问题,玄空又道:“能自己上来敲一下,不能敲两下。”
阮息敲了一下。
敲的时候就听见地面上远远传来一点震动声,阮息没当回事,这一会再听,这声音居然近了,越来越近。
她抬头看着玄空,玄空的手还支在洞口,上半身却微微支棱了起来,耳朵轻动,似乎在仔细听那声音。
几息之间,只见玄空如同被什么东西顶飞了一样,整个人都张开来,像飞一样地往洞里跳,和他一起掉下来的还有一只黑野猪。
阮息一脚踏在土壁,借力上跃,身处双臂,接天女似的抱住了她那手无缚猪之力的瞎眼师兄,低头一看师兄,只见他黑漆漆地眼睛迷茫地盯着半空,朱唇微张着,如同在索吻一般……这一看不得了,阮息忘记了足下的危险,先落地的左脚被那竹尖绊了一下,崴了脚,幸而怀中之人实在美丽,让她不忍使其受伤,硬生生撑着将美人放下了,才靠着土壁滑坐下去,她发不出的痛呼,那野猪替她叫了。
先是“嘭——” 的一声,紧接着便是竹尖破肉的闷嗤声,野猪凄厉惨嚎,痛得乱蹬乱撞,声音由狂烈渐渐弱成哀鸣。
阮息心有余悸,差一点,她就得跟这野猪一个死法了。她看向傻站在一边的玄空,从他紧抿的唇上读出了他的慌乱。
她去捉他的手,在他的手心写:“没事了。猪死了。”
玄空却问:“它为什么撞我?”
这确实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阮息在他的手心写:“你撅着屁股往下看,它可能觉得你的屁股在挑衅它。”
玄空抽回了手:“……幸而你是个哑巴。”
阮息懂他的意思,嫌她说话难听呗。
她还想回答他,却又死活拽不来他的手了。
于是边用手指在他的大腿上写,玄空深感冒犯,只得又把手给她,警告:“你再出言不逊,我就不理你了。”
阮息小眉毛一皱:这话和小学生说“我再也不带你玩了”有什么区别?
阮息在他的手心写:“我的脚伤了,一会我用把竹尖拔出来,扎进墙里,你爬着上去。”
玄空说:“不要那只猪身下的竹尖。”
“……”阮息看了一眼猪,在他手上写,“猪都为你死了,你还嫌弃它的血。”
玄空:“它不是为我死的。”
阮息写:“你一会最好一口猪肉也别吃。”
“你怎么把猪弄上去?”
阮息写:“你我都能弄上去,何况一头猪?”
玄空生气地撤回了手。
阮息扎进去一个,就让玄空摸索着踩上去一个,她再跟着踩,玄空的屁股就在她的眼前,难为她不是个瞎子。
上面刚扎进去的竹尖被玄空踩塌了,他说:“你为什么不能扎深一点?”
阮息在他的腚上写:“我扎的很深,怪你太重了。”
玄空屁股紧绷起来,硬是忍到她写完踩一把拍开了她的手,转而伸手到她眼前:“竹尖给我,我来。”
阮息递给他,也还蛮相信它,就见他一鼓作气把竹尖扎进土壁,就留个斜尖在外面……他们还怎么往上爬?
阮息在他腚上写:“你为什么要把这个竹尖种进土里?”
“……”玄空烦躁地拍开她的手。
阮息换到另一边写:“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又不说话了。”
玄空的另一只手抓着竹尖,这只手又扭不过去,更失去了落手点,只能硬忍着。
阮息知道他没办法,就又捏了捏。
玄空:“我一会就把你踹下去。”
他说着,两只手指夹住那根竹尖的尖,竟然将它拔了出来。
阮息写:“不好意思,您能原谅我之前的冒失吗?”
玄空:“我向来不和两种人计较。”
阮息写:“哪两种?”
玄空:“一种丑得愤世嫉俗,一种蠢得猪狗不如。你两者都占了。”
阮息怒急攻心,强颜欢笑,使劲在他腚上写“其实猪和狗还是很聪明……”
玄空打断她:“你当然这么觉得。”
两个人都爬上去以后,阮息觉得自己已经精疲力尽,这是在汀澜坞和不归坞那么久都没有体会过的精神枯竭。
她扯过藤蔓,拽不过来玄空的手,就在他的大腿上写:“一会我把藤蔓捆在野猪身上,你把野猪拽上来。”
玄空不答应也不拒绝。
阮息又写:“我们和这野猪也是有缘分,怎好自己上来了留它一猪在下头。”
“……”玄空很有心机地说,“你莫欺我眼盲,把自己也捆藤蔓上让我拉。”
阮息眼睛一亮,真是个好主意!
玄空拉一人一猪也不觉吃力,感到有东西上岸,他走过去摸了摸,摸到阮息也不说话,接着往后摸,摸到死猪就指着它说:“我早知你要耍小聪明,看在你脚崴了的份上,我便不同你计较了。”接着指着阮息的方向,对猪道,“你去把那头猪烤了吧。”
阮息拆自己腰间藤蔓的动作愣住,走过去在玄空的大腿上写:“我向来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一个人,但我还不信也不料竟会下劣凶残到这地步。”
玄空勾唇一笑:“原来猪还会……”写字。
阮息赶在他说完话之前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锁他的喉,双腿并用将他锁倒在地。
玄空“唔唔唔”一阵,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拍了拍阮息的手臂,这是投降的意思。
阮息松开他,却见玄空张嘴往外吐了好几口,想必是尝到了阮息手上的味道,便问她:“你的手是不是也受伤了?”
不知道是不是前面这师兄对她太坏了,这突如其来的关心让她有些感动,于是便规规矩矩地在他手上写:“没什么大事,指甲里糊了点泥而已。”
玄空:“方才在洞里总感觉一股腥味,没想到腥的不是猪,是你。”
阮息:感动早了。
她一脚踹在玄空的屁股上,在他略有脏污的白衣上,留下一个规整的黑漆漆的禅鞋底印。
玄空一手搀扶着瘸腿哑巴,一手拖着藤蔓,藤蔓后连着野猪。
看到路边有茱萸薄荷之类的草药,阮息就摘一点塞进自己的包袱。
她的脚疼得厉害,不耐烦地抓住玄空,在他手心写:“咱们还要走多久才到家?”
玄空:“珑仙寺距离雾村不过两个时辰的脚程,因你引路总错,方才又掉下猎洞耽搁了一个时辰,现下我还拖着两头猪,天黑前能到雾村就不错了。”
其实天黑了也没到,阮息饿的不肯走,一路上总是停停走走,在玄空身上写各种:我烤肉真的很好吃。给你露一手。这种山猪肉就得趁新鲜吃。我包里有秘制调料。求你了师兄咱们吃肉吧。
阮息把包袱里的调料和胡饼掏出来,胡饼放在火上烤。她将一截粗木楔进野猪牙关,用力一撬,便把猪嘴撑开,然后狠手攥住猪舌扯直了,用短刀贴着舌根把猪舌头割了下来。接着用分出三根猪排骨,一个猪蹄。
跑去河边将这些东西洗干净,便架在火上烤起来。
玄空闻了闻她带着的佐料,很奇怪:“你为何随身带着这东西?”
阮息在他手上写:“珑仙寺的斋饭太寡淡,一点肉沫都不见,这个佐料是我自制的,天天拌在菜里吃,又香又辣,抹在鞋底上都好吃。”
肉烤好了,两个人先分食了最香的烤猪蹄,阮息的自制秘料得到了玄空的认可。
接着,阮息把一片片的猪舌递给玄空,玄空伸鼻子闻了闻,退后:“这是什么?”
阮息油乎乎的手指在玄空同样油乎乎的掌心写写:“猪舌。”
玄空嫌弃:“我不知,总感觉猪舌是用来嚼猪食的,很奇怪。”
阮息翻了个白眼,写:“猪蹄还站在猪屎里呢,你怎么不说?”
玄空一想也是,就尝了尝,然后吃的比阮息还多。
正当两人一人一根排骨啃的正香时,不远处出现了好几个火把,火把是被人拿着的。两个男人一个女人,皆穿着布衣短衫。
阮息看见他们,下意识放下排骨,站了起来,挡在玄空身前。玄空沉浸在美食里,看不见,也听不着了。
“你们脚边这头猪,是从东边的猎洞里捞出来的吧!”
为首的中年男人冷着脸,疑问句,语气却是陈述的。
玄空闻言,冷静地咽下嘴里的肉,不慌不忙地站了起来。
中年男人身后一个青年男人也站上前,斥责道:“那个猎洞是我们全村的男人女人一起挖的,得的猪肉全村人按人头分,你们外来的人真是不懂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