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傅老师吗?”
没有得到回应,赵圣微小声地询问宋元礼。
“回陛下,那正是傅大人。”
宋元礼话音落,赵圣微便抬步向他们走去。
“陛下——”
忽然一声长呼传来,太子太傅傅衔玉已经松开阮息,对着赵圣微长拜。
“陛下,老臣有事求您!”
“老师有事尽管吩咐。”赵圣微示意宋元礼去扶他起来。
傅衔玉于是开始瞎掰胡扯:“臣曾有一位表妹,本是臣的未婚妻,成婚前却被歹人所掳,毁了清白,产下一女后便撒手人寰了,这舞女……”
赵圣微轻声道:“老师是说,这女刺客,是您的表外甥女?”
傅衔玉痛声道:“正是……她奇丑无比,自幼不受待见,心里自卑,待人接物都不通人性,臣疏于管教,导致她十一岁时被人牙子掳走,如今她被教养成这样都是臣的过错,还请陛下留她一命,臣愿意代她受过,死不足惜。”
赵圣微情绪依旧没什么起伏:“老师不过是料定了朕不忍责罚你。既如此,此女老师便带走罢,朕只当没见过她。”
傅衔玉将舞女带走以后,宋元礼轻笑道:“陛下英明,一个饮下剧毒的人必然是活不了了,此举也卖了太傅大人一个面子,太傅往后必将更加忠心为主。”
赵圣微淡淡道:“朕与老师之间,不论勾心斗角。”
宋元礼脸色一变,惶恐下跪:“臣揣度圣心,罪该万死,还请陛下降罪。”
赵圣微抬手,不论责罚,只道:“回去吧。”
宋元礼跪着接住赵圣微的手,这才站起身来,毕恭毕敬地扶着赵圣微离去。
阮息全身不遂,五脏六腑都在钝痛,浑身上下只有两只眼睛可以轻易动弹。
她的嗓子更是剧痛无比,张了张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
傅衔玉坐在她的床前,表情凝重。
阮息不认识他,只大概晓得,这是他父亲的旧交或者“粉丝”。
见阮息醒了,傅衔玉呵斥道:“你真是大逆不道,你竟然差点毁了你父亲一生打下的这江山。”
阮息:阿巴阿巴。
“你不用说话,听我说就行!”
阮息:歪比巴卜。
“你要追查你父亲的死因,要替他报仇,这我都可以理解,但是你要做成一件事,务必要自己动脑子,不要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的舌头我已经瞧见了,那毒我也给你轻了,但文身我没办法……你可知不归坞是什么腌臜地方,你也不事先打听清楚。”
阮息的眼神里求知欲很强。
“最开始,那是一群逃兵为了免于处罚建立起的一个组织,你说战场上的逃兵能是什么好东西?你父亲是什么身份,你如今又和什么人混在一起?”
傅衔玉说着,气上心头,抓过阮息的手,拿着戒尺狠抽了三下。
阮息眼泪直流,却不是疼的,而是屈辱的。
看到阮息用袖子使劲地揩眼泪,傅衔玉叹了口气,道:“知道错了就好。你父亲去世已经一年多了,你还没有去看过他吧?我带你去。”
阮息摇头,做着嘴型:“我没脸去。”
傅衔玉冷酷道:“没事,你爹年轻时更不要脸,你没脸也能去。”
阮息怀疑自己听错了:这学文的大佬说的这是什么话?
可惜了,最能说会道插科打诨的阮息此时哑巴了,没法和他斗法了。
“这汴京城你是不能待的,我会将你送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傅衔玉说完就要走,阮息连忙抓住了他的袖子。
“我原以为你是承你父亲遗志,不知到哪儿沉淀去了,某一日现世必能一鸣惊人,但不过一年,你便心急地出来蹦跶。不是所有人都能年少成名,年轻人不应当急功近利,你以为能有几个人能如你父亲一般?大多都是伤仲永罢了。”傅衔玉长叹一口气,指了指阮息的脖子,“我一向不认为少年人聪明拔尖受尽瞩目是好事,慎独自律远比聪明伶俐更重要。我知道你迫切于了解你父亲的死亡真相,但你现在还不够格。听话不帮倒忙,也是一种美德,你可明白?”
阮息松开了傅衔玉的袖子,用眼神表达了感谢。
她骄傲并非因为她的年轻气盛,而是因为她认为自己比别人以为的要聪明,然而不论原因是什么,这份自大,确实给她带来了麻烦。
在太傅府调养了七日后,第八天晌午,阮息被伺候着换上了一身月白绣竹小毛皮袄搭藕合色棉裙,脚上一双白缎软底绣兰鞋。丫鬟将她扶到门口,傅衔玉又给她披了件素白毛绒大氅,嘱托她:“凡事三思而后行,不要做了别人的刀。”
马车摇摇晃晃上了山,到了陡峭又窄的地方,马车就不能走了,阮息下车来,一个人步行上山。
行至一座寺庙前,阮息看着门头上珑仙寺三个大字,缓了会气才敲门。
傅衔玉要她多跟着和尚念经,去掉她身上从不归坞带出来的晦气。
阮息在寺庙里住了三个月,每日日出而作,跟着和尚们打八段锦,去佛堂听和尚念经,闲暇时自己也站桩立禅。
她被毒药侵蚀的身体慢慢恢复了根本,只是嗓子一直发不出声音。傅衔玉给她的药香她一直点着,却也不见效。她中间放弃过,可第二天,那嗓子就开始隐约作痛,她便不敢再停药香。
她对佛教本是一窍不通的,一直以来都以为佛语是晦涩难读的,但听和尚们念经,阮息才惊觉自己听得懂,傅衔玉叫她来此修身养性,竟也不全是将她这个烫手山芋甩开。
《大乘起信论》中讲:“我慢高山,能障慧眼,不见实相,虽闻佛法,不能悟入。”
正如那井底之蛙,真正困住它的又岂会是那一口井?傲慢与自大将它包裹住了,就形成了那口井,天地就小了。
和尚念到《佛说四十二章经》:“慎勿信汝意,汝意不可信。”
她听了别人的话就相信,一点自己的思考也没有,才会被别人当枪使。
当初两次坠马事件、徐大珰探府事件是让她怀疑霍靖的死与皇家有关不错,但最终要向皇家寻仇的结论是谁推动她得出来的?是她自己在沉默中爆发出这个结论吗?不是。
她被仇恨和悲伤冲昏了头脑,看似按部就班地走向了一条她该走的路,但其实她已经走了弯路,如今正在为了回到正轨而绕远路。
杀父之仇是在眼前不错,但无论是仇恨还是疼爱,都是为了推动她成为更好的自己,急于求成,不是精进,是自毁。
现在她除了要寻杀父仇人报杀父之仇,还要寻不归坞报自己的仇。
山间四月,桃花正开。
阮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听和尚念经。
珑仙寺迎来了一位新的禅客,此男子身高八尺八,一身冰纹暗织锦缎细鳞银片缀面的蓝白色长衣,腰间一席云纹银面束带,外挂一枚白玉透雕梅鹤山水人物图香囊,脚上一双素白云纹缎面平底圆头长靴,长发以银冠尽束,一缕杂毛也不留,脸上戴着一张麒麟绣银制半面面具,挡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只留着朝下的鼻孔和水润的珠唇。
彼时,阮息正穿着禅服,拿着一把扫帚在院子里扫落花。看到来人风姿,顿时看直了眼,若不是那男子及时说了句话,只怕阮息的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有人吗?”那男子说着,扶着门框,脚下不稳地上前走一步,“小生眼盲,劳烦山下的马夫送上来的,特来找一位名叫阿蝉的姑娘,她是我的师妹。”
眼盲?闻言,阮息心里一喜,还好她这副不讲究的样子没叫这美男子看了去。
阮息走上前去搀扶他,拿来他的手,在他的掌心写:“我就叫阿蝉。我哑巴。”
懒得多写,阮息都捡最简单的字眼写。
美男子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香,道:“嗯,师父同我说了你的情况,他老人家让我来接你走。”
阮息在他的手心写:“我什么情况?”
“嗓子被自己毒哑,为人桀骜不好管教,以及……相貌奇丑无比。”
忍着耻辱,阮息不得不承认他的身份,只能在他手心用力地写下两个字:“彼此。”来表达自己被如此辱骂的愤懑之情。
寺里的和尚见了这美男子居然认识,行合十礼唤他:“玄空师弟,别来无恙。”
玄空美男子也这般回礼。
倒显得阮息是个外人了。
玄空道:“师妹在此多日,多有叨扰,今日小生奉师命接师妹一道修行,特来与师傅们告别。”
方丈但问:“阿弥陀佛,两位施主要去何处修行?”
玄空:“师父希望小生带着师妹入世修行。”
方丈呵呵笑道:“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离世觅菩提,恰如求兔角。傅施主悟道之能,老衲佩服。两位施主心有明灯,但愿前路无碍,前程万里。”
玄空与阿蝉同行合十礼,在和尚们的注目礼中,下了山。
玄空不能视物,阮息便搀扶着他走在崎岖的山路,她坏心眼地把他往更难走的地方引,在他差点摔倒时,又赶紧一把扶住他。
玄空以为路本就这般难走,每次都会同阮息道谢,直到同样的事情第十次发生时,玄空终于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是个可怜的瞎子,自然看不到这个戏弄他的哑巴此时笑得有多么猖狂。
“师妹,你是不是带错路了,方才马夫好心带我上山时,山路并没有这般难走。”
阮息在他手心写:“没错。”
就两个字,一句多余的解释也没有。
玄空的手素白修长,好摸得很,阮息一边摸着,一边在心里想着,玄空却突然挣脱开她的搀扶,莽撞地向前大跨了几步,他踉跄一下险些摔倒,阮息放肆大笑,反正她也发不出声音。
然而,在玄空真的要摔时,她还是伸出了援手去拽他,没料到玄空那么重,衣裳又那么滑……没将人拽稳,阮息自己也跟着摔了下去。
害人终害己。阮息良心发现,在滚下去的整个过程中,她死死护着瞎子的头,以及屁股。
终于滚到了平坦的地方,阮息松开了玄空,呈大字型躺在地上喘气。
“软吗?”
阮息下意识用嘴做了个口型:软。
然而她猛地反应过来,坐起身看向玄空。
他捂着自己的屁股,嘴唇抿着。
活像个被登徒子占了便宜的小可怜……大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