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大点事,不就一个羽毛球吗?”
陈真心忘本了,没有共情到小朋友的着急,全然忘了自己半夜不睡觉听到父母的脚步声时,仍会条件反射地紧张,慌忙装睡的样子。
小朋友红着脸辩白:“这次不一样。”
陈真心对此毫不关心,“真是大聪明,你们怎么会想到在林子里打球的?”
“因为外面晒,这里凉快。”
陈真心看着地上满是随风摇摆的树荫,觉得这解释挺合理。
她抬头,在叶繁叶茂的枝叶里寻找起那个可能会在树上养老的羽毛球,随后把手伸到小朋友面前摊开手掌,“把球拍给我。”
小朋友不语,指了指树顶。
陈真心再次仰头,终于在树冠的另一端找到了牢牢挂在那的球拍。
小朋友见陈真心皱着眉,似乎也没辙了,心情更加着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陈真心问他,“你扛揍吗?回去挨顿打就没事了。”
小朋友立刻哭丧着脸,“不要啊。”
陈真心继续逗他:“怕什么,没有被揍的童年是不完满的。”
“不行啊。”
“什么不行?姐姐都能挨揍了,你为什么不能?”
午后的阳光炽热到了顶点,没有人会在这时候出来转悠,宁静的田野上风很大,吹得林子里的树叶沙沙作响,蝉鸣声和蛙声交织相随。
陈真心不再逗小朋友,默默后退几步,随后朝着树冲过去,在她正要把腿抬高踹上去的时候,似有一道目光牢牢锁定着自己。陈真心猛地刹住脚步,踉跄了一阵站稳后,改为正常地走过去。
她伸手摸了摸树皮,表面虽然粗糙但不刺手不扎人,并且很干燥,近距离观察下即没有滑腻腻的苔藓,也没有蚂蚁毛毛虫爬行,陈真心稍作安心。
她搓了搓双手增加摩擦力,一只脚先斜盘在树干上,双手抱着树,另一只脚也夹着树干,双脚夹紧,缓慢地一步一步往上移动。
起初尝试时动作谨慎缓慢,熟络后,陈真心的速度有所提升,稳且快地向上爬。
在不远处目睹一切的林植松怔住了,反应过来时,陈真心已经爬老高。他惊慌地丢开梯子,几步就跑到树下焦急地朝树上喊:“陈真心,小心。”
陈真心被乍然一喊,动作一顿,节奏被打乱了。她无语地往下瞥,发现了慌里慌张的林植松仰头盯着她,陈真心不知说些什么好,收回目光继续往上爬。
“陈真心,你小心点。”
“陈真心,你听到我说话了没有?”
“陈真心,你别动,我去拿梯子过来。”
陈真心觉得他比树上的蝉、田里的青蛙还聒噪,不得不搭理他一句:“你能不能闭嘴。”
她说这话的时候,人已经攀到高处,接着在树干分叉的位置站稳,等她喘了两口气,就开始在横长的树枝上原地蹦动,试图将挂在那的球拍给晃下去。
陈真心就这样在树上闹腾地蹦了十来分钟。
她渐渐地力不从心,动作肉眼可见地轻慢下来。好在球拍已经从枝叶间松脱,不多会儿终于掉下去了。
小朋友们在树下欢呼,陈真心也得意地在树上吹着口哨,只有林植松的脸绷得更紧,但他已经不敢再说话了。
上树容易下树难,他生怕一开口,又会扰乱陈真心的节奏。
但,接下来和他猜想的并不一样。陈真心太简单粗暴了,她没有原路返回,而是走下低一级的树干分叉,然后抓着横长的树枝,直接从上面跳下来。
落地时,地面扬起好一阵灰尘。
这,和陈真心自己想象的也不太一样。她以为自己能稳稳落地,而不是现在这样,膝盖一阵钝痛引起重心失衡,直接扑在地上吃土。
她都不敢想象自己现在这副模样能有多丢人。不仅脸火辣辣的,掌心膝盖,四肢都感到一阵火烧般的**刺痛。
“你怎么样?还好吗?没事吧?”
耳边是林植松焦灼的声音,近得就像贴在她耳边说话一样。
“陈真心,听得见我说话吗?”林植松见她毫无动静,心跳和呼吸都被恐惧所攫取,大脑被缺氧般的眩晕占领。
“…小孩们还在吗?”陈真心的声音细小如蚊,带着微许颤抖。
被惊恐挟持的呼吸霎时得到释放,林植松顿时松了口气,回头朝小孩们摆摆手示意让他们离开。
“已经走了。”
“…林植松,扶我起来…”
下一秒,一双有力的手就紧紧握住陈真心的双肩,当掌心指腹和肩上柔软的布料贴合,那双手又瞬间卸掉力量变得小心翼翼。
陈真心催促:“用点力,扶我起来。”
林植松没有说话,动作却有在好好替他回答,他的动作轻柔但又很笨拙,磕磕绊绊的,好像将她扶起来是件很艰难的事情一般。
陈真心的下巴膝盖手掌都破了皮,擦伤面积最大最深的是手心的位置,没有血流不止,但皮肉绽开血淋淋的看着很渗人。
陈真心痛得嘶嘶抽气,埋怨说:“我有那么胖吗?扶我起来有那么费劲吗?”
林植松眼神无辜地摇摇头。白皙的额头沁着汗珠,耳朵脖颈红成一片,胸前的灰色T恤有星星点点的被汗打湿的水晕,裤腿沾着灰,看起来跟自己一样狼狈。
陈真心张了张嘴,试图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来。
她的心第一次感到有股柔软的触感,像丝绸将心脏层层包裹起来,抱怨数落全被阻挡在里面。
“我带你去医院。”林植松转过身蹲下,“赶紧上来。”
陈真心看着自己的影子倒映在他宽阔的背上,心情更难以言喻。
糟了。
心被缠得更紧了。
换做平时,陈真心才不会这么扭捏。但此时此刻,陈真心一心想和这陌生的情愫较量,只好用尖酸的话语来刺破它带来的束缚。
陈真心深深地吸了口气:“免了,扶都扶不动人的弱鸡,我怎么敢让你背。人高马大,一点力气也没有,白长了那么大高个,叫你平日里多吃点饭吧,重要关头一无是处。”
听了这话,林植松的背明显僵了一瞬,肩膀微塌,头也跟着耷拉垂下。
过了几秒,林植松缓缓站起来。他虽然高瘦,但骨骼框架大,近距离的居高临下,陈真心完完全全被他的身影吞噬。
林植松掏出手机, “那只能打120了。”
陈真心一把夺过,“神经病。谁擦点皮叫救护车的?”
“你不一样,你是从树上,从高空摔下来擦破的皮,指不定还有什么内伤骨裂之类的,做个详细检查吧。”
“你才应该去看看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陈真心指了指自己跳下来的树杈子,“也就两米那样,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吗?我很擅长爬树的,这只是个小意外。”
“你那叫作失手。鱼死在水里,才是意外。”
凉风吹过两人之间,林子里的树晃荡得更厉害。
陈真心捋了捋被吹乱的头发,嘀咕着:“鱼怎么会死在水里?”
林植松避开不谈,只说:“去医院。”
“去买点碘伏就行了。”
“去医院。”
两个人争执了一轮,没有达成共识,但不管去哪都要先离开林子再说。
陈真心膝盖疼,走得极慢,林植松则走三步停一步,一方面是在等陈真心,另一方面是在找车,他记得之前是停在村委会附近的路边。
陈真心瞄了林植松一眼,问:“林植松,你练什么运动项目?”
林植松在路口东张西望,随口应:“我?”
“让我猜一下。嗯…”
“击剑。”林植松没给她猜测的机会。
陈真心冷冰冰地盯着他,无语死了。但她很快想起高宁的牛逼师兄,“还蛮巧的,我室友的师兄也是练击剑的。”
“是吗?他叫什么?说不定我们认识。”
“叫…”陈真心努力在脑海里翻找那段记忆碎片,“扬州炒饭?”
“我们学校食堂的扬州炒饭还挺好吃的。”
不是,陈真心也不知道在自己脑里这个师兄怎么就跟扬州炒饭关联上了?
“找到了。”林植松跑到一辆白色轿车旁,拿手机对着门把手解锁,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后,在一侧站着等陈真心过来。
陈真心一瘸一瘸地走到副驾驶,“嘭”一声把车门关上,“别操多余的心,我没事。”
陈真心扭头要走,被林植松拦了下来,“真不去?你下巴也擦伤了,不好好处理的话,以后说不好会留疤。”
陈真心弯下腰在后视镜扬起下巴看了几眼,无所谓地说:“问题不大,我只要不跟比我矮的人说话,就没有人会发现我下巴有疤。”
“可是...”
“可是什么?你和人说话的时候,会凑这么近去观察人家下巴完不完美吗?”陈真心蓦地凑近,人一下子窜到林植松眼前。
林植松猝不及防,略微低头就能看见她亮晶晶的眼睛里是自己错愕的脸。
“会吗?”陈真心不依不饶地追问着,说一句就凑近一分,“你会这样看人吗?”
林植松屏着呼吸,不自在地移开脸,没一秒钟,又转了回来,直直看着她。她透澈的眸底似有漩涡,轻而易举地将自己的目光吸了进去。
见他久久答不出话来,一副呆头呆脑的模样,陈真心很得意,转而研究起他的这辆车,但她只看明白了车标和车尾的640i。
“我还以为你这种富二代会开那种很拉风的车,你这车看起来很......平平无奇。”
陈真心瘸着脚绕车半周,见林植松还愣愣地,喊了他一句:“听没听见我说话?”陈真心拖着伤腿又走回来,“我看你才应该去看看医生,你从刚刚开始脸就一直很红,你是不是中暑了?”
“也许吧。”
也许,被吸引地不止是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