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天上人间之密信惊心

岑渊十一岁那年冬天,少主府收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那阵子,少主府的日子,比从前更难过了几分。四十名"护卫"把前后门看得铁桶一般,府里的人出去,连买几斤菜都要报备;老管事隔三差五就要被叫去问话,回来时脸色总是青的。

岑渊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多了一个习惯:每天入夜后,站在书房的窗边,默默记着院墙外护卫换班的时辰和走位。哪一队从东墙走,哪一队在西角门歇脚,哪一盏茶的空当,两头都顾不到——他记了整整三个月,记得比护卫自己还熟。

"防人之心不可无。"老管事有一回劝他,"殿下,您这话,老奴得替您记着。"

"记着有什么用。"岑渊淡淡道,"得用得着,才算记着。"

信就压在书案的镇纸底下,没人看见是谁送进来的。少主府前后门都有人守着,院墙日夜有人巡视,可那封信,就是那么凭空出现在了他的书案上。

信纸上只有五个字,字迹端正,像是学堂里练过字的人写的:防人之心不可无。

岑渊拿着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信纸是寻常的宣纸,墨是寻常的松烟墨,没有暗香,没有水印,看不出任何来历。

他叫来老管事,问遍府中上下,没人见过送信的人。

"殿下,"老管事压低声音,"要不要老奴去查查——"

"不用。"岑渊说,"查不出来的。能把信送到我案上的人,不会让我查到。"

他翻过信纸,对着窗外的天光端详。信纸是上好的宣纸,纹理细腻,不像市面货。岑渊让老管事悄悄去纸坊问了一圈,回来说:这样的纸,是临安老字号"松雪堂"的旧货,早就不产了——那纸坊,三年前一场大火,烧了个干净。

三年前的纸。

写信的人,手里存着一批三年前的旧纸,今夜才用上。岑渊把信纸举到鼻端,轻轻嗅了嗅——纸里还有一点陈年的墨香,混着一点极淡的、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药味。

他放下信纸,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防人之心不可无。"他把这五个字,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写信人没有说防谁——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若是点明了谁,他还能派人去查、去防;偏偏不点明,那就是在告诉他:你身边每一个人,都可能有问题。

岑渊站在窗前,望着院墙外巡逻的"护卫",一个个数过去。四十个人,领头的校尉是岑烈送的。他教过自己三年武功,从没动过自己一根手指头——可岑渊忽然不敢确定了:那些"教"他的招式里,有没有藏着几招,专门用来对付他的?

他慢慢收回目光,把信纸重新折好。心里那个念头,像一颗种子,悄悄生了根:这少主府里,到底哪些是自己人,哪些是——别人的眼睛?

他顿了顿,又问:"沅苓今日,来了吗?"

"没有。"老管事犹豫了一下,"太傅府这几日,大门紧闭。小姐……没来。"

岑渊没再说话。

这几日,临安城的风向不对。先是城西大营"换防",调入京畿三千兵马;再是户部换了一批新面孔,据说都是摄政王的门生;连市井里都传开了闲话,说皇上龙体欠安,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岑渊每天照旧读书习武,照旧入宫请安,面上看不出半点异样。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每晚吹熄灯之后,都会把那封信摸出来,在黑暗里,一遍一遍地看那五个字。

防人之心不可无。

防谁?摄政王?还是——宫里?

有一夜,他照例在灯下看那封信,忽然发现不对。

信纸背面的右下角,不知何时,多了一朵极淡的青莲印。那印记淡得像一滴被水化开的墨,若不是他今夜对着灯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青莲。

岑渊心头一跳。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掌心里那道莲纹,正与信纸上那朵青莲印,隐隐相呼应,像是隔着一层纸,在互相认亲。

他试着把信纸按在掌心上。那朵莲印忽然轻轻一烫,烫得他险些松手。他忍着烫,又按了片刻,信纸上的莲印竟慢慢淡下去,像是被他的掌心"收"了进去,只余一点极淡的青痕。

"是你吗?"岑渊对着信纸,低声问,"你是……在告诉我什么?"

信纸自然不会回答。可岑渊的心跳,却莫名地快了起来。他总觉得,这封信,不是人写的——至少,不是凡人的手笔。

他盯着那朵莲印看了很久,忽然鬼使神差地,把信纸翻了过来,对着烛火,一寸一寸地烤。

这一烤,信纸背面的字迹,竟真的浮了出来。

字迹极淡,像一层雾,只在他烛火照到的地方显现,看得他心头突突直跳——

"今夜子时,西华门。"

西华门,是皇城最冷清的一道门,常年落着锁,只有杂役倒夜香才走那道门。

岑渊捏着那封信,坐在灯下,一夜没睡。

子时,他去还是不去?

去,可能是一个陷阱,等着他自投罗网。不去,又怕错过一个能救他、救父皇的机会。

天快亮的时候,他把信纸小心地折好,藏进贴身里衣,对着窗外的晨光,轻声说:"我去。"

当夜子时,他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衣裳,没有带护卫,一个人悄悄出了毓秀殿,绕过御花园,摸到了西华门。

门果然虚掩着。

岑渊屏着呼吸,贴着门缝闪了进去。这一路,他走得比偷儿还小心——西角门护卫换班的空当,他算了又算;御花园巡夜的灯笼,他数了又数。月光照着他单薄的身影,在宫墙的阴影里一闪而逝,像一条滑进夜色的鱼。

门外停着一辆蒙尘的马车,没有车夫,车帘低垂。岑渊站在门洞里,犹豫了片刻,正要上前,车帘却忽然掀起一角,露出一只手——一只枯瘦的、布满老茧的手。

那只手递出来一个布包,和一个声音,苍老而低哑:"殿下,拿着。看完,烧了。太傅说——殿下若能懂,就懂了。"

布包入手,冰凉沉重。岑渊来不及问,那车帘已经落下,马车无声无息地驶离,消失在夜色里。

岑渊回到毓秀殿,关上门,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卷舆图,和一枚玉佩。

舆图是临安城的街巷图,可上面标注的,却不是街巷——密密麻麻的红点,标着兵营、粮仓、军械库,还有几处他从未听说过的地名。舆图背面,画着几条红线,从城外一直延伸到皇城,红线尽头,是御书房。

这卷舆图的意思是:有人已经把所有能打仗的东西,都标在了这张图上。而那几条红线——是有人预先算好的,兵入皇城的路。

岑渊的目光,落在那几条红线的尽头。第一条红线,从西华门直通御书房。第二条,从城西大营,绕过皇城正门,通到宫后的冷宫。第三条最密,从城南的兵营一路画到宫城,红线尽头画着一个小圆圈,圈里写着一个字:地。

地。岑渊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他不明白这个"地"字是什么意思,但他记住了——画图的人,在所有的路尽头,都标了这个字。

他放下舆图,指尖发凉。

他放下舆图,又拿起那枚玉佩。玉佩温润,系着一截褪了色的红绳,他翻过来,看见玉背上一行小字——

"渊哥哥,好好的。"

是沅苓的字。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写字,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这句话刻在了玉上。这枚玉佩,是她托人送来的。太傅府大门紧闭的那些日子,她出不了府,可她心里,一直记着那个"好好的"。

岑渊握着那枚玉佩,坐在黑暗里,很久很久没有动。

窗外,临安城的夜风呜呜地吹着。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摸了摸贴身收着的青莲信,又摸了摸那枚温润的玉佩,轻声说:"沅苓,你爹在给父皇画一条活路。那我也得,给自己画一条活路。"

他吹熄了灯,把那卷舆图折好,藏进床板的暗格里。

黑暗中,他掌心的莲纹,悄悄亮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天上人间之密信惊心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莲渡红尘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