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腊月,出了一件事。
沈延之深夜入宫,被先王悄悄召见。召见的时辰是亥时,走的门是御花园后头的角门,连个灯笼都没打。
先王没有瞒岑渊。
"渊儿,今夜你就在帘后坐着。"先王说,"沈卿要说的话,你该听听。你将来要坐这个位子,有些话,得趁父皇还在,先听进耳朵里。"
岑渊应了一声,正要往帘后走,先王又叫住了他。
"渊儿,朕再教你一句话。"岑乾望着他,烛光映着老皇帝浑浊的眼睛,"帝王心里,不能只有仁义,也不能只有权术。仁义没有权术做底,是给人送刀;权术没有仁义兜底,是自断根基。你今夜听沈卿说话,不要只想着'他说得对不对',要多想想——他为什么这么说,他说给谁听,他说完,谁最睡不着觉。"
"父皇,"岑渊问,"那您今夜,是睡不着觉的那个吗?"
岑乾没有回答。他只是沉默了很久,才轻轻说了一句:"朕怕睡不着觉的那个,是你。"
岑渊心头一紧,却见父皇已经转过了身,摆了摆手:"去罢。帘后坐着,听。别出声。"
岑渊于是坐在御书房那道珠帘后头,听着沈延之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一句一句,落进殿中。
"陛下,臣有本密奏。"沈延之的声音很稳,稳得像是每一个字都提前在舌尖上掂量过千百遍,"其一,摄政王于城西大营,豢养私兵。臣查过,名义上是'护庄',实为募练,人数已逾三万,兵甲齐备,非一日之功。"
"其二,摄政王与北狄外藩,书信往来频繁。臣截得密函抄件一封,信中虽未明言,然观其措辞,已涉'割地互市'之议。"
"其三——"沈延之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摄政王府,常有来历不明的黑袍人出入。臣派去的人,跟过三次,三次都跟丢了。最后一次,那人回头看了一眼,臣派去的人,回来便病倒了,至今未愈。"
"陛下,臣把这桩桩件件拼在一处,拼出一个最坏的猜测。"沈延之的声音沉下去,"摄政王练兵,不是为了防边。北狄密函里那句'割地互市',也不是真想做生意。至于那些黑袍人——臣查过江湖上的路子,有一个说法,说临安城里,近来有'玄'字号的来历不明之人走动。这'玄'字号是什么来路,臣查不到,也不敢查。臣只知道,这三件事,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没有说下去。御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音。
帘后的岑渊,把每一个字都听进了耳朵里。他想起朔州那本账上的记号,想起城南客栈那枚"神武营"的腰牌,想起父皇那句没说完的"朕怕的是——"。
原来,父皇早就知道。
岑渊坐在帘后,指尖发凉。他想起郑魁那句"练兵,是为了打仗";想起朔州那本账上画着记号的名字;想起城南客栈那把从宫墙里伸出来的刀。今夜,沈延之的密奏,把他脑子里那些零散的碎片,一块一块拼成了整幅。
三万私兵,一纸割地之约,一群来历不明的黑袍人。这三样东西,就像三根柱子,撑着一座他没看见的殿——而那座殿的殿主,此刻正在临安的城西,等着落子。
他忽然明白父皇为什么要他坐在帘后听了:父皇是要他亲眼看见,这盘棋的对手,已经把棋子摆到了哪里。
"朕知道了。"先王的声音从案后传来,听不出喜怒,"沈卿,你府上也该早做打算了。朕的儿子还小,朕的天下……还得有人替他看几年。"
他顿了顿,忽然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案上,推向前方。那是一枚虎符,青铜铸的,虎口中锋,在烛光下泛着沉沉的光。
"这是朕分出来的一半虎符。"岑乾说,"另一半,朕已藏在渊儿处。这枚虎符,调得动京畿大营里朕的旧部——不多,一千人,但都是跟了朕三十年的老卒。沈卿,朕把它交给你。若有一日,朕不在了,渊儿还小,你就拿这枚虎符,护着他,往西走。"
沈延之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缓缓上前,双手接过那枚虎符,捧在掌心,忽然跪了下来,伏地叩首,声音已经变了调:"陛下——臣,接。"
"哭什么。"岑乾笑了一声,"朕还没死呢。朕只是……先把后事,料理清楚。"
"沈卿,"他说,"朕这一生,最大的幸事,是当年立了你做太傅。朕的儿子,就托付给你了。"
沈延之沉默片刻:"陛下放心。臣的女儿,是太子未过门的妻子。臣这一族,从定亲那日起,就与太子殿下,绑在一处了。"
"好。"先王说,"那朕,就把渊儿,托付给沈卿了。"
帘后,岑渊的眼眶忽然一热。他低下头,把拳头攥得紧紧的,没让一滴泪落下来。
就在这时,御书房的窗外,忽然掠过一道黑影。
岑渊心头一跳,想也没想,拔腿就追了出去。那黑影身手极快,翻过宫墙,一路往西,直追到御花园深处的假山群,才失了踪影。
假山群里九曲十八弯,夜黑如墨,岑渊追到岔路口,四下张望,却连一丝衣袂翻飞的声音都听不见了。他不敢声张——若惊动了巡夜的禁卫,反倒打草惊蛇。他贴着假山石壁,一寸一寸地摸过去,鼻尖忽然闻到一缕极淡的血腥气。
血腥气从脚下石缝里冒出来的。
他顺着那缕血腥气摸过去,忽然在石缝里,踩到一样东西——一枚扳指。
玉的,温润沁凉,像是刚从人手上滑落的。扳指上沾着一点暗红的血迹,翻过面,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字:玄。
玄。
岑渊捏着那枚扳指,站在冬夜的假山里,手指冻得发僵。他回头望向御书房的方向,窗纸上的烛光还亮着,父皇和太傅的影子映在窗上,一动不动,像两尊沉默的雕像。
他慢慢收好扳指,没有声张,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回毓秀殿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个黑影,是来杀父皇的?还是来杀太傅的?还是——只是来听的?
如果只是来听的,那他和父皇今夜说的话,那个人,听去了多少?
他推开毓秀殿的门,坐回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两个字:防人。
又觉得不对,划掉,重新写:疑。
最后,他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火盆里,看着那团纸慢慢烧成灰,轻声说:"我爹教我做太子,太傅教我查案子,郑师傅教我练武功。可没有人教我——怎么在这张网里,活下来。"
他吹熄了灯,和衣躺下。
黑暗里,他摸了摸贴身收着的那枚扳指。扳指冰凉,像一块埋在雪里的玉,把那个"玄"字,一寸一寸地,烙进了他心里。
其实他回到毓秀殿之后,先做了一件事:他点着灯,把今夜听到的一切,一笔一画地记进了一本空册子——摄政王豢养私兵三万,在城西大营;与北狄通信,涉及割地;府中有黑袍人出没,来历成谜;父皇把半枚虎符交给了太傅;御书房窗外,今夜有人来过。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用力压着笔尖,像是要把它们刻进纸里。写到"父皇说,朕的儿子,就托付给你了"这一句时,他的笔尖停了很久,才又落下去。
写完,他把册子藏进床板暗格,与那枚神武营的腰牌放在一处。暗格里已经攒了四样东西:一本朔州账本的抄本,一枚死人的腰牌,一枚带血的扳指,一本写满秘密的册子。
这就是他十一岁这年冬天,全部的积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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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天上人间之太傅夜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