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女子?”
丹青子听闻,眼睛顿时亮了几分,白眉下的眼神透出毫不掩饰的兴趣。
这位新即位不久的魔尊云烬,在魔族乃至整个修真界的传闻里,可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甚至到了令人费解的地步。
有小道消息,说他刚上位之时,各方魔族势力为表忠心或刺探,进献了各族绝色美人,结果这位魔尊是看都没多看一眼,直接让人给砍头了。
手段之冷酷,此后无人再敢轻易往他身边塞人。
这样一个对美色堪称绝缘的煞神,竟然会主动寻找一个女子?
这勾起了丹青子极大的好奇心。
莫非是……心上人?
他捻着胡须,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八卦意味。
云烬嗯了一声,算是确认。
他瞥见了丹青子眼中那过于明显的好奇与某种奇怪的了然,眉头蹙了一下。
云烬随即补充道,“是吾的妹妹。”
说着,他抬手,凭空取出了一幅卷轴。
那卷画上的是一个稚龄女童,看上去莫约三四岁的年纪。
女童梳着两个圆圆的小发髻,穿着鹅黄色的短衫和同色小裙,一张小脸粉雕玉琢,眼睛又大又圆,黑白分明,透着孩童特有的纯真与灵气。
对于丹青子来说,这幅画笔触虽略显稚嫩,却将孩童的天真烂漫捕捉得十分传神。
他好奇问道:“这幅画是何人所画。“
“吾。”
“哦?!”
丹青子更惊奇了。
他有些意外地接过画,仔细端详起来。
他倒是没料到,这位魔尊竟然还有个失散的妹妹。
看云烬取画时的珍重姿态,此事应当不假。
对他而言,根据一幅幼童画像推演其成年后的容貌,虽然需要耗费心神,但也并非什么无法完成的难事。
“原来如此。”丹青子点点头,收敛了些许玩笑的神色,多了几分郑重,“魔尊是想让老朽,据此推演令妹如今的样貌?”
“不错。”云烬的目光落在那幅画上,“听闻先生有一成名绝技,名为三岁画老,能观其幼时骨骼神韵,推演其成年乃至更久之后的面容体态。”
“所以想请先生,帮忙画出她现在可能的样子。”他的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恳切的请求。
丹青子沉吟片刻,点头应允:“既是为寻亲,此乃善举,老朽自当尽力,这幅画画的不错,神韵清晰,以此为准,推演起来把握会大上许多。”
他将画卷小心地重新卷起,抬头看向云烬,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不知令妹今年,芳龄几何?”
有了准确或接近的年龄,画的才能更为精准。
云烬闻言,却是一愣。
他站在那里,表情有短暂的空白。
他蹙眉思索了片刻,似乎试图从混沌的过往中打捞出一个确切的数字,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记不清了,只记得她应当比吾小上一些。”
见此,丹青子不再多问,将那幅画卷收好,对着云烬拱了拱手:“此事颇耗心神,还请魔尊稍待一两日,待老朽绘制完毕,自当奉上。”
说罢,他便抱着画卷,转身离开了正堂,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廊之外。
堂内重新安静下来。
凌满月站在角落,将方才的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涌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滋味。
原来他如此大费周章,甚至不惜掀起兵戈,只是为了寻找失散的妹妹。
真好啊。
凌满月垂下眼睛,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堂内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和远处隐约的窸窣声响。
空气中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中沉沉浮浮。
她默然片刻,终走到云烬身侧,与他一同望着丹青子离开的方向。
凌满月轻声开口,打破了这片沉默,问道:“你和你妹妹走散多久了?”
云烬依旧伫立原地,身姿挺拔如松,闻言,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凌满月写满关切的脸上,声音里有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空茫:“吾记不清了。”
“啊?”凌满月微微睁大了眼睛,这个答案显然出乎她的意料。
记不清走散多久。
这听起来未免太过不近人情。
云烬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他以一种近乎坦白的语气说道:“吾失去了大部分过往的记忆,神识中常年混沌不清,甚至连自己是谁,从何处来,又改往哪里去,都全然不知。”
他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虚点了一下自己的额侧,“唯一刻在脑海里,反复浮现无论如何也无法磨灭的,便是要找到她,必须找到她。”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执念,与他惯常的漠然截然不同。
凌满月怔怔地看着他。
失去记忆?
这个词从一个如此强大的存在口中说出,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诞感。
她忽然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疏离,想起他提及时间时的模糊。
原来如此。
那并非天生冷漠,而是记忆断层,过往被剥离后的茫然。
心口某处莫名地软了一下。
她仰起脸,对着云烬努力扯出一个鼓励的笑容,那双总是灵动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真诚的暖意:“别担心,你一定会找到她的。”
“丹青长老画技通神,有了画像找寻起来总会多些希望。”她顿了顿,语气里染上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叹与羡慕。
起码你还能去寻找,还有一个明确想要找回的人。
凌满月的思绪渐渐飘远,似乎没有归处,又似乎回到了那个遥远的村庄,那间高墙围绕的平房里。
她的一颗心像是泡在淅淅沥沥,永远不会停歇的夏雨中,酸酸的,涨涨的。
渐渐地,凌满月的目光从云烬脸上移开,飘向窗外更远处,那连绵的青山与飘渺的云霭,仿佛能穿透空间,看到遥远的青云宗。
她的亲人,如今只剩师父了。
想到师父,凌满月脸上不自觉地带上了温暖与依恋。
无意识嘟囔:“不知道师父现在在干嘛呢……”
*
凌满月独自一人回到那间陈设华丽的客房。
她反手轻轻合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来,沉沉地压在心口。
这不是身体上的劳累,而是一种源自心灵的倦怠,抽走了所以支撑的力气,只留下满心的酸痛。
她走到床边,没有脱去外衣,只是和衣躺倒在柔软得近乎虚浮的锦褥上,睁着眼睛,怔怔地望着帐顶富贵的花纹。
在被凌霄子收养之前,凌满月并不姓凌,而是姓江。
那时候,她也有个哥哥。
想起云烬所珍视的那幅画卷。
凌满月闭上眼,努力从记忆中拼凑出哥哥的面容。
然而,任凭她如何集中精神,都是徒劳无功的,脑海中浮现的,始终不是一张完整的脸。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永远满脸布满青紫淤痕,嘴角破裂红肿,眼眶乌黑渗血的面容。
有时候甚至肿胀到睁不开眼睛,只留下两条小缝。
那张脸在刺鼻的酒气和血腥味中,一次次地转向她,努力扯出一个想要安抚她,却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不止是哥哥,她自己也一样。
破旧的衣衫下,永远遍布着伤痕,她们是村口小孩口中的“人肉沙包”是“比畜生不如”。
畜生还能卖钱,他们两活着只能吃白饭。
自从母亲去世后,父亲就彻底沉溺在了赌坊和酒桌之间。
每次醉醺醺地踹开家门,随之而来的便是无休止的咒骂和拳脚。
尤其是看到她这个捡回来的野种,男人眼中爆发的憎恶更是骇人。
不过,幸运的是,哥哥总会第一时间冲到她面前,用自己同样瘦小的身躯挡住大部分狂风暴雨,将她死死护在身后。
他身上挨的拳头和踢打,总是比她更多,更重。
哥哥总是捂住她的眼睛,“别看。”
可是,幸运并不是每次都会降临。
凌满月蜷缩起身体,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身下的被褥,指节用力到发白。
那片最黑暗,最粘稠的血色,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那天和往常似乎没什么不同,熟悉的咆哮和拳脚相加。
她被打得头晕目眩,后脑磕在冰冷的灶台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等她再次挣扎着起来,首先感受到的是浓得化不开的铁锈味,几乎让她窒息。
她费力地睁开肿胀的眼睛,视线模糊,视野里一片猩红。
然后,她看到了哥哥倒在离她不远的血泊里。
他的身体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蜷缩着,身下的土地被染成了暗红色,他的一只眼睛只剩下一个可怖的血洞,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青紫、破裂、翻卷遍满每一处看得见的地方。
他安静地躺在那里,再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在她醒来时,努力对她笑一下。
无边无际的冰冷,黑暗,和一种麻木的求生的本能将她完整吞没。
直到师父的身影,如同穿透厚重阴云的一束光,出现在她的世界里。
记忆深处,这片鲜红终将凌满月拖入昏沉的睡意。
她侧躺着,蜷缩成自我保护般的姿势,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紧紧地锁着。
一滴晶莹的泪珠,毫无征兆地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迅速没入鬓边的乌发,只留下一道微湿的痕迹。
紧接着,又是一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