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15

万归宗内部颇为特殊。

与其他宗门弟子多聚居不同,万归宗门下弟子因所学流派繁杂,且不同流派之间容易因理念或雅俗之分产生龃龉,因此大多选择独居。

这些修士又多讲究意境与灵感,偏好独特僻静之所,这导致宗门内弟子居所分布极为分散,且多位于幽深隐秘之处。

如此一来,即便行凶者是修为高深的魔族,若无人提供准确情报,绝无可能如此高效、精准地掌握每一个内门核心弟子的确切居所、作息规律,并在短时间内连续作案而不被提前察觉。

因此,凌满月从一开始就推断,凶手必有内应,且此人在万归宗内地位不低,至少能接触到核心弟子的详细资料,并对宗门地形了如指掌。

所以,在布置今晚的陷阱时,凌满月便悄悄与云烬商议,让他不必参与直接的围捕。

而是隐于更高处、更暗处,用他那强大的神识监控整个区域。

一旦发现有人因同伙被捕而心神大乱,试图趁乱潜逃或毁灭证据,便是他出手之时。

果然,当朔越被擒,爆炸声与追捕的喧嚣惊动了暗处的“眼睛”时,这位潜伏在万归宗高层的内鬼终于按捺不住,试图悄然遁走。

而他一动,便如同黑夜中的萤火,瞬间被云烬锁定并擒拿。

地上昏迷的大长老,正是凌满月计划中那缺失的关键一环,也是解开这一系列诡异凶案背后谜团的重要钥匙。

不多时,地上昏迷不醒的大长老眼皮颤动了一下,缓缓转醒过来。

他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待视线聚焦,看清了四周震惊与愤怒的众弟子,以及面前脸色铁青的宗主方时珍时,他浑浊的老眼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作死水般的沉寂。

他默默地移开视线,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抿紧了嘴唇,一言不发。

方时珍看着他这副模样,胸口剧烈起伏,差点喘不过气来。

他猛然上前一步,声音发颤,带着痛心疾首的质问:“师弟,你、为什么?为什么会是你?!”

这声师弟唤得沉重无比。

现在年轻一辈的弟子少有人知,方时珍与这位大长老,当年乃是同门学艺,感情甚笃的师兄弟。

大长老听到这声称呼,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那笑容里充满了积年累月的怨愤与不甘。

他转过头,目光如同淬毒的钉子,死死钉在方时珍脸上,“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

他冷笑一声,“方师兄,你从小便是世家大族里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公子哥,天赋不缺,资源不缺,拜入万归宗后,更是顺风顺水,得蒙掌门青眼,最终迎娶掌门之女,继承宗主之位,你的人生,可谓一帆风顺,锦绣坦途。”

“你自然可以说什么不争,因为你什么都不用争,所有的好东西,都会有人乖乖捧到你面前!”

他的语气陡然激动起来,眼中血丝密布:“而我呢?我不过是一个出身微末,毫无背景的普通弟子!我的一切,都是靠自己一点一滴,拼了命去争、去抢、去算计才得来的!如果我不争,你以为我还能站在这里,还能坐上这大长老的位置吗!早就被那些和你一样出身好的家伙,踩进泥里,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方时珍被他这番话震得身形一晃,脸上血色褪尽,眼中满是错愕与茫然。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这些隐藏在平静表面下的暗流,他并非毫无察觉,或者说,从未真正设身处地去想过。

“我不知你竟是如此想的,可即便如此,你也不能与魔族勾结啊!这是叛宗,是堕入邪道!”他痛心疾首道。

“与魔族勾结怎么了?”大长老嗤笑一声,脸上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癫狂,“起码他们魔族奉行强者为尊,直来直去!他们答应我,只要我提供情报,配合他们,就助我突破困了我数十年的瓶颈,还会倾力助我,坐上这万归宗的掌门之位,这些,是你们这些自诩正道,讲究出身资历的家伙,永远不可能给我的!”

他越说越激动,目光更是充满了怨毒与不甘:“成王败寇,今日我栽了,没什么可说的。我只恨与我合作的那个魔族废物,蠢笨如猪!若非他行事不密,被人设计捉住,连累了我,今日死的,就未必是谁了!”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盯着方时珍,咬牙切齿地说出来的。

“你、你……!”

方时珍被他这番毫无悔改的言论气得浑身发抖,手指不停不停颤抖,最后却只化作一声沉重而疲惫的叹息。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决绝。

他挥了挥手,声音沙哑地对执法弟子道:“押下去严加看管,待来日议会之后,再行处置。”

几名弟子上前,沉默地将不再挣扎的大长老架起,拖向与朔越相同的方向。

一场震动宗门的内鬼之患,看似就此落下了帷幕,却如同更大的阴影,悄然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眼观着这宗闹剧落幕,凌满月拽了拽云烬的衣袖,两人从后方悄然离场。

*

二人并肩行走在僻静的长廊之下。

月光洒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也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凌满月忽然发出一声轻叹。

那叹息声很轻,在寂静的廊下显得格外清晰。

“为何事不高兴?”云烬偏过头,眼中流露不解,“不是依照你的计划,成功捉到凶手了。”

在他看来,问题解决了,理应轻松才对。

凌满月耸了耸肩,“我也说不准,就是心里有点乱。”

她抬起头,看着廊外被月光勾勒出模糊轮廓的远山,“抓到真凶,替你,也替万归宗那些枉死的弟子揪出内鬼,我当然是高兴的。”

“可是看到那位大长老,他原本也是万归宗德高望重的长老,却因为心中积压的不平与贪念,一念之差,就走上这条无法回头的岔路,我心里又觉得有些不舒服。”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嘲:“但奇怪的是,我好像又能理解他一点点。”

“毕竟当初方宗主因为出身看不起我的时候,我也很生气,很不服气,觉得这世道不公。要不是看在他是采儿父亲的份上,我早就……”

她说到这里,对着空气挥舞了一顿拳头。

原来她筹划这些,不仅仅是为了平息事端,也是为了帮他澄清被栽赃的冤屈吗?

云烬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看着她侧脸,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罕见认真的,甚至带着一种解决问题的直接,“那吾现在去帮你揍他一顿。”

说完,他竟真的作势要转身往回走。

“你等一下——”

凌满月吓得差点跳起来,慌忙伸手拽住他的衣袖。

生怕他真的回过头去胖揍方时珍。

因为她知道,云烬向来说到做到。

她瞪圆了眼睛,脸颊微微发红,感到又急又好笑,“我是在开玩笑,开玩笑你懂不懂!不是真的要揍他,而且那是采儿的爹啊!”

“玩笑?”云烬被她拉住,停下脚步,眼中的困惑更浓了。

他确实不太懂。

他只知道,凌满月刚才说起那段往事时,看起来确实是挺想揍方时珍一顿的。

人类不是讲究言出必行或者有怨报怨。

怎么现在又不想了?

不过,既然她现在看起来又不想了,云烬从善如流地重新站回她身边。

只是那向来没什么情绪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学术探究般的思索。

难怪常听人言,“女人心,海底针”。

果然周而复始,变化无穷,难以用固定逻辑揣度。

如今他们命运相连,看来往后还要长久相处。

云烬在心中默默记下:关于女人玩笑与真实意图的辨别。

这些,或许都是他需要开始学习的,一个全新的课题。

被云烬这样打岔一闹,凌满月心头那点沉闷莫名散去了不少,脸上也不自觉地带上了些许轻松笑意。

两人在长廊尽头分开,各自回房休息,一夜无话。

次日,天光大亮。

昨夜凌满月心无挂碍,难得地一觉睡到自然醒。

她慢悠悠地洗漱完毕,刚推开房门,便有侍立在外的弟子上前禀报:那位客卿长老丹青子,已于清晨时分回到了宗门,而云烬大人闻讯,已经先行前往宗门正堂了。

凌满月一听,好奇心立刻被勾了起来。

云烬如此大动干戈,甚至不惜兵临城下,究竟找这位丹青子所为何事?

她也匆匆朝着正堂方向走去。

丹青子被紧急传讯催回,甫一进宗便听闻魔尊云烬指名寻他,心中也是惊疑不定。

此刻,他人站在堂中,一身简朴的青灰色道袍,须发皆白却面色红润,端的是一副鹤发童颜的模样。

他眉眼舒展,嘴角天然带着三分笑意,目光温和通透,给人一种如沐春风,极好相处的感觉。

即便是面对传闻中暴戾恣睢的魔尊云烬,这位老者依旧神色从容,一派潇洒自然。

他先是朝着端坐于上首客位的云烬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带着长辈般的和煦:“老朽丹青子,有礼了。”

“听闻魔尊近日一直在寻老朽,不知所谓何事?老朽一介闲散画修,竟能劳动魔尊大驾,实在是惶恐,也甚是好奇啊。”

他话语间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谦逊,并无多少畏惧之色。

凌满月恰在此时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定,一双眼睛看向堂中。

她也迫切地想知道答案。

云烬的目光落在丹青子身上,开门见山道:“吾听闻,丹青长老的画术,尤其是人物肖像一道,堪称当世一绝。观骨画皮,神韵天成,世人称第二,便无人敢称第一。”

丹青子闻言,白眉微扬,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那和善的笑容加深了些,眉眼间皆是被人认可技艺的欣然笑意。

他捋了捋长须,谦道:“魔尊过誉了,不过是些雕虫小技,糊口傍身罢了,当不得如此盛赞。”

云烬对他的谦辞不置可否,直接道明来意:“所以,吾想请你帮吾画一个人。”

“哦?”

丹青子这下是真的好奇了,是什么样的人物,竟能让这位煞神如此郑重其事,不惜以这种方式请自己来画。

他微微前倾身体,追问道:“不知魔尊要老朽所画,乃是何人?”

云烬顿了顿,那双惯常空洞的双眸,似乎有极淡的光掠过。

而后云烬轻启薄唇:“一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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炼出个魔尊当哥哥
连载中林淼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