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雪停了一整天,到初二早上又开始细细地落。
南荒城的规矩,初一到初三不动刀兵,连菜刀都不动。但南荒城的规矩是给普通人定的,榕树底下这帮人没有一个算普通人。所以初三一大早连师叔站在院子里把一根新削的竹剑插在雪地上,对着正端着粥碗从厨房里走出来的沈璜说了句让清和差点把筷子掉在地上的话:
“吃完饭,都到后院来。归渔阵的雏阵桩需要实测,我一个人的阵力推不动全部八十一根桩的同时运转——需要实战。你们几个会打架的,今天都来陪我打一场。”
老曲正蹲在榕树下收棋摊——他昨晚跟程渠下盲棋下到丑时,输了三局赢了一局,脸色不太好看。听到这话他把棋盒一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用一种这辈子没见过这么荒唐事的语气说:“连老头,你一百三十一岁了。”
“一百三十一岁又不是躺在棺材里。”连师叔把另一根新削的竹剑也插在地上,竹剑旁边还摆了一排竹刀、竹锏、竹棍,长短粗细各不相同,一看就是连夜削的。他的手指上还有几道被竹篾划破的浅口子,伤口很新,血痂还没结硬。“归渔阵的八十一根桩需要在不同层级的灵力冲突中同时保持稳定。书架上的阵图可以推演,阵盘的观测符可以模拟,但实测就是实测——阵桩在剑气撞击下会不会偏、在阵力对冲时会不会裂、在多人混战时阵眼的灵力供给会不会断,这些东西不真打一场是测不出来的。”
殷慈已经从廊下走过来了。她今天把头发全束了上去,露出耳后一道从发际线延伸到耳廓的旧剑痕——那是很多年前被殷血衣的剑气扫到的疤,平时被头发遮着看不到。她拿起一根竹剑掂了掂分量,手腕一抖,竹剑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竹剑太轻了,比她的佩剑轻了将近一半,但她没有挑剔,只是把剑尖往下压了半寸,适应了一下重量,然后对连师叔说:“实测可以。归渔阵的雏阵桩有三根埋在堕星涧带回来的碎骨旁边,那三根桩受煞气侵蚀最重,在实战中最容易崩——我来攻那三根。”
“那三根在最东边,靠着柴房墙。”连师叔把阵盘展开铺在石桌上,手指在阵盘上点了几个位置,“温荇守阵眼,殷前辈攻东三桩,沈璜和裴珩攻西侧新桩,朗月跟我守阵心——阵心是归渔阵最核心的那个反向符文,也是你爹当年用自己气海做阵眼的位置。朗月,你握着你爹的阵笔守阵心。不管外面打成什么样,阵心的符文不能灭。”
朗月正在灶台前洗碗,听到这话把手在围裙上擦干,跑到榕树下拿起他爹那根旧阵笔插在腰间。他在止剑庐练了那么久,在回到此地后又跟着连师叔学了这么多天的阵道,早就磨出了一股子说不上来的沉稳劲——不是装出来的老成,是那种把一个东西在心里反复盘了很久之后才会有的笃定。他把阵笔握在手里转了半圈,笔尾朝下,站到榕树下连师叔指定的位置,双脚与肩同宽,膝盖微屈,重心下沉,站的是一个标准的阵修守桩式。连师叔看了他的站姿一眼,没有说话,但伸手把朗月的手肘往内侧掰了半寸——阵修守桩式要求手臂和身体之间留一掌的距离,太近了影响阵力运转,太远了防护范围不够。
裴珩从屋里出来的时候还在系袖口的带子。他的左肩已经完全活动自如了,三天前被煞气侵蚀过的皮肤现在只留下几道很淡的白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拿起连师叔给他削的竹刀——不是竹剑,是竹刀。沈璜看了裴珩一眼,裴珩说:“剑我用得太多,换刀练练左手。左手握剑鞘练了几天,腕子灵活了不少,正好试试能不能把刀也捡起来。”
“你会使刀?”沈璜的语气是真心实意的疑问。他认识裴珩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裴珩用刀。
“不会。”裴珩把竹刀在手里转了一圈,竹刀转了半圈就掉了,他弯腰捡起来又转了一次,这次多转了四分之一圈才掉。“所以才练。”
温荇已经把阵眼的核心符文激活了。她站在榕树正下方,脚踩在榕树最粗的那条树根上,手里握着殷慈给她的那粒济世堂旧阵桩碎料。碎料在她掌心里发着莹白色的温光,光芒顺着她的手指蔓延到榕树根上,再从树根传导到埋在地下的全部八十一根阵桩。阵桩被激活的瞬间,整个后院的地面轻轻震了一下,积雪从柴房顶上簌簌滑下来一片。八十一根阵桩同时发出一声极低的嗡鸣,嗡鸣的频率很低,低到耳朵几乎听不见但胸口能感觉到,像是站在一面被风缓缓吹动的巨鼓旁边。
“阵力分布均匀,东三桩的煞气残余在可控范围内,西侧新桩的根须还没有完全扎稳——你们攻的时候别往死里打,新桩的根须断了我还得重新养。”连师叔走进后院的雪地里,站在阵心正前方十步的位置。他把袖口的绷带重新缠了一遍,然后拔出地上最后一根竹剑。他握剑的手法和沈璜、裴珩都不一样——他的手握的是阵笔练出来的姿势,拇指和食指扣在剑柄上端,其余三指虚握,手腕悬空,看上去松垮垮的随时会掉,但剑尖却纹丝不动地指着前方。
沈璜站在连师叔侧后方,看到连师叔这个握剑姿势的时候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他见过这个姿势——不是在剑修身上见的,是在济世堂旧档里一张残破的阵图上见的。那张阵图上画了一个阵修同时持笔和持剑的姿势,笔是阵笔,剑是阵桩的延伸,握法和连师叔现在的握法一模一样。沈璜在止剑庐教过朗月剑法基础,知道这个握法的劣势和优势都在同一个地方——太灵活了,灵活到极容易被打飞,但一旦控住了,剑尖可以在任何角度停下来,停下来的那一瞬间就是钉阵桩的瞬间。
“开始吧。”连师叔把竹剑往上挑了一下,剑尖划过一道弧线,在雪幕中画了半个圆。
温荇捏碎掌心那粒碎料的外层蜡封,碎料真正的阵力涌出来——不再是莹白色的温光,而是一道近乎透明的气浪从她掌心炸开,沿着榕树根往所有阵桩扩散。八十一根阵桩同时亮了一下,桩身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淡青色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和朗月他爹手札上那道止杀阵旧符的笔迹一模一样。归渔阵的雏阵在这一刻正式启动。
殷慈第一个出手。她没有从正面攻东三桩,而是踩着柴房墙角的柴堆借力往上一纵,整个人翻到柴房顶上,然后从柴房顶倒挂下来一剑刺向东三桩最中间那根。这个角度完全避开了阵桩正面布设的防御符文——归渔阵的防御符文是按照正面和侧面冲击设计的,但殷慈从正上方攻下来,符文来不及转向,东三桩中间的桩身暴露在竹剑剑尖正下方不到三寸的位置。
连师叔的竹剑在她刺到之前就动了。他没有跳起来格挡——一百三十一岁的老阵修跳不动了——他只是把竹剑往上一挑,剑尖刚好点在殷慈竹剑的剑身上方七寸的位置。那是剑身最脆弱的力量节点,被点中了整把剑的刺势就会歪。殷慈的竹剑果然偏了半分,剑尖擦着阵桩的边缘刺进雪地里,溅起一片碎雪。
但殷慈的攻势没有停。她的剑尖刺进雪地之后没有拔出来,而是以剑身为支点整个人翻身落在阵桩另一侧,同时一脚踢向连师叔握剑的手腕。这一脚快得几乎看不清,裙摆扬起一片积雪带着风声扫过连师叔的面门。连师叔后撤半步,竹剑回缩在手腕外侧格挡住这一脚。竹剑被踢得发出一声脆响,竹皮上裂了一道细纹,但没断。与此同时沈璜和裴珩已经绕到了西侧。西侧的新桩还没有完全扎稳,桩身上的符文比东三桩要淡很多,在阵盘上显示为几处浅青色的光点。沈璜从正面逼近最近的一根新桩,他的竹剑走的是止剑庐正宗剑路,剑尖直取桩身正面的主符文。裴珩从他右侧拉开距离,竹刀横在腰间,刀锋朝外,走的是一个沈璜没见过的刀路——不是剑法改的,是真正的刀法起手式,虽然生疏,但架子是对的。
“你什么时候练的刀。”沈璜在出剑的间隙问道,手里的剑没有停。
“止剑庐有刀谱。”裴珩说话间已经欺近了第二根新桩,竹刀从下往上撩,刀背磕在桩身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不砍符文,而是用刀背去砸桩身——桩身被砸得晃了一下,埋在土里的根须发出细微的断裂声。沈璜的剑在同一时刻刺中了第一根新桩的主符文,符文被剑气激得一闪,整根桩身往下沉了半寸,根须反而扎得更深了。
“他在用你的剑劲把桩往下钉。”连师叔在格挡殷慈连续三剑的间隙里分神看了一眼西侧,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他磕桩,桩一晃,沈璜刺符文,剑气顺着符文灌进桩芯,等于借阵桩自己的符文把桩往下压——不是破坏,是加固。这两个人以前配合过阵战?”
“没有。”温荇站在阵眼里回答,手里的碎料在不断往外释放阵力,她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汗,“但沈璜在止剑庐教朗月剑法的时候裴珩一直在旁边看,看到现在也应该把止剑庐的剑阵原理摸透了。”
殷慈的攻势忽然变了。她停了连续快攻,退后三步站在东三桩外侧,右手竹剑交到左手,然后整个人沉下来,站了一个连师叔认得的剑式——那是殷血衣当年的起手式,但不是绝生阵时期那个疯魔了的殷血衣,而是更早的、殷血衣还在修行正道剑术时用过的“破甲式”。
“殷前辈。”连师叔把竹剑横在身前,声音忽然变得很淡,像是提到了一个很多年没有被提起的名字时那种刻意的平淡,“殷血衣的破甲式,你使出来比他当年使得更沉——多了几分你自己的东西。”
“我自己的东西就是从他那里抢出来的。”殷慈的声音也没有波澜,但她的剑尖在说话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那种颤不是手抖,是剑气在经脉里加速流转时带起的震动。她说完这句话,破甲式出手。竹剑在她手里已经不是剑了,是一道扇形的白影,剑尖从一个方向刺出然后在半途分成三个方向,分别点向东三桩的上中下三路。这一剑如果真的刺到三根桩同时受力,东三桩的煞气残余会被同时激荡起来,三根桩之间会产生共振,最坏的情况是三根桩一起崩。
连师叔没有格挡这三剑。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把竹剑插在雪地上,拔出腰间阵笔,在东三桩前面的雪地上直接画了一道新符文。符文落笔即成,雪地上的青光一闪,东三桩前面凭空升起一道薄薄的光幕,殷慈的三道剑影刺在光幕上像是刺进了一团棉花,力量被均匀地分散到整面光幕上,每一根桩受到的冲击都是一样的,反而避免了共振。阵修的优势就在这里——一个活了一百多年的阵修,可以在半息之内判断出对方的攻击路径,然后用一道对位的符文把攻击的破坏性转化成阵桩的能量补给。殷慈感觉自己的剑气被光幕吞掉之后反而顺着光幕往下流进了阵桩里,三根原本煞气最重的阵桩被她的剑气一激,反而把残留的煞气排出来了半成。黑烟从桩顶冒出来在雪地里嗤嗤发响,连师叔用笔尖在黑烟上画了个圈,黑烟被圈在符文里动弹不得,渐渐被雪花打散。
“你这打得不对。”老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爬到了柴房顶上,手里端着茶壶腿上放着一盒糕点,居高临下地看着后院的混战,“你一边打还一边教,这叫什么实战。”
“这叫实测。”连师叔把阵笔插回腰间重新拔起竹剑,“不是以命相搏。目的是测试阵桩在不同灵力冲击模式下的承受极限。真要以命相搏我布绝杀阵也能把你们全留在这里——但那就不是归渔阵了。归渔阵的根是要救人,不是杀人。”
西侧的沈璜和裴珩已经攻到最后一排新桩了。这一排新桩埋得最深,桩身大半截都在冻土下面,露在外面的只有不到一尺。裴珩用刀背磕了几次都没磕动,桩身纹丝不动。沈璜刺了几剑也没用,符文沉在冻土下面,剑尖够不到。两个人对视一眼,裴珩把竹刀插在地上,蹲下去用手刨开桩根周围的积雪和冻土。沈璜站在他旁边警戒,竹剑横在身前。裴珩刨了半尺深,指尖碰到了一层硬硬的东西——不是冻土,是榕树根。那根新桩的根须和榕树的老根缠在了一起,榕树根太粗太硬,把阵桩的根须压住了,所以桩身怎么打都不动。
“不是桩的问题。”裴珩把手从土里抽出来拍了拍雪,“南荒城的榕树根把所有阵桩的根须都裹住了。东三桩有煞气榕树根裹不住,西侧新桩没有煞气,榕树根趁它们还没扎稳就抢先缠上去了。你越打它缠得越紧——榕树把归渔阵当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了。”
连师叔听到这句话停了手里的剑。殷慈也停了。两个人同时走到西侧蹲下来看了看裴珩刨开的那片土。果然,榕树深褐色的老根紧紧缠在新桩白色的根须上,缠了好几圈,力道不重,但刚好限制住根须往深处扎的势头。
“这棵榕树在南荒城活了不知道多少年。”连师叔把手掌按在榕树根上,闭眼探了一丝阵识进去,“历代阵修在树根上刻阵式,在树冠下养阵桩,在树干上挂阵盘——它已经不完全是一棵树了。归渔阵埋下去的那一刻,它就把阵桩当成了新长出来的根。它在护桩,不是在压桩。”
温荇从阵眼里走出来蹲到土坑旁边,把手里那粒还在发光的碎料靠近榕树根。碎料靠近的时候榕树根微微松了一下,缠在新桩根须上的老根松开了一圈。温荇收回碎料,榕树根又缠上去。再靠近,再松开。反复试了三次之后温荇站起来,用一种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的语气说:“榕树认这粒碎料。碎料是济世堂旧阵桩的残片,济世堂一脉的阵力这棵榕树认得——它在济世堂还在的时候就站在这里了。归渔阵要正常运转,需要在阵眼里放一粒真正的济世堂旧阵桩碎料。光有反向符文不够,还得有这个。”
“还有吗。”连师叔问。
殷慈把剑鞘边的旧囊解下来倒空,里面只剩下一些碎屑,没有成形的碎料了。她摇了摇头。
温荇看着她,又看了看朗月,再看了看榕树下那根被朗月放在树根上的指骨,沉默了许久才开口:“我师父当年从济世堂带出来的阵桩碎料只有一粒半。一粒封在荒骨原,就是殷前辈倒进新桩的那一粒。半粒传给了我——在我气海里的那半粒,是济世堂最后一根完整阵桩的核心碎片。”
“你气海里那颗不能取。”裴珩说。
“能取。”温荇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过分了,“济世堂阵修的气海和阵桩碎料本来就不是一体的。碎料是师父种进去的,可以拔出来。拔出来之后气海会弱一段时间,但不会废。我师父当年把碎料种进我气海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他说这东西不是给我一个人的,是给以后能用上它的人的。现在能用上它的人在这里。”
朗月从阵心跑过来,他没说“温姐姐你不能这样”,也没有说“用我的东西来换”。他只是站在温荇面前,把腰间的阵笔拔出来双手捧着递到温荇面前:“温前辈,我不会种碎料,也不会拔碎料。但这根阵笔是我爹留给连师叔的,连师叔又给了我。如果气海拔了碎料之后需要用阵力来撑,我用这根阵笔替你撑。”
温荇低头看着面前这个少年的脸。他的白头发被雪打湿了贴在额头上,眼眶还有点红,但眼神已经不是一个孩子的眼神了——是一个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该做什么的人的眼神。她伸手接过阵笔,没有说谢谢。只是把阵笔握在手里感受了一下笔杆上那两个字——归渔——的刻痕,然后转身对连师叔说:“继续打。归渔阵的八十一根桩还没测完。等我拔碎料的时候,你们给我护阵。”
连师叔看着她沉默了两息,然后把竹剑重新拔起来。“殷前辈,东三桩已经测完了,你的破甲式帮了大忙。现在换你守阵眼,让温荇上来攻——她从阵眼出来攻,我要看阵眼空缺的瞬间归渔阵会不会失衡。”
殷慈退到榕树根上站定,把竹剑换回右手。温荇走进战圈,她没有拿竹剑也没有拿竹刀,只是从袖中取出了连师叔送给她的一根细阵笔。阵修打架不用兵器,用符。她在雪地上画符的速度快得惊人——阵笔不过膝,三道符文从笔尖飞出成品字形朝连师叔的胸口印去。三道符分别是封灵符、沉气符和断识符,一旦全中,被命中的人灵力运转会被打断三息。
连师叔用同样的手法对画了三道符迎上去。六道符文在半空中撞在一起发出六声短促的爆鸣,碎符的光点四散飞溅。但在碎符的光点还没落地的瞬间,温荇的第二波符文已经到了——这次不是三道,是十二道,从十二个方向同时飞向连师叔。连师叔的阵笔再快也来不及同时画十二道反制符,他只能放弃对符选择闪避。一百三十一岁的身体闪避的速度不够快,一道沉气符擦过他的左肩,他的左臂顿时一沉,竹剑差点脱手。但他在沉气符生效的同一时刻用右手把腰间的阵盘扯下来往地上一摔,阵盘着地即开,三道阵桩的虚影从地面升起挡在他身前。十二道符文在阵桩虚影上撞成了十二团碎光。
“阵盘还能这么使——”沈璜在旁边看着,手里的剑都慢了半拍。
“阵修的战斗方式不是硬碰硬,是时刻把战场变成自己的阵。”连师叔把左臂上沉气符的效果用一道解符驱散,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指,“温荇刚才那一手十二连符,在济世堂同辈阵修里能排进前三。但她符画得越快,阵脚越容易不稳——你们看她的右脚。”
众人看向温荇的右脚。她画完十二连符之后右脚在地面上多滑了半步,原本站的位置偏离了将近一尺。阵修画符的时候脚下踩的是阵位,每一道符的起笔和收笔都和脚下的位置有关联。位置偏了,符文的效果就会打折。那十二道符文看上去气势汹汹,但每一道符的威力只发挥到了七成左右。
“看到了。”温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也用同样的语气说出来了。她没有觉得丢脸,只是弯腰用阵笔在地上重新画了一个定位圈,把自己的右脚踩进圈里。“再来。”
这场“实测”从初三天不亮一路打到正午。八十一根阵桩在反复的攻击和防护中承受了灵力冲击、剑气撞击、阵力对冲、煞气共振、根须拉扯等所有能想到的负荷。连师叔的阵盘上密密麻麻记满了观测数据,每一根桩的承压值、偏移量、符文衰减率都被他用极细的阵笔标注在桩号旁边。到最后一根桩测完的时候,他的阵盘已经被数据写满了三层,往阵盘里再灌阵力的时候盘面都开始发烫。
老曲在柴房顶上把一壶茶喝成了白水,茶壶往旁边一搁,拍着手从屋顶上跳下来,落地的动作比在场任何一个年轻人都利索——这是他当年在苍梧山当杂役弟子时练的身法,几十年没怎么用过,居然没退步。“你们打完了没,打完了来吃饭,朗月他娘擀了一上午的面,说今天初二吃面条,南海渔村的风俗初二吃鱼面。”
厨房里飘出来的气味已经不是除夕的饺子香了,换了一种——热油泼在干辣椒和蒜末上的焦香,混着滚水里煮面条的面汤气,还有一股很明显的海鲜味。朗月他娘把从渡口坊市带回来的南海咸砂用石臼捣碎了当盐使,又用老曲送来的江团鱼骨熬了一锅白汤,汤底浓得发白,面条是她用案板揉了一个多时辰揉出来的手擀面,粗细不一但根根筋道。
沈璜端了第一碗面坐在廊下,筷子挑起一撮面条吹了吹热气。裴珩端着自己的碗挨着他坐下来,把碗里唯一一块鱼肉夹进沈璜碗里,动作很自然,自然到连老曲都没注意到。但沈璜注意到了,他把鱼肉咬了一半,剩下的半块夹回裴珩碗里。裴珩看了他一眼,沈璜正低头吃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廓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红。
连师叔坐在石桌旁边吃面边翻阵盘上的数据,筷子夹面夹了三筷子吃进去两口,还有一口悬在半空中没送到嘴里。殷慈把他的面碗往他面前推了推,说“先吃面再看数据”,语气很淡,但连师叔把阵盘合上了。
朗月蹲在榕树下吃面,碗底压着他爹那本手札。他把手札翻到画着止杀阵旧符的那一页放在膝盖上,一边吃面一边看,面汤滴在纸页边缘的一角被他赶紧用袖子擦掉。朗月他娘走到他旁边看了一眼手札上那道被海水洇过的旧符,指着符旁边一个用朱砂点的很小的点说:“这个点是他画完符以后按的手印——那天天太冷了,他手指冻僵了,按印的时候没按全,只按了半个指头。”朗月把手札凑近看,那点朱砂点确实不是圆的,是个半椭圆形,边缘模糊但隐约能看出指腹的纹路。他把自己的拇指按上去比了比,比他的手小了将近一圈。
“他画这个符的时候还很小。”朗月他娘说,声音还是那种被海风磨出来的粗粝的稳,“那时候还没有你。我们刚成亲第二年,他天天坐在礁石上画阵画到天黑。我问他画这些做什么,他说南荒城有个很厉害的阵修,他想去跟着学。后来他没去成,因为在九幽谷打完那一仗就回来了。回来以后他再没画过阵,只是每天晚上点那盏铜油灯坐在院子里看手札,灯芯烧短了他也不添油,就那么看着灯灭掉。”
“那他现在在南荒城了。”朗月把手札合上放在膝头上,把空碗端起来走向厨房。走到一半又折回来把他娘的碗也收了,两个碗叠在一起端进去洗。洗碗的水是冷的,他的手冰得发红,但他洗得很仔细,每一只碗都先用雪擦一遍再用水冲一遍,和他娘的习惯一样。榕树上的积雪被正午的太阳晒化了一些,水滴从树枝上落下来砸在树下的阵盘上,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后院传来沈璜和裴珩收竹剑竹刀的声响,还有连师叔第三次被殷慈催着先吃饭的数据争论。南荒城的大年初二,鱼面吃完了还要修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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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五十八章 风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