煞核在榕树根网里困了三天。
头一天还能看出里面那个跪着的人形,第二天人形就淡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到了第三天傍晚,整块煞核被根须一层一层勒碎,碎成十几块拳头大的残片散落在根网各处。残片里的深红色已经褪尽了,变成了死灰一样的颜色,拿剑背敲一下就碎成粉末,风一吹就散了。但连师叔没让朗月去碰那些粉末,他让温荇用阵盘把每一块残片的位置都标了出来,然后对照白苇生手札上那页被海水洇过的旧符,一块一块地查验煞核解体之后会不会留下什么东西。
查到第七块的时候,温荇的手停了。残片正中央嵌着一截指骨。不是被煞气腐蚀过的那种黑骨头,是正常的、甚至可以说保存得出奇完好的白骨,骨节上有一道很浅的旧刀痕,像是很多年前被鱼骨划破之后没好好处理留下的疤。指骨旁边还有一小截烂得只剩三分之一的阵笔笔杆,笔杆尾部那个没写完的“归”字还在,朱砂经历了上百年的煞气侵蚀之后已经变成了暗褐色,但笔画没有缺损。
朗月跪在那块残片前,用袖口把指骨上的煞晶碎屑一点一点擦干净。他擦得很慢,慢到老曲在榕树下摆的棋摊收了又摆、摆了又收,他才把整截指骨擦完。然后他把指骨放在他娘那盏铜油灯旁边,把他爹的手札翻到画着止杀阵的那一页摊开,又把连师叔送他的那根旧阵笔横放在手札上方,三样东西并排摆在榕树最粗的那条树根上。
朗月他娘在廊下坐着,手里剥着一把花生。她把花生壳一个一个捏开,花生仁放在碗里,花生壳丢进脚边的竹篓。剥完最后一把花生,她把碗端到榕树下放在朗月手边,看了一眼树根上那截指骨,说了一句:“他手指上那道口子是剖石斑鱼的时候被背鳍划的。那条鱼八斤四两,卖了两钱银子,给我扯了一身新衣裳。衣裳在衣柜里压了十几年没舍得穿,布料都脆了。”说完她把围裙解下来叠整齐放在廊柱底下,走到院门口拿起靠在门框上的竹杖。“花生是给你剥的,今晚除夕包饺子搁在馅里,你爹爱吃花生。我去渡口坊市一趟,走之前你连前辈说阵桩还差一味南海的咸砂——渡口坊市有个南海来的货郎,我去看看他的船到了没有。”
她拄着竹杖走出院门,脚步还是走了一个多月从南海走到南荒城的那种节奏——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布鞋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清和从厨房里追出来把一件厚棉袄塞给她,她接过去披上说了声谢谢,没有停下脚。
沈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朗月他娘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把烟囱里冒出来的柴烟用手扇了扇,转头对屋里喊了一声:“裴珩,你还躺着干什么——起来剁饺子馅。”
裴珩从床上坐起来。他肩膀上的煞纹已经全退了,连璧圆玉驱煞很彻底,但煞气侵蚀过的经脉还需要时间恢复,左手臂抬起的时候还是有点发僵。他把中衣的袖子慢慢套上,套到左肩的时候扯到了伤口,嘶了一声但没有叫沈璜帮忙。他自己把衣带系好,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头发没束,肩上披着沈璜那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袍,脸色因为失了点血气而比平时白了些,但精神头不差。
“剁什么馅。”裴珩问。
“鱼肉馅和猪肉馅都要。鱼肉是老曲昨天送来的江团,猪肉是程渠他娘从白水镇托人捎来的后腿肉。鱼肉我来剁,猪肉你剁——你左手使不上劲就慢慢剁,剁细了包出来好吃。”沈璜已经把砧板架好了,两把菜刀并排放在灶台上,刀刃在灶火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暖黄色的光。“朗月他娘剥的花生搁在鱼肉馅里,你那边猪肉馅里加连师叔腌的咸菜。”
裴珩走到灶台前拿起菜刀,试了试左手握刀的力道。刀柄握得住,但往下剁的时候腕子发虚,第一刀剁下去肉没剁开,刀卡在半截肉筋上晃了两晃。他皱了皱眉换到右手,右手剁了两刀之后又换回左手,就这么左右来回换着剁,砧板上的肉慢慢从大块变成小块再变成肉糜。沈璜在旁边剁鱼,他的刀工利落得多,两把菜刀交替落在砧板上发出均匀快速的钝响,鱼肉的纹理在刀刃下被切成细密的鱼茸。剁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刀,拿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转头看裴珩。
裴珩正低头跟那块猪肉较劲。他的左手握刀握得太紧,指节发白,剁下去之后刀提起来的时候会带起一小片肉末甩在砧板外面。他下巴绷得很紧,鬓角沁出一层细汗,但每一刀都在变稳——从发虚到勉强稳住,从勉强稳到渐渐有了节奏。沈璜没有出声帮忙,只是把自己剁好的鱼茸推到裴珩砧板旁边,然后从裴珩砧板上拨了一半猪肉到自己这边来。裴珩抬头看了他一眼,沈璜已经把刀落下去了,一边剁肉一边说:“一半换一半,公平。”
“你剁的比我细。”
“那就多换点。”
裴珩嘴角动了一下,低头继续剁。他换到右手握刀,右手是惯用手,力道和控制都在,刀声从犹豫变得干脆。两个人站在灶台前各自剁馅,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渐渐合成了一种——裴珩右手沈璜左手,节奏一前一后地错开,然后不知不觉地对齐。灶膛里的柴火烧得正旺,火光把两个人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里裴珩披着的棉袍滑下去半截,沈璜头也没回地伸手帮他拽上去了。
沈璜余光瞥见裴珩左手握刀的虎口磨出了一道红痕,从灶台下头摸出一块药膏,抓过裴珩的左手,拇指在虎口上抹了薄薄一层,动作很熟练,像他在止剑庐里处理过无数次的小伤。裴珩被他抓住手的时候刀停在半空,没挣扎也没往回缩,就让他抹完。等沈璜松开手转身去搅馅料的时候,裴珩忽然从后面伸手把沈璜围裙的系带解开,在一眨眼之间又利落地重新系了个更紧的结。
沈璜低头看了看腰间的围裙带子,打结的手法变了,从蝴蝶结变成了止剑庐弟子互相系护甲带时用的“锁扣结”——一旦系上就不容易松,但解开的时候只需要拽一个线头。“你给我系这种结,等下解围裙要喊你。”
“嗯。”裴珩把刀放下来擦了擦手,“就是让你喊我。”
沈璜搅馅的手顿了一下。他把筷子插在馅盆里转身看着裴珩,裴珩靠在灶台边沿上,肩膀上搭着沈璜的旧棉袍,头发散着,脸上因为剁肉出了点汗,嘴唇比平时红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又懒又放松。但他的眼睛不是懒的——他看沈璜的眼神和刚才剁肉时一样,是一种在虚弱里重新找回力量之后才会有的笃定。
“沈璜。”
“饺子包完,跟我打一场。”
沈璜把围裙上的面粉拍了拍。“你左手的伤还没好全。”
“打一场练手,不动灵力不动剑气。”裴珩把右手举起来晃了晃,“你两只手对我右手,你不吃亏。我左手伤了三天,再不活动关节就僵了。你是止剑庐出来的,你知道伤后复健最好的法子不是躺着,是在对练中找身体的感觉。”
沈璜沉默了两息,然后把搅好的馅盆端起来放在碗柜里盖上纱布。“吃完饭再说。”
除夕的年夜饭在榕树下摆开。老曲把棋摊收了换成两张大方桌拼在一起,桌面上铺了他从南荒城旧货铺里淘来的一块靛蓝印染桌布,边角上绣着几条歪歪扭扭的鱼。程渠和他娘从白水镇赶来了,带了一大锅炖了一整天的笋干老鸭汤;清和把她从苍梧镇带来的新蒸桂花糕重新热了一遍,又加了一碟她自己腌的糖蒜;温荇和殷慈把连师叔埋在榕树下三年的一坛灵米酒挖了出来,封泥拍开,酒香浓得连隔壁院子里的流浪猫都窜上墙头探头探脑。
朗月他娘从渡口坊市回来了,竹杖上挂着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她要找的南海咸砂,她还真找到了那个南海来的货郎。她把咸砂交给连师叔,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沈璜——是南海渔村过年时往饺子里包的一味香料,叫“海茴香”,叶子晒干了磨成粉,撒在鱼肉馅里能去腥提鲜。沈璜接过去闻了一下,那股熟悉的海腥味混着茴香的清甜让他愣了一下。他在南海渔村外住了那么多年,小时候在渔村养伤的时候吃过这种香料,后来离开了就再也没闻到过。他把纸包递给朗月让朗月撒在他娘调的鱼肉馅里,然后转身走到榕树最远的那条树根旁边站了一会儿。裴珩跟过去站在他身后半步,不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他后背心,隔着衣料轻轻按了一下。
饺子上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榕树上挂着的两盏油灯把桌面照得暖黄暖黄的,饺子冒着白腾腾的热气,不同馅的饺子捏了不同的褶——鱼肉花生馅的是朗月他娘捏的月牙褶,猪肉咸菜馅的是沈璜捏的麦穗褶,还有清和捏的几个糖馅的元宝饺专门给老曲下酒。朗月用筷子夹起第一个鱼肉饺子放在他娘碗里,又夹起第二个放在连师叔碗里。连师叔低头把饺子吃了,嚼着嚼着停下来,说了句“花生是南海的花生”,然后把筷子放在碗上,端起灵米酒喝了一整碗。
老曲吃撑了靠在榕树根上打着饱嗝,程渠他娘和温荇在聊白水镇今年新出的春茶,殷慈一个人坐在廊下擦剑,剑刃上的霜花被油擦掉又结上新的。朗月他娘被清和拉着坐在主位上讲南海渔村过年的旧俗——她说渔村过年不贴春联贴贝壳,把捞上来的白贝壳洗净晒干用朱砂画上鱼形挂在门楣上,比春联更经得起海风吹。朗月在旁边听着,低头在桌上用手指画了一个贝壳的形状,然后偷偷在贝壳里面画了一道微型阵符——那是他从连师叔阵盘上学来的新符,还没画完就被连师叔用筷子敲了一下手指:“吃饭的时候别画阵,心法分驰走火入魔没人替你挡。”朗月赶紧收了手,但他娘看着连师叔训朗月的样子,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是在很多年没有笑过的脸上慢慢漾开的。
沈璜坐在裴珩旁边,碗里的饺子吃了大半。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侧过头压低声音对裴珩说:“等下到后院打。前院有榕树根网,怕误碰阵桩。”
裴珩点头。
后院在厨房后面,原本是一小块菜地,后来连师叔的阵桩越埋越多,菜地就荒了。现在地上还有几垄干枯的菜根露在雪外面,旁边的柴房墙上靠着几根旧竹竿和一把豁了口子的锄头。雪下午刚铲过一次,现在又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沈璜把廊下挂的那盏旧灯笼摘下来挂在柴房门口的木橛子上,灯笼光照出一块方圆两丈的亮处,刚好够两个人动手。
裴珩站在亮处中央,已经把外袍脱了搭在柴房门口的木柴堆上,只穿了一件窄袖的中衣。他左手握着济舟剑的剑鞘——没有拔剑出鞘,说好了不动灵力剑气就打练习,剑鞘比剑刃更沉,握在手里当短棍使需要更多腕力。右手空着垂在身侧,手指微屈,掌心向里,站的是止剑庐的基础起手式,但重心比标准起手式低了半寸。沈璜一看他的重心就知道他是认真的——裴珩只有在对练时会故意压低重心,因为他的剑路偏高,压低重心是为了逼自己改习惯。
沈璜把自己的旧剑也留在廊下,只拿了一根竹竿。竹竿有剑的长度但没有剑的重量,挥起来轻飘飘的不好控制。他握着竹竿走到裴珩对面三步的距离,竹竿斜指地面,站的是止剑庐另一个基础起手式。“打了别喊停,年夜饭还没消化完。”沈璜说。
裴珩没回话,直接出手。
剑鞘带着钝重的风声横削沈璜腰侧。这一削不快,但角度很刁——裴珩左手握剑鞘,力量不如右手,所以他不拼力量,削到一半忽然翻腕改为捅,剑鞘尾端直取沈璜肋下三寸的穴位。沈璜后撤半步,竹竿在剑鞘捅到肋下之前斜挑上去,竿尖点在剑鞘中段把捅势带偏,同时借力旋身,竹竿绕过头顶划出一个整圆砸向裴珩右肩。裴珩右手抬起来空手接竹竿——手掌迎上去的时机和位置都恰到好处,竹竿砸在他掌心里发出一声脆响,他五指一收抓住竿身,左手剑鞘顺势压住沈璜握竿的手腕,把人往自己这边拽了半步。
沈璜被拽过来的同时抬膝顶向裴珩腹部。裴珩侧身让过膝顶,但沈璜真正的目的不是膝顶,是借着膝顶的动作把被抓住的竹竿往外翻。竹竿在两人手掌之间转了半圈,竿头从裴珩手里脱出来滑向裴珩颈侧。裴珩往后仰头,竹竿擦着他下巴划过去,竿头上沾的一片枯叶碎屑落在他锁骨上。
沈璜没给他喘息的时间,竹竿回拉之后紧接着又刺出去——这一刺是止剑庐剑法里的“点”字诀,竹竿当成剑使,竿尖直指喉结。裴珩右手再次空手接竿,但这次沈璜预料到了,竿尖刺到一半忽然下沉,从喉结转向胸口膻中穴。裴珩来不及变招,只能往左侧滚翻避开,肩膀落在雪地上滚了半圈翻身半跪起来,左手剑鞘横在身前,头发散了,散下来的头发上沾着碎雪。
“你比平时慢。”沈璜把竹竿收回身侧看着他。
“左手废一半,不快。”裴珩把散下来的头发往后撩了一把,喘着气站起来,重新压低了重心。刚才那一滚让他的左肩煞纹残留的旧伤被扯了一下,但他没说,只是把左手剑鞘换了右手。“再来——这次你用剑,别用竹竿。竹竿太轻,没有剑的重量。”
沈璜犹豫了一瞬,然后把竹竿靠在柴房墙上,拔出了自己那把旧剑。剑刃出鞘的时候在灯笼光下闪了一下冷芒,剑身上还有上次练剑没擦干净的松脂痕迹。他握剑之后整个人的气质变了——不是变凶了,是变静了。止剑庐的剑法讲的是“止”而不是“杀”,剑握在手里的时候心跳反而会更慢。沈璜的心跳从对练时的略快渐渐沉下来,沉到一种像深水一样的状态。他的脚尖在雪地上画了半个弧,剑尖斜指地面,站的是止剑庐正剑式的起手。
裴珩右手握剑鞘,济舟剑的剑鞘比普通剑鞘更沉——裹鞘的皮子厚,鞘尾还缀着那个微雕阵盘形状的阵笔坠子。他用剑鞘的姿势和沈璜用剑的姿势完全不同——沈璜是正剑式,剑走中线,每一剑都留三分余地;裴珩用剑鞘走的是偏锋,剑鞘当短锏使,走的全是砸、削、崩、拦这些重手法,每一招都往关节和重心上招呼。
剑鞘砸过来的力道比刚才左手握的时候重了将近一倍。沈璜横剑格挡,剑刃和剑鞘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越的金铁交鸣。裴珩不等力道用老,借着撞击的反作用力旋身换到沈璜侧面,剑鞘尾端的阵笔坠子划出一道弧线抽向沈璜后膝窝。沈璜后撤步让开坠落,但裴珩的剑鞘紧跟着从下往上撩,撩的是沈璜握剑的右手腕内侧——那是剑修最薄弱的关窍,被撩中了剑就会脱手。沈璜被迫换左手接剑,右手翻腕反扣住裴珩撩上来的剑鞘前段,两个人同时发力,剑和剑鞘架在一起僵持住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相距不到两掌的距离。裴珩右手握着剑鞘中段,沈璜右手扣着剑鞘前段,沈璜左手反握剑柄用剑身抵住裴珩的进一步发力。两个人谁都压不过谁,力道刚好卡在平衡点上。裴珩的呼吸喷在沈璜脸上,带着年夜饭喝的灵米酒的微甜酒气。沈璜看到裴珩颈侧那根青筋在搏动,搏动的频率和他自己太阳穴上的脉搏几乎同步。僵持的时间比正常对练要长得多——正常切磋到这个地步就该各自收力重新开始了,但两个人都没有松手的意思。
裴珩的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在灯笼光下不明显,但沈璜看到了。那是一个沈璜认识了很多年的表情——每次裴珩在对练中觉得开心的时候,嘴角就会不自觉地翘起来一点点,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沈璜认识他这么久,只在他练剑练到痛快的时候见到过这个表情。现在裴珩身上有伤、左手废了一半、打着最基础的复健对练,却露出了这个表情。沈璜心里某个被压了很久的东西忽然松了一下——不是紧张,是他从煞核出现、裴珩被煞气侵蚀、他在屋里给裴珩驱煞这三天以来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在这一刻看到裴珩嘴角那个弧度之后松了。
他松了,手上的力道就松了一瞬。
裴珩抓住这一瞬的松动,剑鞘脱开沈璜的钳制,往前多送了半寸——只是半寸,但半寸刚好够他把沈璜持剑的左手压在沈璜自己胸口上。沈璜的剑被别住了,剑身横在两个人之间,剑刃离裴珩腰带不到一指的距离,剑柄离沈璜心口也不到一指。裴珩压着剑鞘没有继续发力,但他也没有退开。他往前又靠了半寸,现在两个人的脸近到鼻尖几乎碰上了。
“你走神了。”裴珩的声音非常低,低到像是一句耳语,但因为离得太近,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撞进沈璜耳朵里。
“我在看你的伤。”沈璜说。这个借口很蹩脚,他们两个人都知道。
“我的伤在这里。”裴珩把压着剑鞘的力道收了几分,空着的左手抬起来抓住沈璜握剑的手,带着他的手把自己中衣的领口拉开一点,露出左肩锁骨下方那片刚被驱完煞的皮肤。煞纹已经完全褪了,但因为煞气的侵蚀,那里的皮肤比别处更敏感也更薄,隐约能看到底下细细的血管。“已经好全了。”裴珩说。他拉着沈璜的手指按在那片皮肤上,沈璜的指尖触到的是比常人稍高的体温——那是经脉在煞气驱除之后自我修复时产生的温热,也是一种沈璜很熟悉的温度,和裴珩睡觉时拱进他怀里之后后颈的温度一模一样。
沈璜把剑松开,剑掉在雪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松开剑柄的手直接扣住了裴珩的后颈,手指插进裴珩后脑勺散下来的头发里,把人往自己这边按。两个人的嘴唇撞在一起的时候裴珩闷哼了一声,鼻子被沈璜的鼻梁骨撞得发酸,牙齿磕到了嘴唇内侧的软肉,舌尖尝到了一丝铁锈味,不知道是谁的嘴唇磕破了。沈璜的吻一点也不温柔——不是平时那种在厨房灶火前嘴唇轻轻擦过脸颊的克制,是裴珩被煞气侵蚀倒在他怀里时他压了三天没压住的东西全部翻涌上来了。裴珩回应的力度比他更狠,裴珩咬他下唇,在他注意力被引开的瞬间脱掉了沈璜的外袍,一只手已经按在了沈璜腰侧。沈璜不甘示弱,一脚把裴珩中衣的下摆勾出来,冰冷的手指贴上他腹肌的瞬间,裴珩整个人绷了一下——不是冷的,是沈璜的手指在练剑之后带着一层薄茧,划过皮肤时那种粗粝的触感和两个人平时床笫间的温柔完全不同。
沈璜忽然抱着裴珩原地转了半个圈,把裴珩后背抵在柴房墙上。柴房墙是粗砖砌的,墙面坑坑洼洼,靠上去的时候硌得后背发疼。裴珩倒吸了一口凉气,用气声说了句“墙是凉的”,沈璜回了句“马上就不凉了”,然后把连璧圆玉从自己脖子上扯下来,塞进裴珩中衣里面紧紧贴着那块刚被煞气侵蚀过的皮肤上。玉芒在裴珩中衣下面透出青金色的微光,映得他整片锁骨都笼在一层暖光里。裴珩低下头看着衣服下面的光,伸手把沈璜也拉进玉光照得到的范围里——他扯开沈璜的衣领,把连璧圆玉的另一面压在沈璜胸口上。玉只有一块,被两个人的胸口夹在中间,青金色的光从两人身体的缝隙里漏出来。
墙确实不凉了,后背抵着粗砖,前胸贴着沈璜,连璧圆玉夹在中间微微发烫。裴珩把下巴搁在沈璜头顶,闻到他头发上沾着的厨房烟火气和剁鱼肉时沾上的海茴香味。沈璜低着头把嘴唇贴在裴珩锁骨上那道旧伤疤——不是煞纹是新伤,是裴珩在堕星涧被煞晶擦破的那道口子,已经结了痂,小小的一块硬痂在光滑的皮肤上凸起来,他用舌尖碰了碰那块痂的边缘,裴珩放在沈璜后腰上的手蓦地收紧,五指的力道大得掐进了他的肌肉里。裴珩只觉得自己后脑一阵发麻,闷哼从嗓子里滚出来,声音低哑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别碰那儿。”
沈璜抬起头。灯笼的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两半——亮的那一面眼睛很亮,暗的那一面嘴唇上沾着一点渗出的血。他看着裴珩,两个人喘息声在安静的菜地里此起彼落,白色的哈气在灯笼光下交织在一起分不开。裴珩看着他被自己咬破的嘴唇,伸手用拇指擦掉他唇上那点血丝,然后把拇指收回自己唇边舔了一下,铁锈味在舌尖化开,不是苦的,是除夕夜的积雪、干艾草裹的老围巾、灶台上两把菜刀交替剁肉的钝响混在一起的味道。
柴房门口的木橛子上挂的那盏旧灯笼被一阵过路的夜风吹得晃起来,光影在两个人身上摇来摇去,照亮沈璜被扯得歪歪扭扭的衣领,也照亮裴珩被推到肩胛骨以下的中衣。他们额头抵着额头谁都没动,就这么靠着柴房墙听榕树那边隐隐约约传来的说话声——老曲还在讲棋,清和在笑,朗月他娘的声音平稳地穿过雪风传过来,说她明天要教清和包南海渔村的鱼饺。
沈璜忽然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胸腔的震动通过连璧圆玉传给裴珩,裴珩也笑了——不是大张旗鼓地笑,是很轻很短的鼻息,带着纵容和一些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沈璜从墙上撑起来,把裴珩的中衣重新拉好系上带子,系的是锁扣结,手指灵巧地绕了几下就系好了。裴珩低头看着他系结——沈璜的手指还是那样,沾了海茴香的气味在裴珩皮肤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抽走了属于他的那份温暖。
回到前院的时候饺子已经凉了头一轮,清和又重新下了一锅。老曲看到沈璜和裴珩从后院走出来,一个嘴唇上破了皮,一个头发上沾着雪和枯草屑,把酒杯往桌上一顿,用那种在南荒城摆了几十年棋摊练出来的精明语气说:“你们这碗饺子热了三回了。”沈璜没理他,拉着裴珩在长条凳上并肩坐下,夹了个饺子蘸了醋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才回了老曲一句:“热三回也好吃。”裴珩坐在他旁边,膝盖在桌子底下靠着沈璜的膝盖,沈璜没有移开。糕点和茶水的热气在他们面前又一次升起,把头顶榕树的枝叶轮廓氤氲成一片模糊而温柔的影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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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五十七章 海茴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