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荒城的秋末,桂花开了第二茬。第一茬被一场早霜打掉了,老曲心疼得直拍大腿,说今年的桂花糕要少做好几笼。谁知道霜过之后连着晴了十来天,桂树以为是春天来了,又懵懵懂懂地开了一树。沈璜蹲在院子墙角那棵新移栽的桂树苗旁边——这棵苗是朗月从南海渔村带来的,用一块湿布包着根须裹了七天,种下去的时候蔫头耷脑,连师叔说活不了。朗月不听,每天早上用石缸里的水浇一遍,傍晚再用洗米水浇一遍。现在它不但活了,还赶在秋末开了花。花不多,一共就三簇,淡黄色的小花藏在叶子下面,得凑近了才能闻到那股清甜的香。沈璜把鼻子凑到花旁边嗅了好一会儿,回头对正从厨房端早饭出来的裴珩喊:“活了!朗月——你那棵桂树开花了!”
朗月从隔壁屋里探出头,白头发用一根旧布条胡乱扎在脑后,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压痕。他跑到桂树苗前面蹲下来,和沈璜并排蹲着,两个人一起看那三簇小花,看了半天。朗月伸手想摸又缩回去,怕把花摸掉了,沈璜替他把最外面那簇花轻轻拉过来让他闻了闻。他的鼻尖碰到花瓣,打了个喷嚏,然后很轻地笑了——不是朗月在礁石上抱着璧剑发抖时那种劫后余生的笑,是有人在旁边陪着他看花开、可以放心打喷嚏的笑。
“师父知道花开了吗。”朗月问。
“你师父在屋里擦阵盘,你去叫他。”沈璜说。
朗月跑进连师叔屋里,出来的时候连师叔手里还拿着擦了一半的阵盘,被朗月拽着袖口一路拽到桂树前面。他低头看了看那三簇小花,又看了看蹲在花旁边仰头等评价的朗月,说了句“活了就好”,然后把阵盘放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朗月。“这是花肥。太虚门阵道院送来的,说是用灵脉碎晶磨的,专门养灵植。以后每个月撒一次,不要多撒——多了烧根。”朗月接过布袋双手捧着,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沈璜从桂树边站起来,笑着把蹲久了发麻的腿伸直。回到石桌边,他端起裴珩留给他的粥碗喝了一口,粥是灵谷米和切碎的红枣一起熬的,甜味全在米汤里,米粒煮得软烂。他放下碗拿起筷子正要夹菜,袖口忽然被一只手拽住了——裴珩坐在他旁边粥碗还没动,正偏头看着他。沈璜不明所以,裴珩伸手用拇指在他耳朵上方按了按,问他怎么这里有一根白头发。
沈璜端着碗愣了一瞬,然后别过头说拔了。裴珩没有拔,把拇指从沈璜的鬓角上移开继续端起自己的粥碗。沈璜吃完饭去井边洗碗时蹲在井沿上对着水面照了照自己的倒影——不止一根,鬓角连着耳朵上方的位置,藏了三四根很短的银白。他把碗放在井沿上,仰头朝屋里说水面上看不出,是不是真的是白的。裴珩走出来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他在水里的倒影,伸手把其中一根拈起来说三根,白的。
沈璜低头继续洗碗,把碗扣在井沿上甩了甩手上的水。他想起自己的气海里融合了九重天劫和连璧之力,连师叔提过一句修真典籍里叫“同命劫”,典籍上说同命劫没有解方,也没有记载能撑多久,只知道它和灵脉共振同步,若能稳定在连璧交感的平衡里就不会反噬。连师叔那天端茶时难得说了一句——典籍没写,但可以观察。沈璜把这些想法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说出来,只是用手背蹭了蹭裴珩的脸颊说自己白头发都被你看到了,你的在哪里让我看看。
裴珩没有躲,沈璜伸出手指在他鬓角上拨了几下,拨开那层被晨风吹乱的碎发,忽然停了——裴珩左边的鬓角里藏了不下十来根白头发,只是平时头发拢在脑后看不太出来,只有靠得极近极近才能看清。他轻轻碰了一下那些白发,又碰了一下自己的,把手收回来放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掌心朝上。裴珩把手放在他掌心里说三根和十几根,没差多少。沈璜笑了一声,透过井边那层晨雾看着满院子的剑影——那都是被他俩盯过的。当年在竹溪别院用竹剑对练时,两个人鬓角还全是黑的。
连师叔从屋里出来在廊下伸了个懒腰,发现那两个徒弟并肩蹲在井边,一个抓着另一个的袖子正往他头发上抹什么东西。连师叔走下来问在干什么,沈璜回头说找白头发,我们两个都有,师兄比我多好几根。
“同命劫的雷息残余没有反噬,只是灵力流转会在气海里留点痕迹。你们两个人鬓角上叫华发共鸣,典籍上记过——同命劫不留后患,白发不会再蔓延,而且只有当两个人靠得够近才会显现。”连师叔蹲在沈璜旁边把绷带扯正,说这话时并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只是侧头看了看院子角落那棵桂树苗。朗月正小心翼翼地把新花肥撒在根部周围,阵笔插在腰间随着他弯腰的动作轻轻晃悠。连师叔收回目光,给自己倒了杯茶,指头在热杯沿上磕了磕:“我之前说过可以观察——现在观察到头了,结论就是叫连璧的人连它一个白头发都分不开,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裴珩把沈璜的手从自己鬓角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低头看着他的眼睛,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傍晚,老曲把棋盘搬到了院子外面。朗月在桂花树下给自己新编好的渔网结剑穗打蜡,阿鱼和小石头在石缸边蹲着数睡莲新发的叶子。沈璜靠在竹椅靠背上,把手边那碟没吃完的桂花糕拿起来递到裴珩嘴边;裴珩低头咬了一口,糕屑沾在嘴角,沈璜伸手替他拿掉。裴珩的动作还是和擦停云剑时一样精细,只是这一次擦的不是剑鞘上的霜,是他师弟嘴角边的一粒糕屑。总有一天连璧会带着这缕白发去南海,也总有一天济舟剑会在新徒弟手里发出自己的剑鸣,而今晚的月亮还没升到榕树梢头,桂花正好够两个人风平浪静地一起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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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五十二章 白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