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五十一章 新芽

朗月拜师的第二天,南荒城下了一场透雨。不是昆仑山那种夹着冰碴的硬雨,也不是南海那种被风裹着横着飞的咸雨,是南荒城特有的秋雨——细密、绵长、不紧不慢,从清晨下到午后,把石板路上的积尘冲得干干净净,把榕树叶子洗得油亮发光,把院子里那丛竹子的每片叶尖都挂上了一颗将坠未坠的水珠。

连师叔站在廊下看雨,左手上的绷带已经拆了,新换的药是朗月自己采的止血草捣成的糊,敷在伤口上泛着一层淡绿色的草汁。药糊的配比不太对,止血草放多了,清心草放少了,敷上去有点刺痒。朗月端着空药碗,看着连师叔时不时用右手去挠左手背,眉头皱成一团,小声说下次少放点止血草——连师叔把手从伤口上拿开看了看指尖上沾的草汁,说了句第一次能捣成这样已经很好了,然后继续挠。

沈璜坐在石桌边削竹签,削好一根就插进旁边的竹筒里。程渠他娘又寄来了新腌的腊肉,这次的肉比往年更瘦更紧实,程渠在信里说他娘今年用新涌出来的灵泉井水泡了腌肉用的粗盐,盐水渗进肉里的时候能听见极细的啵啵声,像是肉在喝水。沈璜把竹签削好码齐,把腊肉从油纸包里拆出来切成厚薄均匀的薄片,撒了一把从白水镇捎来的野花椒粒,然后用竹签一串一串地串好放在石桌上备用。

今晚要在榕树下烤肉。

不是年也不是节,老曲就是说想烤肉了。想烤肉在南荒城就是最大的理由,不需要任何额外的解释。老曲提前两天就让驿馆管事去云落城码头买了两筐新鲜海鱼,又让坊市卖灵谷的老板娘磨了十斤新米粉做烤饼,还把自己攒了大半年的梅子酒从地窖里搬出来三坛。清和从苍梧镇背了一大袋苍梧山特产的松茸,程渠从白水镇带了一罐他娘新熬的辣酱,殷慈和温荇从太虚门过来时顺路在渡口坊市买了刚出水的河蟹。所有人到齐的时候,榕树下已经摆开了三张拼在一起的长桌,桌上堆满了生的熟的主食副食酱料蘸料,老曲的猫蹲在桌角守着那盘河蟹,尾巴盘在爪子前,谁也不让碰。

沈璜和裴珩负责生火。不是用灵力生火,是用最原始的方法——干苔藓垫底,细枯枝架在苔藓上面,粗柴架在最外层,火折子凑近苔藓边缘轻轻一吹,苔藓冒烟、枯枝引燃、粗柴慢慢烧起来。沈璜蹲在火堆边用一根长竹签翻着火心,火光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裴珩在旁边把串好的肉串一排一排地架在石头上,架完了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沈璜。沈璜打开一看,是盐。

“你随身带盐?”沈璜抬头看他。

“上次在冰河你说忘了撒盐。”

“那都是几年前的事了。”

“现在用。”裴珩把盐袋放在他手里。

沈璜低头看着那个小布袋,袋口是裴珩自己用针线收的边,针脚不太齐整但很密实,和他当年给沈璜包扎伤口时绑绷带的收尾手法一模一样。他把盐均匀地撒在肉串上,肉块遇到盐粒表面迅速渗出一层细密的油珠,滴在炭火上嗤嗤地响。

朗月端端正正地坐在连师叔旁边,把济舟剑横在膝头,剑穗上新换的渔网结被雨水打湿了又被火烤干,绳结反而收得更紧。阿鱼往他手里塞了一串刚烤好的松茸,说这是苍梧山特产,你在南海吃不到。朗月接过松茸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小石头在旁边咯咯笑,把自己的凉茶递给他让他快喝一口。季长昀不知什么时候从苍梧镇赶了过来,没带公文也没带宗册,只带了一壶新酿的桂花酒和一卷用杏花纸包好的桂花糕。他把桂花糕递给沈璜时说了句季长昀这辈子没给人带过点心,沈璜打开纸包看见桂花糕上用杏花汁印了四个小字——止剑同宗。

殷慈和温荇到得最晚,两个人各抱了一大摞东西——温荇抱着新炼的小型阵桩,阵桩上刻的是给朗月入门用的简化防御阵,每一个阵符旁边都用手写小字标注了阵力的引导方向和灵力的注入上限;殷慈抱着一个沉甸甸的长木匣,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把没有剑鞘的旧铁剑,剑身上刻了两个字——“济世”。这把剑是殷慈的师父年轻时在九幽谷战场上用过的配剑,战后一直收在太虚门阵道院的旧物阁里,和阵道典籍一起封存了多年。殷慈把剑放在连师叔面前说师父的遗物理应由他的同辈处置,连师叔伸手在剑身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把它递给了朗月。

“这把剑是你师祖的。璧剑以后就叫济舟,这把剑叫济世。两把剑放在一起。”连师叔说。朗月双手接过济世剑,把两把剑并排放在膝头上,两把剑并排放着时剑身上的刻痕在火光里同时亮了一下——不是灵力激发,是两把同一个师父锻出来的剑在分开多年之后重新相遇。

烤肉吃到一半,老曲忽然从棋桌下面摸出一把二胡。这把二胡沈璜在小院里见过——挂在老曲堂屋的墙上,蒙了一层灰从来不拉,沈璜问过他为什么不拉,老曲说没人值得他拉。现在他把二胡架在腿上试了两个音,然后拉了一段所有人都不曾听过的曲子。不是苍梧镇的剑曲也不是南荒城的坊市小调,调子很老很慢,像一条冻了很久的河在春天里一寸一寸地化开。

众人在榕树下待到很晚。阿鱼和小石头靠在一起睡着了,身上盖着清和的外袍;朗月还坐在那里,把自己那根系了阵笔坠子的剑穗拆了重编了第三遍;程渠在和他娘说话,声音很轻,旁边殷慈把桂花酒倒了最后一杯递给温荇;沈璜和裴珩并肩坐在榕树下那块老树根上,谁也没有说话。散场后回到小院,沈璜把剩下的半坛梅子酒放在石桌上,将窗台上的种子数了第三遍。石缸里的睡莲又多了一个花苞,朗月从南海带回来的芦苇已经在缸边扎了根,在夜风中和竹叶一起簌簌地摇。裴珩推门进来坐在沈璜的竹榻边上,停云搁在膝旁。沈璜把手里那粒最小的种子放在他掌心里说这是温荇今天带来的,叫夜息香,种在窗台下夏天能驱蚊,师兄你帮我种。裴珩没有推辞,他把种子放进自己袖口的暗袋里和寒髓花籽的布袋放在一起,说春天再种。

竹帘外老曲的二胡声还没停,沈璜靠在裴珩逐渐变沉,沉得呼吸变成了南荒城深夜唯一能听见的节奏。裴珩没有动,就让他这么靠着自己,在朦胧中低头把唇轻轻压在他的发旋上。以后。以后会有人问起止剑道是从哪里开始的——不是从昆仑山的冰阶,不是从苍梧宗的剑谱阁,是从一个把剑鞘点在地上说“剑也不用是全的”的人,从一个在榕树下年复一年摆棋摊等他们回来的人,从石缸里那几只从白水镇带来就再也没有离开过的虾,从这间院子的门从来不上锁、石阶底下永远压着一把备用钥匙开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2章 第五十一章 新芽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连璧
连载中花花秀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