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个人的影像，让齐少楼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其实真的已经死去，之前发生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他死后的幻觉而已。
极其罕见地，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表情因此显得有些愚蠢。
对面的人显然也非常意外。
她神色严肃，皱着眉看向齐少楼，“你是谁？”
齐少楼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的这个问题，他们之间隔着的，是几代文华人的传承，也是数十载的时光。
他们两个人就这样隔着岁月与距离对视了片刻，齐少楼开口说道，“当年，您没有牺牲？”
他非常慎重地使用了敬称。
齐少楼甚至记不清自己上一次使用这个字眼是什么时候了，放眼现在的整个文华星系，他自问没有人配得上让他称一句“您”。
可面对眼前这个人，纵然齐少楼向来自傲，却也下意识放低了姿态。
她的雕像，矗立在文华星系的各个角落，纪念这位文华星系历史上最伟大的将军。
齐少楼没有真正上过战场，但这并不妨碍他崇敬这位为了文华星系奉献终生的将军。
破晓将军，岳晓光。
“你是现在冷焰的负责人？宁喻呢？”岳晓光从未见过齐少楼，更无从知道冷焰现在的人员构成。她所说的宁喻，是当年她离开文华星系时冷焰行动部门的负责人。
齐少楼听她这么说，更加确认了眼前人的身份，“宁喻已经不在冷焰了。”
岳晓光大致算了算他们的年纪，“你是令狐迹的后任？”
齐少楼点了点头，“她牺牲了。”
岳晓光眉目一沉，轻叹了一声，“我有一些话，需要你带给飞念唐。”
岳晓光已经从他身旁的舷窗上看到了混压带，意识到自己之所以能够和眼前这个神色冷淡的年轻人建立联系，恐怕就是因为他身处混压带之外。
这就意味着，这个年轻人一定遭遇了什么意外，甚至接下来也不能保证自己的安全。
齐少楼注意到她的目光，也看了看舷窗，“您看到了，我并不能保证一定带到。”
岳晓光说道，“只是试一试，我也没什么损失。”
她将一个加密的影像文件通过通讯频道传输给了齐少楼，“这是一个加密文件，你告诉飞念唐，密码是文棠最喜欢的那一个。”
她即便已经在心里信了齐少楼的身份，但也不可能向他透露任何信息。只要他能够将文件带给飞念唐，她的计划就能够顺利向前推进，她也不必冒险去赌齐少楼的忠诚。
“飞念唐看完之后，如果想要联系我，也可以用你偷偷联系那个星盗的方式。”
齐少楼听她这么说，愣了片刻，岳晓光是怎么知道的？
岳晓光问道，“你以为她给你的促化剂是从哪里得来的？”
促化剂这三个字直戳齐少楼的神经，他眉头一跳，“您怎么会知道这些？”
岳晓光当然不会将自己的势力和谋划透露给他，齐少楼也只是下意识有此一问，很快就意识到自己不会得到一个答案。
破晓将军是什么样的人？
在文华星系，战斗的核心是脑控无人机甲，需要的不仅仅是身体素质，还有稳定的精神和强大的判断力。
文唐、文惊鸿这样的星首视野广阔，能够在纷繁复杂中看到文华星系通往未来的那条路。
但像破晓将军这样的人，是文华星系和平的象征，是长安星能够长安长乐的坚实屏障。
即便流落异乡，她也绝不可能庸庸碌碌。
齐少楼毫不怀疑，岳晓光手中掌控的势力，甚至可能比如今备受制约的冷焰还要大。
于是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我会把这个文件带给飞念唐，您还有什么话需要我一并带给她吗？”
他神色冷淡，却一直用着敬词，在岳晓光看来竟有一种对比鲜明的可爱，她笑了笑，脸上的严肃也稍有缓和，“告诉飞念唐，黑夜终会过去，破晓即将到来。”
“黑夜终会过去，破晓即将到来。”
飞念唐念着这句话，盯着屏幕上正等待自己输入密码的那份影像文件。
一向快言快语的霍如烈，此刻站在她身后，安静地仿佛一尊雕像一般。
在他们三个人中，飞念唐年纪最小，她只在文唐的只言片语中听过破晓将军的事。尽管她对岳晓光足够敬重，但并没有真正见过她。
但霍如烈不同，她不仅见过岳晓光，甚至就是岳晓光给了她成为龙泉将军的机会。
霍如烈在当年刚刚进入军校的时候，因为激素水平不够稳定，性格又格外耿直，并不被人看好。
是岳晓光看出了她在脑控机甲方面卓绝的天赋，隐瞒了自己的身份，偷偷跟霍如烈进行一对一的训练和对战，最终让霍如烈在军校的期末大赛中夺得魁首。
经过这一次的大赛，霍如烈才真正成为了军中冉冉升起的新星。
只可惜，在她进入军队后不久，岳晓光就辞去了一切职务，执意带着俞应知一起前往星系边缘开展探索。
霍如烈想过要加入她的探索小队，为此在岳晓光的家门口足足站了三天。
还是岳晓光跟她说，“我这次去，十有**无法成功。文华如果失去了破晓将军，就会需要另外一柄利剑。”
霍如烈记得这句话，在后来的某一天，当她终于站在文华军队的顶点，可以为自己选择一个名号时，她对当时的星首文唐说道，“我要成为文华的利剑。”
自那之后，龙泉将军的名号响彻整个第二星团。
无论是文唐、岳晓光，还是俞应知、云青、顾一，他们都是文华星系曾经灼灼闪烁的星辰，他们或许已经故去，但他们的光芒永远照耀着后来者。
飞念唐回头看了一眼霍如烈，又看了一眼齐少楼。
她隐约感觉到，自己期待已久的那个未来，或许真的已经近在咫尺了。
霍如烈伸出手，轻轻抚摸岳晓光的影像，她低声笑了笑，“你走之前，说破晓将军是不死之身，果然，你的话从不出错。”
她看向飞念唐，“她一定是因为发现了足够重要的事，才愿意远离文华，隐姓埋名过了这么多年。”
飞念唐点了点头，伸手输入了那串早已烂熟于心的密码。
这是文唐年轻的时候，和自己的几位至交好友之间的约定。
现在，云青早已离世多年，文唐身殉长安星，当年的几个人中，只有岳晓光这个早已被认定死亡的人，或许还有机会重新踏上故乡的土地。
岳晓光带给文华星系的，究竟会是什么呢？
在飞念唐打开影像文件之前，她突然想起来了什么，看向齐少楼，“你刚刚说联系上了文惊鸿，他让你带的消息是什么？”
齐少楼说道，“我建议你还是先看完这个文件再听。”
文惊鸿的两个消息，一个太过惊世骇俗，一个又过分沉重，无论哪一个都有可能对飞念唐的判断力造成影响。
飞念唐心头一沉，还是点开了岳晓光的文件。
出乎她意料的，影像文件里的人并不是岳晓光，而是她的伴侣俞应知。
很快飞念唐就意识到，为什么是俞应知来向他们讲述已经快要被埋葬在历史中的秘密。
俞应知讲得不快，表情也很温和，从破晓号在间压带遭遇事故，意外迫降海枭星系尾七星开始，将过去数十年间，岳晓光和他拼凑出的真相一一讲给屏幕这一段的后辈们。
如果文惊鸿也在现场，恐怕会感到无比熟悉。
俞应知所讲述的内容，和文惊鸿目前的猜测高度一致，他也非常笃定，主导了这一场所谓进化的人，就是现任联邦首相魏青铎。
他之所以能够这么确认，不是基于政治、利益或者别的因素，而是因为他与当年平等未来的首席研究员陈往是至交好友。
陈往死前，将记载实验记录的绝密文件交给了夏洛特，将绝密文件的核心密码托付给了俞应知。
但与夏洛特不同的是，俞应知身在尾七星，亲身体验了进化的发生，也目睹了进化初期各种各样的怪异现象。
在影像的结尾，俞应知说道，“魏青铎之所以至今没有公开进化的真相，一部分原因是是担忧开展人体实验会对他一直以来的圣人形象造成毁灭性打击，更重要的是，他心里非常清楚，进化并不是毫无代价的。”
“利用药物强行诱发的分化，最终将导致人体激素的严重失衡。根据我的实验结果，这种紊乱会在70岁之后集中爆发，将海枭星系的平均死亡年龄从140.3岁拉低到82.7岁，对于民众而言，这是绝对无法接受的。”
“但无论魏青铎想不想，第一代Alpha的年龄都在增长，他们中的许多人已经开始出现激素失衡的早期症状。只是目前，进化已经是蓝海联邦根深蒂固的思想，想要动摇这种社会秩序，需要的不仅仅是实验结果。”
飞念唐三人看完之后，都沉默了许久。
即便是他们，其实也从未怀疑过进化是人类设计，而非自然产生。
但他们也都立刻意识到，这将会成为文华星系绝地反击的重要依仗。
至于该怎么用才能效果最大化，飞念唐侧头看向齐少楼，“文惊鸿跟你说了什么？”
齐少楼苦笑了一声，“我果然是不如他。”
飞念唐和霍如烈都露出了疑惑的表情，齐少楼叹了一口气，“文惊鸿跟我说了他对于进化的猜测，和俞应知刚才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但文惊鸿既不从事生物学研究，也没有开展多年的一线实验，他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能够窥破如此惊人的秘密？
飞念唐好像看出了他的疑惑，笑了笑说道，“他毕竟是文华的星首。”
齐少楼接着说道，“文惊鸿的另一个消息是，他可能会在三个月后死亡，让我们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