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将军是整个塔塔星系的掌控者，无数人的命运荣誉都系于他的喜怒。
因此，即便只是小小的动向，也会引发巨大的讨论。
马赛和瓦尔希不仅不可避免地听到了许多讨论，还因为是离将军比较近的人，被无数次旁敲侧击地打听消息。
最近，别人找他们聊天的开头总是十分相似，“将军最近心情应该不错吧？”
马赛往往都会回答，“我不知道。”
“别这样嘛，好多人都听说了，将军看上了一个新的Omega，据说长得很漂亮，又年轻，家世也好。”
瓦尔希则会摇摇头，“不要乱传这些，对Omega不好。”
他们两个克制自己不参与这些讨论，但却不能抑制流言的传播。
文惊鸿在白鸢学院委员会讨论课程设置的时候，很多人看他的眼神都变得意味深长。
博尔德甚至直接问道，“校长，恕我直言，您现在完全没有必要为学院的课程设置操心，您还能在塔塔星系待多久呢？”
“只要首相阁下还没有重新选任校长，我就要为学生负责。”文惊鸿坐在座位上，看向博尔德，“你是经验丰富的人，应该明白听信一时的风言风语只会给你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博尔德是索托的人，文惊鸿和兰瑟不睦的事当然早已汇报给了索托。事实上，现在整个联合枢纽，没有人不知道落日将军已经打算更换Omega的事。
但是，魏青铎并没有反应。
于是大多数人都明白了，现在不仅仅是落日将军准备放弃文惊鸿，甚至连保下他性命的首相阁下都准备放弃他。
文惊鸿自己心里也很清楚，魏青铎之所以还没有指派其他人接手白鸢学院，也没有帮助文惊鸿敲打兰瑟，是因为他还在等待文惊鸿展现自己的能力和价值。
如果文惊鸿是一个如此容易就会被兰瑟逼死的人，那么他也不配让魏青铎花费更多精力。
文惊鸿指了指选修课的课程表，“搏击类课程反对的人很多，我也认同，白鸢学院建立的初期确实没有必要进行这么激进的尝试。但是脑控机甲和信息素应用，都不会有什么危险，对于维持Omega本身信息素稳定具有重要意义，也有利于Omega正常参与社会工作，这是首相阁下最关心的事情，所以我认为应该保留。”
“而且，这些只是选修课，会严格控制参与人数，各位不用太过担忧。”
博尔德微微颔首，“您说得有道理，不过脑控机甲在联邦本来就没有大范围使用，即便Omega学了，对他们找工作也没什么帮助吧？
文惊鸿平静地说道，“脑控机甲靠的是大脑，不是信息素，通过这种方式，在面对信息素异常波动的时候，Omega至少能学会用一用自己的大脑。”
他语气平静，但话不太好听，再加上脸色不太好，不免让人觉得他对脑控机甲课程十分上心。
既然如此，博尔德更不能让他得逞，“让Omega接触机甲本身就有风险，我不同意。”
文惊鸿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头，无奈地说道，“那信息素应用课程总没问题吧？如果从白鸢学院毕业的学生在工作和生活上都没有任何进步，成立这个学院的意义是什么？”
博尔德压根也不在乎这个学院的死活，但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也不能全盘否定文惊鸿的设想。
最终，信息素应用的两门课程都被保留了下来。
博尔德在离开会议室之前，看了一眼已经疲惫地闭上双眼的文惊鸿，心里却突然浮现出了一个念头。
文惊鸿为搏击课和脑控机甲辩驳了好几句，但却没怎么提到信息素应用课程。
这到底是因为他不在意，还是因为太在意？
博尔德轻叹了一口气，他虽然精于算计，但是面对文惊鸿这样的对手，即便他已经是在垂死挣扎，也还是让人看不透。
“校长，这时已经敲定的课程安排。博尔德和他那边的人坚持要调整一下选修课的占比，所以把两门信息素应用合成了一门。”
因为文惊鸿的身体每况愈下，不得已减少了在学校办公的时间，为了不耽误学校的工作，他安排了蓝泉作为自己的副手，而马赛则承担了代理人的角色，为他往返于学校和基地之间。
蓝泉毕竟是个相貌出众又缺乏自保能力的女性Beta，如果让她频繁往返，必将给她带来危险。
因此，她更多负责帮助文惊鸿做一些案头工作。
好在如今基本上已经万事俱备，需要文惊鸿亲自操心的事并不多。
文惊鸿点了点头，“没关系，这样已经很好了。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两个。”
站在一旁的马赛补了一句，“瓦尔希先生推荐的另一位董事会人选已经通过了投票，都安排妥当了。”
其实瓦伦蒂娜也已经在多方运作下预定了学生会主席的位置，但鉴于最近的流言，马赛不太敢在文惊鸿面前提起她。
文惊鸿倒也没问，只说了一句“很好”。
马赛的工作得到了他的肯定，自己也很高兴，但看文惊鸿的脸色不太好，还是关心了一句，“您的病总也不见好，其实我也认识一些医术高明的医生，虽然肯定不能和海枭星系的医生相提并论，但是说不定对一些少见的疾病能有点办法。”
文惊鸿笑了笑，“我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谢谢你为我操心。”
他们正说着，就见有人直接推开门走了进来。
这是落日基地里兰瑟住宅的书房，能这么大大咧咧走进来的，只能是兰瑟本人。
他看了一眼马赛，意思不言自明。
马赛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当然很有眼色，立刻就收拾了所有的文件，“将军，我正好已经汇报完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就向门口走去，但兰瑟却突然开口说道，“有一件事，你替我去办。”
马赛一愣，落日将军不是他的领导，但却是整个塔塔星系的掌权人，他有要求，整个塔塔星系谁又敢不照办？
文惊鸿听了，微微皱起眉，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
果然，兰瑟对着马赛说道，“你们学校里有个学生，叫瓦伦蒂娜，你把她的资料找出来。另外，替我安排一次合适的会面。”
他本可以让洛秋时或者其他什么人去做这件事，但他偏要在文惊鸿的面前，指示文惊鸿的下属去安排。
马赛脸色发青，尴尬地不知道该看哪里，下意识就去看文惊鸿，想从他那里得到点信息。
兰瑟却不悦道，“怎么？塔一星现在是他当家作主？”
马赛哪敢接话，只得含糊着点了点头，连忙转身，飞快地离开了落日基地。
看他离开，文惊鸿转身坐在书桌前，将他留下的几份资料整理好，准备这两天再仔细考虑考虑。
其实只是几份很普通的纸质材料，文惊鸿却很用力，那几页薄薄的纸张被他揉出嘈杂的声响，吸引了兰瑟的注意力。
兰瑟嗤笑了一声，“你的手下办事能力一般。”
文惊鸿没抬头，冷声说道，“他是学校的工作人员，不是地下拍卖场的皮条客。”
兰瑟沉下脸，“你说我是嫖客？”
“你的所作所为，连嫖客都不如。”文惊鸿站起身，“不要把主意打到我的学生头上。”
兰瑟走近，“你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好像你真的在乎你的学生一样。怎么，蓝泉是个Beta，不会威胁到你的地位，你就坐视不管，任由她勾引我，现在我看上了一个Omega，你才开始着急了？”
文惊鸿简直被他的大言不惭气笑了，“你也知道你是一个已经结了婚的Alpha，看上了一个Omega这种话，你怎么好意思说出口？”
文惊鸿很少这样直接跟兰瑟起争执，绝大多数时候，他都扮演着顺从乖觉的样子，但像他这样的一个地位颇高的Omega，不可能永远没有脾气，更不可能在自己的Alpha想要另寻真爱的时候，还维持冷静。
但连文惊鸿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这种气愤，到底有几分是演出来的，又有几分是对于眼前这个一心想让自己去死的人的怨恨。
兰瑟·温斯顿，他的手确实从未直接沾染文华星人的血，可他是蓝海联邦的支柱，是四处征伐的残暴将军。
他欠着多少无辜人的性命，也配对受害者冷嘲热讽？
他凭什么将文惊鸿的尊严踩在脚下，又凭什么剥夺文惊鸿为了文华星系努力求生的机会？
文惊鸿不是不恨他，只是无暇恨他，只是不屑恨他。
他长久以来隐忍不发的情绪，借着这一次的口舌之争，全都爆发了出来。
兰瑟显然对他的过激反应有些意外，一直以来，文惊鸿都是一副委曲求全的样子，根本不敢和兰瑟有什么正面的冲突，完全没有星首应该有的风骨和气魄。
现在文惊鸿终于露出了脾气，兰瑟却更觉可笑。
这位文华星系的星首，竟然只是为了自己的丈夫出轨而感到前所未有的气愤。
兰瑟低下头看向文惊鸿，“你该不会以为，我是因为爱你才和你结婚的吧？你这种毫无优点的人，随便一个Omega都比你更值得喜欢。”
文惊鸿讽刺道，“你也不用拿她来贬低我，你不过是和所有的Alpha一样，喜欢年轻新鲜而已。你喜欢她天真单纯，可她凭什么喜欢你呢？”
“她知道你曾经杀过多少人吗？她知道你热衷于屠杀塔塔星系平民吗？最重要的是，她知道你对她怀有这种恶心的心思吗？”
文惊鸿身体不太好，情急之下说这么长的句子，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他咳嗽了两声，看到兰瑟阴沉的脸色，有些扭曲的愉悦，“落日将军，我不配被人喜欢，难道你配吗？”
隔着兰瑟·温斯顿的面具，这几句话戳中了岳归岚的死穴。
他死死地盯着文惊鸿，没有说话。
Alpha的信息素开始在室内弥漫，却没有一丝旖旎，反倒充满了上位者的威压。
没有一个Omega能够顶得住这样巨大的压力。
文惊鸿也不例外。
甚至因为他已经太久没有接触到兰瑟的信息素，导致他对此产生了更大的反应。
刚才因妒嫉而生出的片刻勇气，此时已经彻底烟消云散。
他颤抖着向后退了两步，低下了头。
兰瑟才开口说道，“如果再有下次，我就把你扒光了扔去地下拍卖场，他们有一百种方式让你学会怎么尊重自己的Alpha。”
他并不像是在开玩笑。
文惊鸿被他的语气吓住，脸色发白，嘴唇颤抖，泛红的眼眶中盈满了泪水。
在兰瑟转身离开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残忍无情的丈夫，柔弱无助的妻子。
客厅中的这一幅画面，在第二星团并不少见。
在兰瑟离开之后，文惊鸿缓缓坐起身，伸手抹去了脸上的泪痕。
兰瑟盛怒之下释放了不少信息素，反倒让文惊鸿因祸得福，身体的各种症状得到了暂时的缓解。
但他并没有因此感到喜悦，只是木然地坐在原地。
他可能会因为这点信息素多活两天。
文惊鸿扯着唇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看向兰瑟离开的方向。
落日将军也因此能够多活两天。
过了许久，文惊鸿站起身取出一个通讯器，开始重复这几天已经快要形成肌肉记忆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