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塔星系的土地并不值钱，因此白鸢学院占地面积很广阔，但学院里登记在册的学生和老师人数却显然与此不成正比。
老师人数不多，是因为魏青铎安排的老师还有一部分没来得及到位，他急于让白鸢学院步入正轨，所以要求文惊鸿抵达之后尽快开学，一边调整课程，一边等待剩余的老师。
而学生人数不多，原因却很复杂。
马赛站在文惊鸿的办公室里，看了一眼旁边的博尔德和瓦尔希，“星首阁下，塔塔星人思想比较保守，让Omega上学这种事，很多人都觉得没必要。”
博尔德嘲笑了一句，“轮得到他们觉得？”
海枭星系的人在塔一星确实有足够的底气瞧不上任何人，但他这种态度也让文惊鸿皱了皱眉，“你继续说。”
“毕竟只是上学，家长不同意，我们也不好强迫。”马赛说道，“请您再给我们几天时间，老师们正在跟学生家长沟通。”
“觉得Omega没有必要上学、家里需要劳动力、准备让Omega尽早结婚，”文惊鸿说了几个理由，“还有，担心学校会对这些Omega做不好的事。”
他看向马赛，“这些理由，恐怕不是靠沟通能解决的。”
白鸢学院是联邦投资建立的，落日军团资助了一部分，资金很充足，并不向学生收取学费，但这些Omega离开家来上学，本身就会导致家里的劳动力少了一个。
在塔塔星系，可没有Omega不能干活的传统。
大多数Omega十几岁就会结婚生孩子，之后往往是一边料理家务，一边做一些零活，很多时候活得比Alpha和Beta更加辛苦。
人均寿命只有30岁的地方，上学这种奢侈的东西，并不在塔塔星人的考虑范围内。
文惊鸿站起身，“你跟我一起出去一趟。”
他说着就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瓦尔希，你去叫上瓦伦蒂娜。”
唯独没点博尔德，这让他显然有些不满，但文惊鸿的身份摆在这里，博尔德还是忍了下来。
一行四人上了落日军团的舰型车，负责驾驶的落日军团士兵恭敬地问了一句，“星首阁下，您想去哪里？”
普通的士兵并不知道文惊鸿与将军之间的事，也不至于对于文惊鸿究竟是不是软骨头耿耿于怀。甚至为了避免麻烦，荆南还特意选了一些性格比较内敛，不容易生事的士兵来负责文惊鸿的安全。
“有没有哪一条路能穿过平民聚集的区域？”
“有两条路都可以，一条09号，一条16号。09号是老区，16号在新区，都有不少平民居住。”
文惊鸿看向马赛，“你知道哪片区域学生更多吗？”
马赛这段时间一直在做相关的工作，倒是没有被这个突然的问题难住，“新区更多一些，那边环境更好，有Omega的家庭大多倾向于住在新区。”
“那就16号路。”
马赛有些犹豫，“校长，这辆车是落日军团的车，穿过平民区可能会有点……”
“平民区应该不危险吧？”
据文惊鸿所知，塔塔星系是有一股比较成熟的反抗军的，也时常会有一些不成规模的偷袭，但平民区一直都在落日军团的掌控之下，想在这里搞偷袭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兰瑟·温斯顿可不是索托那种有勇无谋的人。
“不是说会有危险，只是——”马赛叹了一口气，“您到了就知道了。”
他们的车刚刚开进平民区，文惊鸿就明白了马赛的犹豫。
虽然这个地方被称作是新区，但比起塔一星的其他区域，也只是道路更加平整，建筑物更多一些而已，甚至很多路旁的建筑还是砂石搭建成的，看起来并不能在风暴中保持很久。
这是文惊鸿没料到的事情。
塔塔星系资源匮乏，环境恶劣多变，又距离文华星系十分遥远，所以在“阡陌”系统里，塔塔星系的无人货运站点只有三个，主要是用来给塔塔星系运输生活物资，而塔塔星系用于交换的，则是灰金和一些其他的矿石。
但那都是战争开始前的事了，现在落日军团已经在塔塔星系驻扎多年，以海枭星系的工业水平，在这里建一片牢固的居住区，也只是几十天的事而已。
看落日基地令人咋舌的规模，就知道这并不困难。
为什么兰瑟·温斯顿没有这么做呢？
海枭星系发动战争固然残忍，但对于普通民众而言，能不能过上更好的生活才是他们真正关心的事。
塔塔星系和其他几个已经颇为富裕的星系不同，只要落日军团提供了足够的物资、工作和金钱，恐怕也没几个人愿意赌上自己的性命去反抗。
这不是什么骨气不骨气的事，只是人的本能而已。
这一点，文惊鸿相信兰瑟一定很清楚。
越接近这个人，文惊鸿越能察觉他身上不和谐的地方，可文惊鸿却想不通原因。
如果兰瑟能够知道他此刻的疑惑，大概也会觉得他们的思路很相似。
他之所以没有这么做，就是因为他不希望塔塔星人丧失反抗的意志。塔塔星系的反抗军之所以还能发展壮大，大半都是兰瑟有意的纵容。
兰瑟不想让塔塔星人觉得，只要卑躬屈膝，就能得到更好的生活，更不想让他们认为，未来只有屈服于塔塔星系这一条路可以选择。
文华星系如果要对抗整个蓝海联邦，几乎是不可能成功的。因此，兰瑟在理想星系和塔塔星系都埋下了许多隐患，只待合适的时间引爆。
文惊鸿的舰型车对于塔一星的平民而言显然不是常见的东西，许多路边神色麻木的人看到舰型车之后，都明显愣了愣，等看到车身上落日军团的标志之后，脸上浮现了种种复杂的情绪。
呆愣、惊恐、仇恨、怯懦，各色的神情最终都统一成了驯服和乖顺。
甚至有人直接在尘土飞扬的路边跪了下来。
车上的文惊鸿没有办法透过他们低垂的头颅看清他们的表情，但他也能够猜得到。
塔塔星人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不知道该怎么宣泄自己的情绪，但他们本能地想要活下去。
文华星人很少有这种温顺的时候，富足的生活养出了天性浪漫，也养出了铮铮傲骨。文华星人从不认为别人能带来更好的未来，但与塔塔星人一样的是，所有人都有求生的本能。
只是表现形式不同而已。
马赛坐在舰型车里，看着自己的同胞卑微的样子。
然后他看向了文惊鸿。
这位星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
“这辆舰型车上有影像设备吗？”文惊鸿突然问驾驶舱的士兵。
士兵点了点头，“配备了一台X125。”
这是目前最先进的三维影像设备，既可以取影，也可以放映。
“把白鸢学院的标志投在车前面。”
士兵不知道原因，却也立刻照办。
打着落日军团徽记的舰型车就这样带着白鸢学院的标志，一路穿越了整个新区，传递了非常直白的信息。
瓦伦蒂娜或许还不太明白，但马赛这个本地人却很清楚，这样一来，所有人都会明白，白鸢学院有落日军团撑腰，那些不愿意送Omega来上学的人，要面对的可不是学院老师的苦口婆心，而是落日军团的利刃。
费尽心思的劝说没什么作用，但落日军团的强权与威势足够让塔塔星人臣服。
同样清楚的，还有一旁的瓦尔希。
他也是塔一星人，见证过落日军团最血腥残暴的时刻，自然明白人们的恐惧。
瓦尔希没有想到的是，这次为塔一星人带来恐惧的，竟然会是文惊鸿。或许是出于好的目的，可是——
这还是瓦尔希第一次窥见这位星首阁下铁腕的一面。
瓦尔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文惊鸿是在战火中诞生的星首，绝不会是一个只有温情的人。
一时间，整个舰型车里都陷入了沉默。连一向话多的瓦伦蒂娜，也被车外的氛围感染，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几个人会有如此的反应，文惊鸿毫不意外。
在中央星的时候，他身边的人都是像魏青铎、老索托、黎尚那样的聪明人，太敏锐，太有城府，任何蛛丝马迹在这些人眼中都如同墨玉落雪一样清晰；而现在身边的人，在文惊鸿看来，其实都像小孩子一样，把所有的情绪和想法都写在脸上，完全没有学会遮掩。
这让他感到轻松。
也是他坚持要离开中央星的原因之一。
但文惊鸿之所以在这几个人面前毫不遮掩，更是因为他意识到，这几个人自己目前能够调动的人，确实还需要成长。
这些尚且稚嫩的理想主义者们，总是下意识想要在别人身上寻求怜悯和救赎，不敢直面残酷的人心。
在某一刻，他们甚至都没有意识到文惊鸿只是一个身陷囹圄的星首，并不能给他们带来想象中的一帆风顺的未来。
“马赛，回去之后通知学院董事会、所有的老师和学生，一周之后举行开学典礼。”文惊鸿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从容，“所有人都必须参加。”
“瓦尔希，学院董事会还有两个空缺，你来填上其中一个，再向董事会推荐另一个人选，推荐谁你自己决定。”
“瓦伦蒂娜，开学典礼我希望你代表所有新生发言，之后新一届学生会主席，也由你来担任。学院会举行公开选举，你做好准备。”
文惊鸿没再露出从前那种温和的笑容，只是清晰地给每个人安排了任务。仅仅这样，车里的三个人，就已经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驾驶舱没有开启隔离功能，士兵本来也要如实向荆南汇报今天的一切，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位落日军团的精锐，突然觉得文惊鸿这个Omega身上居然有一些Alpha的气势。
或许是因为他是将军的配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