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因为这一次碎雪庄园的事，我们可能也不会告诉你这些。”岳晓光站在尾七星的家中，浓重的夜色里，灯火在她身边闪烁，为她挺拔的身影镀上了一圈金边，就仿佛她还是文华星系的破晓将军一般，“这其中的不确定太多，我们告诉你，也只是为你徒增烦恼。”
“但是，我已经检测了你寄过来的样品，验证了曾经的一个想法。”俞应知说道，“现在，我对于‘进化是人为造成的’这个结论，至少有七成把握。”
兰瑟在这短短十分钟内接收到的信息实在太过复杂，他深灰色的眼眸此时显得格外幽深，“那么是谁制造了这场，进化？”
他在说到进化两个字的时候顿了顿。
俞应知的神色有些悲伤，却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我的这个想法，一方面来自于对于尾七星状况的研究，一方面，来自于和一位朋友的交流。”
他看向兰瑟，轻声说道，“这位朋友，是陈往。”
兰瑟听到这个名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谁制造了这场改变数百亿人命运的进化？
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陈往，平等未来。
魏青铎。
平心而论，兰瑟并不愿意听到这个答案。
一直以来，他和魏青铎的个人关系都还算不错。在可能成为蓝海联邦领导者的几个人中，如果让兰瑟做选择，他始终认为魏青铎是最合适的那一个。
这位Beta首相，成熟、宽和、富有智慧、备受信赖，民众支持度很高。
他们两个人，在很多问题上的看法也都非常一致。
诚然，在魏青铎的领导下，海枭星系发动了很多场战争，甚至攻陷了一半的文华星系，让兰瑟的故乡陷入血与火的地狱。
但兰瑟不是三岁小孩，他很清楚，战争的发生是一种必然，不是魏青铎，也会有其他人，甚至战争的结果都不会发生变化。而魏青铎，至少愿意将战争带来的损害降到最小。
兰瑟付出了数十年的努力，本来也不是为了某一天能够刺杀某位领导者，而是为了给文华星系的胜利争取一线生机。
俞应知和岳晓光不仅预见到了战争的发生，甚至预见到了战争的结果。
他们早就确信，一旦这一场以进化为基础的战争席卷整个第二星团，文华星系很难抵抗，因此，他们甘愿隐姓埋名，远离故土，将自己的大半生都埋葬在偏僻的尾七星。
但是，如果这一场进化，本就是人为……
文华星系数以亿计的牺牲，被践踏的尊严，饱含血泪的屈辱。
全都是因为一个人或者几个人的一己私利。
“黄昏”之中，兰瑟的信息素猛然爆发，迅速填满了机甲内部的空间，尖锐的警报声响彻整个驾驶舱！
他的信息素浓度太高，已经远超机甲的警戒线。
通风系统被自动开到最大，以至于兰瑟的军服都被猛地吹起一角。
“归岚。”
岳晓光沉静的声音响起。
兰瑟看向自己的母亲。
“我知道这件事对于你来说很突然，但我们之所以决定告诉你，就是相信你可以处理好。”自从兰瑟决定参军，岳晓光已经很多年没有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了。
有那么一瞬间，兰瑟回忆起了自己在尾七星无忧无虑的童年。
保守秘密的人，才是最痛苦的那一个。
“现在整个第二星团的战争已经走到了终局，你的身份地位决定了你的任何一个选择，都可能对未来造成巨大的影响。”岳晓光说道，“所以，你必须掌握所有的信息，才能做出正确的决定。”
兰瑟的信息素已经稳定下来，他面色沉静，看向屏幕那头的岳晓光和俞应知。
俞应知对信息素研究了许多年，看他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控制住失控的信息素，也有些惊讶。
当年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即便是岳晓光也足足消化了一整天，才做出了决定。
在他们没能陪伴在兰瑟身边的日子里，他们的孩子已经长成了超越他们想象的样子。
但是，也因此独自承受了常人无法忍受的痛苦。
“如果真的是魏青铎，揭发他也不会有什么用。”兰瑟说道，“以他的威望和现在的局势，开展人类实验这种事，根本不会掀起什么波澜。”
兰瑟说着，自己也觉得不对劲，“魏青铎现在正因为索托家族的挑衅头疼，如果他选择适当时机公开自己制造了进化的事，索托家族完全不足为惧，所有的Alpha都会将他奉为唯一的领袖。”
“他为什么没有这么做？”
岳晓光想了想，“也许，他在碎雪庄园的安排，就是为了公开这件事做准备？”
“不像。”兰瑟毕竟对魏青铎更加了解，“他对自己的公众形象很爱护，不会让自己背负害死这么多人的罪责，即便没有人会审判他。”
一旁的俞应知此时突然说道，“陈往当年窥破了魏青铎的秘密，因此被他设计杀害。我猜，这个秘密应该不仅仅是魏青铎在开展人类实验。以当时的境况，魏青铎只要说自己找到了可以让人肉身跨越星际间压带的办法，海枭星系根本不会有人计较什么人类实验。”
他们三个人一时间都陷入了沉默。
魏青铎的动机、手段，以及他为了达成这件事所联合的盟友，他们都还在猜测。
而魏青铎的弱点和秘密，他们也尚未找到。
这是一个极其艰难的局面，偏偏留给他们的时间又极其有限。
最终，还是岳晓光开口说道，“现在我们手中已经掌握了足够动摇蓝海联邦的力量，但也仅仅是动摇而已。只有将这些东西与文华的反抗统一在一起，我们才有赢得战争的机会。所以，我会想办法联系飞念唐和霍如烈，向她们传递信息。”
兰瑟点了点头，“我会留意可能的机会。”
俞应知见他似乎准备结束通讯，突然问道，“你准备怎么处理文惊鸿的事？”
兰瑟一愣，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在现在这个紧张的局面下，留文惊鸿在自己身边，只会增加更多的障碍。
俞应知说道，“如果你觉得棘手，也可以把他送到尾七星来。”
兰瑟摇了摇头，“他去塔塔星系是魏青铎安排好的事，不可能随意改变。”
岳晓光看向他，应该是想起了什么，沉下脸说道，“上一次我建议你先不要采取过激的手段刺激文惊鸿，但我没想到你所谓不过激的手段，会那么不入流。”
她显然不知从何得知了兰瑟在玫瑰星四处风流的事。
“不入流也就算了，看你现在的反应，应该也没能实现目的。”岳晓光说道，“你的时间很宝贵，不应该花在过家家一样的争风吃醋上。”
不知道是因为她话说得很重，还是因为想起了这段时间屡屡失败的计划，兰瑟的脸色也不好看。
但他很快开口说道，“我会尽快解决掉他的。”
俞应知虽然并不是心慈手软的人，但听兰瑟这么说，也有几分犹豫，“他如果对你的计划不会产生太大的影响，你也不是一定要逼死他。”
兰瑟说道，“他的存在，会对文华产生不可挽回的影响。”
岳晓光看着他眼中浓郁的恨意，就知道他根本还没能放下文惊鸿。
如果说杀死文惊鸿能让兰瑟的心绪更加平和，那岳晓光并不反对。但是，她和俞应知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这么多年戴着落日将军的面具，为蓝海联邦开疆拓土，兰瑟早已不是当年少年意气的岳归岚。
他是在恨着文惊鸿，更是在厌恶自己。
兰瑟直接结束了通讯。
他不想再看岳晓光和俞应知同情又心疼的目光。
事实上，他对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行为并不满意。
这段时间，指的是从婚礼以来。
他并不羞于承认自己对文惊鸿曾经的感情，但在面对文惊鸿的背叛时，却始终非常矛盾。或许是因为他一直保留着一丝幻想，希望文惊鸿能够有一点尊严和骨气，哪怕是在自己带人回家的时候，表现出一点傲气和不屑。
但是他还是失望了，文惊鸿就像是他在海枭星系见到过的那些Omega一样，把心思全都放在如何讨Alpha欢心和如何对付勾引Alpha的人身上，就算文惊鸿在按照魏青铎的指示筹建学校，但也丝毫看不出往日的理想与信念。
文惊鸿说了那么多冠冕堂皇的话，其实都没有办法掩饰他真正的想法。他不是为了所谓的文华的未来，只是为了自己而已，他只想继续享受人上人的生活，即便是踩着文华星系人民和过去的自己的血肉。
我们都是肮脏的人，一起下地狱再合适不过，不是吗？
兰瑟深深吐出一口气，将脑子里过分私人的想法重新埋藏。
文华星系的存亡已经进入了倒计时，想要打破魏青铎的统治，掀翻蓝海联邦的秩序，还有太多太多的事需要做。
兰瑟在通讯器上点了点，很快洛秋时的影像就出现在他面前，“事情都处理好了吗？”
洛秋时说道，“路易不太靠谱，不过我已经都收拾干净了，联邦的专员过来，也只会得出意外的结论。”
兰瑟之所以选择扶持路易，就是看中他野心勃勃但是却能力有限，这样的人最好操控，等到不需要的时候，也最好处理。
玫瑰星确实需要一个新的主人，来抗衡魏青铎忠实的盟友麦哲伦，但这个人不会是路易。
兰瑟对洛秋时说道，“我们两天之后启程，我希望你明天去面见玫瑰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