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后，谢思渊在自己的实验室门口再次见到了夏洛特。
她两手空空，但神色却很自然，显然不是一无所获的样子。
谢思渊邀请她进了门，开口问道，“看来，你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结论。”
夏洛特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你确定你想要的结论是什么吗？”
谢思渊本想诈她一下，却没想到被她反将一军。
尔虞我诈和言语交锋实在不是谢思渊的强项，她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因此被夏洛特点破之后她反倒坦然说道，“如果不是足够有价值的东西，你不会这么自信地站在我面前，所以你希望换取什么？你应该知道，我能给你的其实也不多。”
夏洛特看向她，“首先，我想知道你的这个样品来自于哪里。”
她用了首先这个词，就意味着还有其次。谢思渊皱了皱眉，“夏洛特博士，恕我直言，你从我这里可能无法得到任何你认为有用的信息。”
她绝不可能透露任何与文惊鸿有关的事。
夏洛特倒是不觉得意外，“我理解你的谨慎，所以我把选择权交给你。”
她指了指自己手腕上的智脑，“我可以现在就把完整的检验报告提供给你，不需要你额外付出任何代价。”
谢思渊冰蓝色的眸子直直盯着她，“我所需要的，也就是这一份报告而已。”
“你可以先听听另一个选项。”
谢思渊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检测报告只会告诉你，这份样品确实存在很明显的异常，但这种异常究竟从何而来，又将导向什么样的结论，报告都不会告诉你。”夏洛特说道，“如果我说，这并不是我第一次遇到这种异常，你、或者给你样品的那个人，会不会感兴趣？”
为了保护谢思渊，文惊鸿在寄样品来的时候，并没有告诉谢思渊这份样品的来源和背景，只是委托她进行信息素相关的检测。因此，谢思渊并不清楚文惊鸿对样品进行检测的目的，更加无从判断文惊鸿是否会感兴趣。
她犹豫的这几秒钟，已经足够夏洛特得出结论，“看来你也不确定。”
夏洛特或许在科学研究的天赋上不及谢思渊，但她的成长环境远比谢思渊恶劣得多，因此在察言观色上，谢思渊明显比她差一些。
不过，谢思渊自有自己的应对办法。
那就是以不变应万变。
她看了一眼夏洛特，“你跟我说了这么多，我也想问问你，如果你坚持不把你知道的事告诉我，你又能得到什么呢？在我看来，你好像也没有其他可选的选项了。”
夏洛特梗住。
她突然觉得她们两个人的这一番拉扯有点幼稚，如果罗娜在场，肯定已经忍俊不禁了。
谢思渊倒是很淡定，非常坦然地接受了自己在这方面的能力缺陷。
夏洛特叹了一口气，“我可以把我知道的信息先告诉你一部分，你和你背后的人可以根据这些信息，来决定要不要和我做一场交易。”
谢思渊点了点头。
夏洛特将检测报告发给了她，“你应该也已经注意到了，这份样品最明显的异常有两点。一方面，这是兽类的样品而非人类的血肉，但是却存在明显的信息素残留；另一方面，样品残留的信息素，与Alpha信息素剧烈波动时的各项数据非常相似。”
谢思渊通过自己的检测设备，已经了解了前一项，但听到后一项的时候，脸色明显变了，“你确定是和Alpha的信息素波动类似吗？”
夏洛特说道，“这是依靠显像仪才能获得的检测结果，你看了报告就会明白。”
谢思渊思索了片刻，问了一个问题，“你的意思是，有人在兽类身上成功模拟出了Alpha的信息素波动？”
夏洛特笑了一声，“就像我之前说的，这不是我第一次遇到这种异常。而据我所知，这个异常上一次出现的时候，Alpha这个概念都还没有产生。”
谢思渊愣住，冰蓝色的瞳孔骤然紧缩。
文惊鸿在把样品交给她的时候没有说太多，所以她最多只能推测到有人在兽类身上尝试复制信息素波动。
而夏洛特的这句话，让她第一次感受到后背发冷。
如果兽类也会有信息素波动，那么这种波动到底是天然还是人为？
如果是天然，就意味着有人在人类身上复制了兽类的波动，诱发了兽类的进化。
如果是人为……
那就意味着文惊鸿此前提出的，那个惊世骇俗的猜测，确实为真。
谢思渊是个性格严谨的学者，文惊鸿向她提出进化可能是人为时，她虽然觉得震撼，但也认为这或许只是文惊鸿的一个大胆假设，毕竟她没有看到任何证据。但此时此刻，那份样品经过她的手交给了夏洛特，而写着结论的检测报告就在她面前。
这个假设已经从文惊鸿的口中逐渐变成了现实。
谢思渊只觉得可怕。
她无法想象，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出于怎样的目的，才有胆量用全人类的未来成全自己的野心和**。
夏洛特看她脸上露出了从未有过的震惊表情，知道她和自己已经产生了类似的猜测，因此继续说道，“这就是我现在能够提供给你的信息，你可以和那位去联系，我想他一定会感兴趣的。”
文惊鸿会对此感兴趣吗？
无需多想，谢思渊就得出了肯定的答案。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意味着文惊鸿之前苦苦寻觅的另一条路径，已经具备了可能性。
谢思渊看向夏洛特，“那么你希望换取什么呢？”
夏洛特说道，“我希望用这个秘密，交换对罗娜的庇护。”
谢思渊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这非常划算，我可以代他答应你。”
听到夏洛特的条件之后，即便谢思渊并不知道罗娜身上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以什么样的方式能够庇护她，但她意识到夏洛特应该已经猜到了自己背后的人就是文惊鸿。
只是她们两个人都默契地对此保持了缄默。
她们身处的环境太危险，要做的事也太危险，因此只能以这种方式，来保全自己想要保全的人。
就在谢思渊阅读夏洛特检测报告的同时，玫瑰星的半空中，沐浴着落日余晖的“黄昏”里，也在进行着一次重要的通话。
兰瑟最近进行的事实在太过敏感，以至于他不能冒任何的风险。因此，为了避免在别墅中被人监控，他都选择在“黄昏”中进行通讯。
“你送回来的样品已经检验完了，确实和你猜测的一样。”俞应知站在兰瑟的对面，神色凝重。
他身旁站着的岳晓光说道，“这些刺激兽类的药剂，是魏青铎让你带到玫瑰星的吗？”
兰瑟点了点头，“所以魏青铎已经完全掌握了将信息素应用在其他物种身上的技术？”
岳晓光和俞应知对视了一眼，俞应知的表情有些犹豫，岳晓光却反倒很坚决地点了点头。
兰瑟在他们两个人的反应中觉察出了一丝异常，“怎么？”
岳晓光对俞应知说道，“他应该知道真相，现在我们也没有太多的时间和机会了。”
俞应知轻叹了一口气，“我明白。”
兰瑟皱眉，“到底是什么事？”
俞应知好像不太确定该从何说起，于是将话题引向了那批药剂，“你刚才说，魏青铎掌握了将信息素应用在其他物种身上的技术，我并不这么认为。”
“事实上，我一直以来的猜测是，魏青铎掌握的是信息素本身。”
“信息素本身？”兰瑟又注意到了他话里的另一个词，“一直以来？”
岳晓光轻轻握了握俞应知的手，“当年破晓号遭遇间压带乱流，我们机缘巧合来到尾七星之后，经过一年的准备，已经有了返回文华星系的计划。”
兰瑟对这件事其实是清楚的，岳晓光当年肩负着探索间压带的重任，本身就带着大量的研究人员和尖端设备，她在几年前也曾告诉过兰瑟，她事实上已经找到了一个间压带平衡点。
这个平衡点就是当年间压带乱流的时候探索小队能够侥幸存活的原因。
正是在乱流中穿越了这个平衡点，破晓号才成功地从文华星系的边缘进入了海枭星系的尾星带。
文华星系的主体距离海枭星系比较遥远，因此一直被称为远华，但这两个星系同属第二星团，并非没有任何连接点，只是这个连接点的间压带乱流非常危险，而尾星带在海枭星系也一直属于边缘中的边缘，所以才被人忽略。
兰瑟也一直很明白，岳晓光和俞应知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通过平衡点返回文华星系，是因为他们意识到了海枭星系正在酝酿一场战争，为了能够进一步摸清情况，他们选择留在他乡，一留就是这么多年。
兰瑟当然知道这之中有许多事岳晓光还没有告诉他，但也不太明白岳晓光此刻为什么要提起这件事，然后他就听岳晓光继续说道，“我们当时之所以没有返回文华星系，确实是因为感受到了战争的可能性，但我们也一直没有告诉你，这种感受的依据是什么。”
兰瑟皱眉，“尾七星的进化就发生在你们来之后的一年，任何一个星系发生这么明显的进化，都意味着战争。”
俞应知说道，“并不是这样的。”
他神色平静，但说出了让兰瑟一瞬间觉得有些难以理解的话，“这不是进化，在尾七星发生的一切，可以说是一种异化，也可以说是一种退化，但唯独不能被称为进化。”
俞应知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说出了多么惊世骇俗的话语，这些话在他的脑海中已经存在了太多年，他已经为此付出了人生的数十载光阴，以至于现在当他真的将这个理论告知除了自己的伴侣之外的第三人时，他感觉是如此的自然。
兰瑟沉默良久，不知道心中转过多少个念头，仿佛已经将这么多年来他的所有见闻都回忆了一遍，才开口哑声问道，“你们为什么这么笃定？”
俞应知叹了口气，“我们对进化的怀疑，从当年我和你的母亲分化的那个时候就开始了，这么多年过去，我们在尾七星不断收集证据、开展试验，甚至研发出了很多信息素药品，这种怀疑从各个角度都得到了印证。我现在很难跟你在短时间内说清，但是有一点很重要的依据，那就是从生物学的角度，这一场所谓的进化，并没有产生什么突破性的研究成果，人类对于自身的认知和对自然界的认知，都没有因此加深或者更新。”
一旁的岳晓光说道，“尾七星当年在进化刚刚发生的时候，流传着一种非常通俗的说法。他们认为，Alpha是男人中的男人，Omega是女人中的女人，至于女性Alpha和男性Omega，都是进化过程中的半成品。”
这种说法仅仅存在于进化初期，等兰瑟长大后，就已经没有再听到过这种言论了。
此时他再仔细地去思考这句话，却觉察出了不同的意味。
兰瑟刚想要开口说什么，就见岳晓光神色严肃，继续说道，“更重要的是，我们怀疑，这场所谓的进化，存在人为的可能性。”
她的话没有说完，兰瑟脑中一片空白，但却下意识为她补全了后面的句子。
正因为是人为，所以这一场席卷整个第二星团的战争，一定会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