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疗室很空,很白,傅云飞见庄海没有跟进去,有些许奇怪但他没有问出来,和人正式地打了个招呼,“傅云飞。”
“庄海。”
庄海让人在自己的办公桌对面坐下,他知道傅云飞一定会有疑问,只不过出于对庄海是医生的尊重,没有问出来,“我进去的话,恣平会很紧张。再说了,他自己就是学心理的,心里门清。”接着,他按了下办公桌上的一个黑色按键,一个巨大的浅蓝色虚拟屏被投出来。
傅云飞看着虚拟屏中的章恣平躺到那张躺椅上,感应到人自动缠紧的束带,分别缠住章恣平的四肢。在他面前的虚拟机黑黑地沉默着,下一秒,巨大的虚拟屏开始亮起,开始播放着一段极其血腥的视频。
庄海从一旁递给傅云飞一杯冷水,给人解释起视频的缘由来。
“恣平的父亲是联盟政府的官员,母亲是和平主义医生。在他二十三岁的时候,阿姨卷入一场武装暴力械斗,匪徒用阿姨的命威胁章叔叔,不答应他们的条件,就杀了阿姨。恣平得知这个消息,想用自己去换阿姨,被章叔叔阻止。最后,阿姨不堪受辱,在他和章叔叔的面前自尽了。章叔叔受不了,没一个月也跟着去了。
其中的细节我不能多说,还望你理解。那之后,恣平就患上了创伤后应激障碍,好几年都不爱说话,一问他什么,就只会说不好意思,对不起。直到他参与了A11星区能源爆炸的救援之后,从那之后他就开始慢慢好起来,直到现在。”
“这个视频是当时的匪徒拍的,里面没有阿姨的身影,但是有匪徒狂喜的笑声和一些会令恣平感到恐慌的东西。即使恣平不去看,每个夜晚它都会像幽魂一样在他脑海重复上演,所以也不算是什么很刺激的东西。”庄海抬眼瞧着虚拟屏中的章恣平徐徐说道,却意外瞥见人手中紧攥了一个黑色的布团,“他手里的是什么?”
傅云飞显然也看见了,庄海把那处放大,隐约看出来好像是一条黑色领带。两人闭口无言,傅云飞不说,庄海也不好问,不过他为了兄弟的生命安危,本着医生的职责,还是要多两句嘴。
“在治疗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方法论中,一般我们首先会选择脱敏疗法。在脱敏疗法中,患者无疑是极端痛苦的,在这个时候,亲情,爱情或者是深刻的友谊都有可能成为患者的精神支点,这有助于患者成功熬过脱敏。但对于被视为支点的那个人来说却不一定是好的,你要承受他的情绪爆点或者是他恐慌发作之后所带来的其他情况,这些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很需要耐心。”
庄海看了眼傅云飞,认真道:“我知道,你和恣平认识的时间并不长,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相信恣平不会纠缠你。但若是将来后悔,我也劝你,现在就断干净,我不是在劝你们分,我相信恣平会是一个忠实的爱人,但他并不是一个可以终身陪伴的好伴侣。他的成长经历注定了他以后一生都会在痛苦中度过,而他的这份痛苦一定会在未来的某一日爆发,就好像……是这一次一样。”
庄海从小和章恣平一起长大,就像是他的亲兄弟一样,有些话,没有人可以帮章恣平说,那就他来说。
傅云飞看着虚拟屏中不断大吼和浑身颤抖的章恣平,沉默了很久;忽而,他转过眼,问了一个令庄海感到很意外的问题,“他是什么时候去的A11星区?”
庄海“嘶”了声,“好像是在事情发生之后的第一年吧。那里能源意外爆炸,有很多人受伤,恣平是随医疗队过去救援的。”紧接着,他好像“诶”了声,“你应该不知道吧,恣平以前是学医的…”
傅云飞像是极为震惊于这个消息,过了好一会,他重新看回虚拟屏,回答庄海方才的话,“我知道你的担忧,我也明白你是为了我们好。但我不是和他玩玩就算的,我们都还年轻,以后还有大把的时间。我不相信也不觉得章恣平会一生都和这个病抗争,人只要活着,一起都有可能不是吗?”
庄海隔着桌子,看向傅云飞的眼神明显变了,“我原以为你是靠长相吸引的恣平,现在看来…”他笑了下,“应该是恣平以色侍人吧。”傅云飞拉了下嘴角,沉吟道:“庄大夫,我想知道如果以后章恣平恐慌再发作,我应该怎么办?”
庄海又点开一个虚拟屏隔空投送给傅云飞一个文件压缩包;里头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详细治疗方法,他又简单地给傅云飞解释了一下,“恣平现在的症状已经比较轻微,而且他自己也会有意识地控制。就好比这次,他能支撑到自己躲到厕所,已经是一个很大的进步。
那么,后续治疗的话,简单一点说,还是得脱敏,脱到真正意义上的不害怕,不逃避,但这有点不太现实;但就像你说的,没什么不可能,所以,在脱敏之后,一定要给予患者一些安慰,比如一个拥抱或者是吃一份甜食,只要是能令患者感到安心的都可以。”
傅云飞手里翻着庄海发来的资料,一目十行看完之后,对这个脱敏疗法做出一个评价,“打一巴掌,给一甜枣是吧。”庄海蓦地笑了,“没错,完全可以这么理解。”
两人在外边看着章恣平的动静,等人平复下来。庄海把房间的门用虹膜扫开,和傅云飞道:“和他说一点不相关的话,转移一下注意力。”接着,他朝人送了眼神,贫嘴道:“放心,我啥也不会看,你们该干啥干啥。”
屋内昏暗,只有躺椅处有一盏落地灯,傅云飞懒得反驳庄海,让人快点关门,继而缓步走到那处明亮的地方,却意外地没看见章恣平。
“章教授?”沉稳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给人一种极其安心的力量。
“在这里。”话音一落,傅云飞就感受到人从自己后边来,章恣平抱住他的后背,声音很平静却又带着几分怒吼过的沙哑。
“是不是很吓人?”
“还好,庄大夫和我科普了以后,我懂了。”傅云飞这样说,章恣平瞬间抱得更紧了,手箍在人的腰间,像灼烧过的铁一样。“我知道,这会给你增添负累。我害怕看见你因为我而惊慌失措的眼神,所以我一直不想承认我的情感,但恋爱虚拟屏告诉我,我应该考虑你的感受,我想知道你的想法。”
傅云飞抬手往后,勾住了章恣平的脖颈,把人的耳畔拉到自己唇边,极其轻声地说了一句。
几秒之后,章恣平抬眼瞪了一下那正在转头的监视器,继而拉着人躲到更深的黑暗里。
庄海在虚拟屏外“啧”了声,腹诽道:“看一下也不让?这么小气!”
两个人在里边待了多久,庄海也不知道,反正等他查完房回来,房间门大开,人已然是不见了。
“滴——,您的好友恣平给您留言:海,多谢你。”
庄海愤愤地敲着虚拟屏:“你个重色轻友的,以后请我吃大餐!不对,是喝喜酒!!”
「恣平:承你吉言。」
庄海还要再回几句揶揄的话,身后忽而传来一阵呼唤,“庄医生,A10星区发现重大伤情,总部那边让我们赶快过去!”
「庄海:忙,记得提前通知我。」
章恣平被傅云飞带回家,两人在家里厮混了一下午,直到傍晚,才有空起来做饭。客厅里多了一张棉质的沙发,很大,足以容纳两个成年男人,傅云飞趴在沙发背上,和在厨房的章恣平说话。
傅云飞:“既然有沙发,那就该挑个虚拟屏机,我现在就买,明天就能到。”
章恣平:“好啊,正好我明天研究研究。”
傅云飞揉两下腰,对章恣平的话有些疑惑,“你明天不上课?”
“院里给我休假了。”傅云飞一下站起来,撑着沙发扶手缓了会,走到厨房,“什么意思,现在不才12月?寒暑假还不够假?”章恣平很是无奈地朝人看了眼,和人解释,“出了这么大的事,院里肯定要处理的;也不能什么处置也没有,还让我第二天还回去上课,这让学生们怎么想?”
傅云飞知道章恣平说的是对的,但自己怎么就是过不去那道气呢?
“行吧,那你明天和我去公司,依旧打杂。”章恣平趁着东西在锅里煮,两手放在人肩上,往自己身上一拉,“不是吧?傅总,怎么上班还拖家带口的?”
“我就喜欢拖家带口,你管我?”傅云飞气势丝毫不让,反而是更胜对方一筹。章恣平用鼻尖轻点了下对方,求饶道:“不敢不敢,我都听傅总的。”傅云飞对于章恣平的小动作很受用,一挑眉道:“章教授,你的粉丝煲要糊了。”
章恣平一惊,却一下反应过来,锅都是会自己检测食物熟度,进而把控加热时间,根本不存在糊了一说。
“你尽胡说!”
“就逗逗你也不行?”
“你这样显得我很像傻子。”
“你不是吗?”
“傅云飞!”
“在呢。”傅云飞一把甩开人的手,往沙发快走,像是躲他。
“你慢点,不要腰痛嘛。”
“你得了,就你那技术,我还看不上呢!”
“你看不上?!那你叫唤一下午?”
“叫叫怎么了,叫叫又不犯法!”
“你等着!”
两人一通闹,直到深夜才吃上今天的第二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