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妈。”
“潼关啊,下个月是芩芩生日,秦阿姨问你回不回啦?”
苏潼关敲代码的手停了一下,很快“噼里啪啦”的节奏又响起来,吵得电话那头的他妈妈一阵头疼。这孩子本来就少言寡语,小时候甚至被误认为是自闭症,从小到大玩得好的朋友也就秦芩一个,喜欢的东西只有那堆旁人看不懂的冰冷代码,尤其是他一写起来,更是“两耳不闻窗外事”,时常忽略掉身边的朋友家人。
和秦芩一个大学毕业后,计算机系的苏潼关直接进入了“大厂”工作,小语种毕业的秦芩也在同一个城市拼搏过一段时间,但意识到文科生能施展拳脚的工作少之又少,她毅然决然考回了老家附近的街道办,每天调节大爷大妈邻里矛盾,上午和主任走访,下午同物业开会,晚上写写报告,每天“走读式”上下班,天天能陪在秦阿姨身边。虽然秦阿姨嘴上嫌弃她得恨,说她天天像没长大一样粘着自己,但可把苏妈妈羡慕坏了。她不求苏潼关能挣大钱,只希望他能像秦芩一样乐观开朗,身体健康,要是能陪在父母身边就更好了。
“回吧。”苏潼关应了声。又嘱咐他妈妈几句照顾身体之类的话,母子俩没怎么寒暄,就挂断了。
“妈!我回来了!”指纹锁刚“滴”了一下,秦芩清脆的嗓音就透过走廊和客厅传进了正在厨房忙碌的秦阿姨耳朵里。她疲惫地叹了口气,放下菜刀,拿干净的毛巾擦了擦手,走出厨房,穿过客厅和走廊,拥抱着迎接自己唯一的宝贝女儿——这是她们母女俩的每日仪式,如果秦芩是个小狗,这时她的尾巴一定会摇上天,可她不是,她只能用湿漉漉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妈妈。
秦阿姨抱着她无奈道:“今天又有什么不开心啦,我的大小姐?”她看着这个出落得高挑漂亮,只随意扎着丸子头,把简单的白色高领毛衣和牛仔裤穿得像街拍模特一样美丽的女儿,虽然临近更年期的秦阿姨时常被秦芩的“高需求”和“高精力”搞得有些疲惫,但是作为单亲妈妈,她也知道这是秦芩对她表达出的来自女儿特殊的关心和爱。
“是我们那个主任,又要给我介绍相亲对象。”秦芩边弯腰换拖鞋边吐槽道。
秦阿姨边走回厨房边回她:“兴许人家只是好意呢。”
秦芩:“可你看他都介绍得什么人嘛!”
秦阿姨想到她上次吐槽的那些相亲对象,说是有镶了金牙的,有秃顶的,有啤酒肚的,有二婚三婚的……
“这次他说给我介绍个年轻的,我一看照片,比苏潼关小时候还胖!”
秦阿姨笑出了声:“那人家潼关现在不也‘苗条’得很!”
母女俩想到小学时的苏潼关,那确实是胖成了一个“小皮球”,最胖的时候他漆黑的大眼睛都被肥嘟嘟的脸颊挤成了两条缝。秦阿姨感慨:“现在的潼关,帅得和以前不像一个人嘞。”
是吗?秦芩回忆起大学时期的苏潼关。
苏潼关在秦芩眼里一直是小时候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哼哧哼哧跑得面红耳赤的模样,让她回忆现在苏潼关的样貌,首先进入脑子的还是他常年戴一副没度数的黑框眼镜,被眼镜遮挡之下的眉眼漆黑,睫毛很长,他夏天穿背心打球时锁骨和手臂肌肉都很明显,秋冬穿上长袖时,只露出打代码的手,骨节分明而修长。自从她考回了家,已经有快一年没见到苏潼关了。虽然不在一个城市工作了,不能经常约出来一起吃喝玩乐,但是她偶尔也会给潼关打电话吐槽自己现在的工作生活,她一直认为潼关是自己的“跟屁虫”,但是忽然想到最近很久没有和他见面了,工作上糟心的人际关系让她不比大城市生活轻松多少,一股失落感也慢慢涌上心头。
“乌拉!”秦芩的手机响了一声,伴随着震动。
这是她给苏潼关特意设的消息提示音,音源是一只名为“乌萨奇”的聒噪可爱小兔子。她打开聊天软件,苏潼关顶着一个戴眼镜的愁眉苦脸小狗敲键盘的头像,在聊天框里问她: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秦阿姨端上了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叫秦芩来餐桌吃饭。
秦芩不急着说生日礼物的事,而是反问他:你会回来吗?
看到聊天框里弹出的“会”,秦芩才喜笑颜开,打字回他:你把答应我的游戏做完当我的生日礼物吧。我先吃饭啦你忙吧!
她回了一个乌萨奇点赞的表情包,电话那头的苏潼关看着手机屏幕无声地笑了,右手食指推了推黑色镜框,看着电脑上正在运行的游戏——一款秦芩点名要的恋爱类单机游戏,基本满足秦芩“又要打怪升级又要有解密环节并且可以美美谈恋爱”的游玩要求。只不过这个游戏还是个demo(测试版本),很多分支选项的走向他尚不确定,不过他希望秦芩在游玩的时候能作为“内测玩家”为他提供一些建议。
苏潼关其实没有什么特殊的喜好,只是秦芩从小就喜欢游戏,他陪着她从小霸王游戏机打到switch掌机,从4399网页打到steam平台。秦芩的爱好就成了苏潼关的爱好,秦芩每次对游戏的锐评和吐槽,就变成了苏潼关记在心上的使命。苏潼关就这样变成了一个主业在大厂当码农,副业探索制作游戏的独立游戏制作人。
“噼啪——滋滋——”苏潼关卧室的灯突然闪烁着灭了几下。
他抬头看过去,几点电火花在灯中心闪烁。噼啪几声,灯突然灭了,整个屋子归于黑暗和宁静。
苏潼关皱眉,正准备起身查看电路,可就在他的视线即将离开桌面运行着的游戏界面时,一股无力感从脚下传来直冲头顶。
“嘭——”地一声,苏潼关倒在了卧室地板上。电竞椅被他撞得滑出去半米,碰倒了床头摆放的他和秦芩大学毕业合照,相框砸在地上,玻璃清脆的破碎声在黑暗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他楼下正在写作业的小孩苦恼地和家长说楼上的动静害他算不明白新学的分式,家长也跟着抱怨了几句“在干什么啊好吵”,顺手拿起晾衣杆戳了戳天花板以示警告。
可倒在地板上的苏潼关已经听不见了,照片里的秦芩穿着学士服笑得灿烂,黑暗房间里只有他的电脑发出幽暗的蓝光,游戏自动退回了主界面,鼠标指针自动悬停在“开始游戏”的按钮上面,仿佛在等待谁来打开……
飞机上,秦芩给眼圈红红的苏妈妈递了杯热水。
苏妈妈人一下子憔悴了,她一路上大部分时间用来盯着某处怔愣,心绪好不容易飘回来就会和秦芩一直重复念叨:“他同事打来电话说潼关晕倒了,在医院里住院,他爸爸瞒着我守了潼关好几天,现在没人告诉我什么情况,医生就说可能会醒不过来……”
每每说到这儿她眼泪就要不堪重负地掉下来。
秦芩给她裹好毯子:“阿姨您先别急,我们两个过去替叔叔看着潼关,他才好抽身再联系转院的事情。有我陪着呢,您先睡一觉,不能潼关还没照顾上,您先倒下了。”
苏妈妈默默地点头。
到了病床前,苏妈妈看到苏爸爸,紧张的神经快要绷不住,握着儿子的手一个劲地发抖。苏爸爸怕她影响其它病床的病人,安抚着搂她出去楼道处,给秦芩一个抱歉的眼神。
秦芩朝他点点头,坐回苏潼关的病床边。
她看着眼前的苏潼关,还是一年前分别的模样,没胖也没瘦,薄薄的嘴唇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略显苍白的脸色投下格外明显的阴影。没了那副常年戴在脸上的黑框眼镜,他的面部线条显得锋利了些,可久病卧床的脆弱感又削减了一部分冷硬,使他看起来柔和而温顺。
秦芩用指尖理了理他的碎发,“潼关,”念出他名字的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也有些控制不住情绪和眼泪,“今天是我生日呀,你也没有带礼物回家,只能我来看你了。”
晚饭时刻,苏爸爸正准备带苏妈妈和秦芩出去吃饭,有个胖乎乎的身影带着三份晚饭走了过来。
“阿姨好,你好!”他冲苏妈妈和秦芩点头,显然已经认识苏爸爸了,“我是苏哥的同事,叫我阿飞就行。”
他把晚饭拿给三人,又掏出把钥匙来递给苏妈妈:“阿姨,这是苏哥留在我那儿的备用家钥匙,您看看晚上过去休息一下,这么多人在这陪着,空间也小,挺累的。”
苏妈妈把钥匙给秦芩:“芩芩,你去潼关那里住,我实在睡不下,你这两天一直陪我太辛苦了。”
苏爸爸关心道:“芩芩后天几点的飞机回家?叔叔送你去机场。”
秦芩接过钥匙:“叔叔不用了,我自己打车过去就行。”
“啪!”秦芩打开卧室的灯。她刚刚简单收拾了一下苏潼关的住处,把散落在各处的游戏杂志和草稿放回了书桌上,整理的过程中她发现苏潼关真的有在给她制作一款游戏,草稿纸上用铅笔画着一个女生打怪恋爱的剧情。
苏潼关答应她的事一定会做到,秦芩想在离开前看一看苏潼关的电脑。她走到书桌前,在电脑上输入苏潼关的生日却被提示密码错误,于是轻车熟路地输入了自己的生日。屏幕解锁后游戏界面直接跳入眼帘。她被页面的制作精细程度吓了一跳。画面的流畅度和人物场景的适配度让她意识到,原来苏潼关在游戏美工方面也很有研究。
鼠标刚好停在“开始游戏”的选项上,秦芩看着游戏初始界面,山清水秀之处,一个身穿汉服的少女坐在秋千上,她身后立着一个温润如玉的青年,为她温柔地推着秋千绳索,秋千架旁还倚着一个抱剑的英气侠客,她一只手握着秋千绳索,另一只手搭在一位穿玄色繁重服饰的男人手中,男人背影对着玩家,看不见他的容貌,还有一个明显稚气点的少年,一头白发,嬉笑着围绕在女孩身边。
秦芩老脸一红。
苏潼关你居然还做了个乙游出来……不知怎的,秦芩有点紧张,她咽了下并不存在的口水,点击“开始游戏”。
清脆的点击声在寂静的卧室中响起。
……
没有任何反应?
秦芩疑惑着又连击了四五下鼠标,突然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嘭——”地一声,秦芩栽倒在无尽的黑暗中,就在她以为自己是跌向了苏潼关卧室的地板时,却在意识清醒的最后一刻感觉自己其实是跌进了电脑屏幕中。她昏昏沉沉中甚至闻到了春天草木萌芽的味道,听到了男男女女的欢声笑语,感受到嫩柳被清风吹拂摩擦着自己的脸颊……
现在可是冬天啊。
秦芩不知道的是,她所感受到的,正是游戏载入界面中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