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月璃一转身,看到红烬抛出了一个东西,稳稳地落在了她怀里。
仅仅一眼,红月璃肉眼可见地颤抖了一下,千万种情绪在她眼中凝结又崩塌,最后竟变为了一片空白。
那正是红烬从奈何家里抢来的半块血丝玉。红月璃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她一直放在胸口的另一半玉佩,她想把玉佩合在一起,但手却抖得不像话,试了好几次后才成功。
那两块玉佩严丝合缝地合在了一起,连缝隙都看不清楚,就如同它从来都没有裂开过一样。
“你不是。。。。。。”盛揽诧异地低声问道。他以为红烬早已把这东西毁掉了。
“娘,”红烬没理会他爹,“您想知道我从哪找到它的吗?”
红月璃抬起头,茫然地看着红烬。
“盛云野回来了吗?”红烬轻声问身边的人。
“刚回来。”
“带过来吧。”
群臣让开了一条缝。在红月璃惊恐的目光中,盛云野带着奈何和雾辞,从群臣中间走了过来。
盛云野只是个来挣银子的,对红烬倒也谈不上什么忠心,实在不想干这种得罪鬼王的事。此时他心里忐忑到了极点,只好低着头尽力不去看红月璃。好在他的主子让他把雾辞带到一边去,他心说简直太好了,美滋滋地一溜烟躲到角落去了。
红烬扯着奈何的衣领,粗暴地把他拉到人群的最前面,然后按着他的肩膀一脚踹在他的小腿上,强迫奈何跪在地上,并用一只手抓住奈何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来。
奈何无暇顾及剧痛的小腿和膝盖,他环视了一圈,发现这里大部分人都在宴会上见过,全是鬼族宫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他有些搞不明白情况,于是把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鬼王身上。
他刚想问鬼王这是何意,才发现红月璃有些不对劲。只见她微微低着头,双眼无神,泪水顺着她精致小巧的下巴滴落到她手里的什么东西上。
红月璃的余光瞟到了地上跪着的人,她颤抖着抬起头,声音沙哑地问:“你是。。。。。。人族二皇子的那个鬼族随从?”
先前在宴会上,红月璃离忘川他们很远,她只看清了忘川的容貌,但没在意他的那些随从。此时奈何跪在她面前,她才注意到,眼前这个年轻男人的眼睛,简直和盛情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红烬蹲了下来,用另一只手掐住奈何的脖子,像一个疯子一样狞笑道:“母亲,你看清楚了,这就是您一直在找的亲儿子啊,如果今天您不把皇位给我,我保证您只能得到一具尸体了。”
红月璃回过神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极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我又怎么知道他就是我遗失的孩子呢?这些年我派人去荒原找过很多次,但都毫无消息,你又是怎么找到他的?”
“您就算把荒原翻个底朝天都找不到,因为他被人类带回去了,您手里的玉佩就是我从他那里抢过来的,如果您还不信的话,”红烬一把扯开奈何胸前的衣服,“这世间还有谁的鬼纹能和您的一模一样吗?”
红月璃往前走了两步,她看到奈何苍白的胸口上,熟悉的纹路正一点点向上攀升,除了颜色是黑的,这荆棘的每一根分叉都与她自己的一模一样。
群臣敢来造反,当然是提前知道了奈何的事。但当他们真的看到这代表火神族的荆棘纹,依旧震惊地炸开了锅。盛揽快被气死了,他巴不得与盛情有关的东西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让红月璃与奈何相认比让他死还难受。
红月璃不顾一切的冲了过去,却被红烬的人拦住了。她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拦她的人,那人瞬间抖成了筛子,手里的剑都差点握不住。禁卫军也把在场所有人都包围起来,只等红月璃一句命令。
“母亲,您再敢往前一步,我就捏碎他的脖子。”
早已不顾一切的红烬把力量汇聚到手心,黑雾环绕在奈何的脖子上。奈何想挣扎,但双手被死死的捆着,根本无法用力。最难受的是,红烬还在一点点加强力度,强烈地窒息感让奈何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晕过去。
红月璃幻想过无数次与亲骨肉相逢的场面,但从来没想过竟是这样的场景。看到自己的两个儿子兄弟相残,奈何已经奄奄一息,她的信念最终坍塌了,只剩下无尽的痛苦与折磨。
“烬儿,你放开他,他是你哥哥,我求你不要杀他。”红月璃收敛起杀气,绝望地祈求道。
“那就把皇位给我,您放心,您是我的母亲,我一定不会亏待您的,等我完成了我的使命,您想要什么我都给您。”
“好,你放开他,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求你把湮儿给我。”
红烬朝手下递了个眼色,那人便走上前去,轻声说了句“陛下,得罪了”,然后从怀里掏出五根银针,分别扎在了红月璃五个穴位上。
那些针上涂了毒药,作用于鬼族的五个穴位上便可以封住他体内的大部分魔力。能做到这一点的毒药数不胜数,但想解开封印,却只能用一模一样的毒。红月璃全身一软瘫倒在地上,脸上的纹路逐渐褪去,看上去没有了鬼王的凶残,只剩下一颗碎掉的母亲的心。
红烬松开了手。奈何剧烈地咳嗽着,他勉强地睁开了眼睛,看到红月璃眼含热泪,正痴痴地望着她。那眼神穿过二十年的光阴,落在了她怀中的婴儿身上。
奈何终于知道了自己的生母是谁,但他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快乐。现在他满脑子都在想,红烬如果登基,战争将会立刻爆发,那暮光村怎么办?李瞎和李锦秀怎么办?
他曾无数次幻想过自己亲生父母的模样,直到玉佩被拿走后,他决定不再想这些事。可这无聊至极的身世最终却给了他无法摆脱的最致命的一击。
奈何静静地看着红月璃,他的眼睛同样穿过二十年的记忆,但眼前的身影却是那么陌生。
红月璃叫了一声“湮儿”,但奈何什么都没听见。他倒在了地上,晕了过去。
地狱里,莫复回正在给忘川把脉。他不紧不慢地放下忘川的手腕,高深莫测地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被拉得很长。
“莫大人,怎么样,您有办法吗?”落霜有点着急地问道。
“二位算是找对地方喽,这天底下除了我和陆冰,也许没人能解这毒了。”
“那就是说您有办法?”忘川问。
莫复回让下人去他房间里取来一个盒子和一根蜡烛。他把蜡烛点燃插在烛台上,然后打开了盒子。
“这毒不似寻常药物一样作用于□□,”莫复回不知为何转头,望着裂缝中燃烧的火焰,“殿下知道人与鬼的区别是什么吗?”
“人与鬼的区别,”忘川不知道莫复回为什么要问这些,但他还是仔细思索了一番,“据说人有三魂七魄,但鬼只有三魂,人死后肉身逐渐归于尘土,而鬼死后肉身会化为虚无,人修炼的内功叫内力,鬼修炼的叫魔力,不过这两者好像是差不多的东西,我只知道这些,要我说人与鬼都差不多,都是两个眼睛一张嘴,有什么不一样的。”
莫复回捋着胡子笑了起来:“哈哈哈哈,殿下真是风趣幽默,本质上来讲,人与鬼确实区别不大,都有灵魂与肉身,殿下身上的毒,其实是作用于魂魄之上的,所以就算找遍天下名医,用尽天下药方,都解不了这毒。”
一旁的落霜问道:“那该怎么办?”
“姑娘不必着急,这毒的原理就是用一丝细微的内力入药,中毒后这丝内力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你的经脉里,融入你的灵魂中,阻碍魂魄对于眼睛的控制,所以殿下的眼睛其实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只要能把这股内力逼出,自然就能看见了。”
忘川听的云里雾里的,但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这毒能对他有用了,因为他没有□□,但有灵魂。
“那具体该怎么做呢?”
莫复回从手里的盒子中取出一根银针,把针尖插入烛火中,一边转动银针一边说道:“我有办法,不过得殿下配合我。”
落霜看到莫复回手里的针,心里有些忐忑,生怕被这老鬼骗了,于是忍不住问道:“莫老先生,我们能相信您吗?”
“哎,姑娘多虑了,”莫复回笑了笑,“我以性命担保,绝不可能伤害殿下,如果有什么意外,你们直接杀了我就好,我一个老头子又反抗不了。”
“没事,我相信您,”忘川朝落霜点了点头让她放心,“来吧。”
莫复回用烫过的银针依次扎进忘川的身上。忘川虽然没有学过医术,但他也认得人身上的经脉图。莫复回这针扎的可以说是毫无章法,甚至有些看上去根本就不在什么穴位上。
大约过了一刻钟,莫复回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盒子。忘川身上扎着七根针,他不太敢乱动,见莫复回好一会没动静,只好僵着脖子问道:“莫大人,这样就行了嘛?”
没等他说完,莫复回站起身绕到他背后,一掌拍在他的左侧肩胛骨上。这一掌用了很强的力量,忘川只觉得一股气浪从后背贯穿到胸口,他整个人往前一倒,用双手撑住才没让脸和桌子亲密接触。七根银针在气浪中从从忘川身上飞出,悉数扎在了两侧的墙壁上。
“我去,莫大人好功夫,”忘川苦笑着揉了揉后背,“只不过要是能提前吱个声就好了,我这张帅脸差点就和您这桌子一样平整了。”
莫复回“嘿嘿”一笑,挺了挺因年老而驼下去的后背,坐回了他的椅子上。
忘川还想说什么,突然之间眼前一亮,模糊的烛光从黑暗中显出身形,在他的视野里欢快地跳动着。他一个激灵,回头就去看落霜,虽然还很模糊,但他竟然能看到落霜的轮廓了。
落霜刚想上前质问,就听到忘川欣喜地说道:“落霜,我好像能看到了。”
她一下从担忧转为了高兴,用手在忘川眼前晃了晃:“什么?真的吗?”
“真的,虽然还很模糊,但已经在一点点变得清晰了,莫先生真是神医啊!”
“我对医术的了解只是皮毛而已,只不过这种入药的方式,是我教陆冰的罢了,”莫复回摆了摆手,他又看向了那烧不尽的地狱火,“落霜姑娘,看在我替殿下治疗的份上,能不能让我单独和殿下说几句话?”
落霜愣了愣,见忘川朝她点了点头,便她嘱咐忘川有事叫她,然后就朝地狱的门口走去了。
等落霜走远了,莫复回支开了身边的下人,然后站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殿下请随我来。”
忘川跟着莫复回走到裂缝边,沿着裂缝一直走到一个四下无人的地方才停下来。两人转过身,面朝着烈火燃烧的方向。忘川的眼睛基本上好了,强烈地火光照的他有点睁不开眼睛。
“殿下眼睛初愈,不应盯着强光看,闭上就好。”莫复回提醒道。
忘川点了点头,随即闭上了眼睛。
“殿下,您在这火光中看到了什么?”
莫复回刚让他闭上眼,就问他看到了什么,忘川实在是搞不明白他的意思,只好疑惑地看向这位老者。
“不需要用眼睛,殿下只需要闭着眼睛,用您的灵魂去看。”
莫复回苍老的面孔看上去高深莫测,他没有任何的表情,深邃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火焰,仿佛从火光中看到了什么神秘的图景。
看着莫复回严肃的面容,忘川也不再问什么了。他闭上了双眼,静下心来,面对着那烧不尽的烈火。
刚开始的时候,忘川什么也看不见,眼前只有一片黑暗,还有忽闪的火光。但渐渐的,他的眼前突然闪过一些光点,那些光越来越多,它们在火中凝聚又分散,如同满天的星辰一样闪烁着。忘川被眼前的景色震惊了,他忍不住上前一步,更加仔细地观察那些光点。突然有一个亮光仿佛看到了忘川,从星群中脱离,渐渐飘到了他的面前。忘川伸出手想触碰它,却看到那光点长出了手脚和脑袋,似乎还在朝他笑。
忘川吓得后退了几步,擦了擦额角流出的汗,惊诧地问:“我的天,我是出现幻觉了吗,这都是什么东西啊?”
“殿下您再看看呢?”
“是人?”忘川发出一声惊叹,他发现那些光点变成了一个个飘忽不定的人影,他们身形不同,长相不同,但都在火中漫无目地不断徘徊着,整个地狱裂缝如同一条人潮汹涌的长街。
“果然,是你的话一定能看到这些灵魂,”莫复回的声音由于激动而颤抖,“是上天指引你来到这里的,一定是这样。”
忘川缓缓睁开眼睛。
“灵魂?”
“没错,你看到的那些就是人的灵魂,人死后灵魂离开肉身来到地狱火里,在地狱火里呆一段时间后重归人间,成为新生儿。但这个过程缺乏了重要的一环,所以进程十分缓慢。大量灵魂在地狱堆积,地狱火无法承载,于是火的力量为部分灵魂塑造了一个虚假的肉身,便形成了鬼,这就是这个世界的本质。”
这种颠覆传统认知的说法让忘川一时间难以接受,他不禁皱起了眉头问道:“你说的这些有什么依据吗?”
“如果我说,这些都是地狱火告诉我的,你会相信吗?”
“地狱火怎么会说话?”
“这么多年,我每天都面对着这烈火,一开始我只能看到火焰,就这样过了二十多年后,我突然看到了里面的人影,刚开始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直到有一天,我在这群人影中,看到了自己上辈子的记忆。”
“等,等一下,”忘川觉得自己的大脑被爆炸的信息塞满了,“上辈子?你是说你上辈子是人,死了之后变成了鬼?”
“不错,我看到了曾经为人时的经历,现在那些经历已经变成了我的记忆,地狱火不会说话,但它会把想说的东西直接传进我的脑子里,就这样,它告诉了我人与鬼的真相。”
“但没有人能证明这一切是不是你的幻觉。”
“我曾与陆冰说过这些,但她根本看不见火里的东西,还怀疑我是不是老糊涂了,”莫复回回忆起陆冰时总是面带微笑,“后来她死后,我还试着在火里寻找她的灵魂,但火里灵魂太多啦,我怎么也找不到她,后来我也开始怀疑这是不是我的幻觉,但现在我已经确定这都是真的了,因为你来了。”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上辈子的记忆里出现过你。”
忘川摆了摆手:“这怎么可能,我才二十一岁,你上辈子我都还没出生呢。”
莫复回把忘川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缓缓地问道:“殿下,我是没见过您,但是我见过您那些锁链,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些锁链才是您的真身吧?”
忘川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从未有人发现过的秘密被眼前的老头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了。他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盯着眼前的人。
“看您的表情,我应该是猜对了,”老人神秘地嘿嘿一笑,从腰间取出酒壶抿了一口,“我上辈子是个神棍,以除妖的名义到处招摇撞骗,其实我根本不相信石阶上有什么妖怪神仙。有一次一个村民来请我,说在昆仑山下经常听到妖怪的呼吸声,我本以为是什么野兽发出的声音,可那里根本找不到野兽的踪迹。我不信邪,在山里找了三天三夜,最后在深山里一处被老树层层隐蔽起来的泉眼旁,看到了无数交错的锁链包裹着一个发着光的东西,那些锁链就像有生命一样不停地运动着,我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刚要上前一探究竟,就被一根锁链挡住了去路。然后,我竟然听到那团发光的东西在呼吸,就像孩子睡着后的呼吸声。从那之后,我就在也不敢当神棍了,因为我发现这世上真的有神。”
二十一年前,陈令歌在昆仑山捡到了一个婴儿,婴儿说他叫忘川。但在这之前,忘川早已诞生,只不过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只有模糊的意识与微弱的感官。后来他的意识越来越清晰,他开始能看到和听到周围的一切,能接收到世间万物传递给他的信息。当他的自我意识完全觉醒后,昆仑的力量为他创造了一具身体,让他能够以人类的形态存活于世上。
“你竟然是那个老头?”忘川难以置信地看着莫复回。
这世上竟有如此巧合的事情。在忘川还没有人形但已经有意识的时候,只见过一个人类。他依稀记得,那个男子因长期贫困而面黄肌瘦,灰白的头发和胡子未经打理而乱糟糟地一团,破旧不堪的衣服上全是泥垢,浑浊的双眼里满是生活所迫的狡黠和疲惫。那人是忘川见到的第一个人,他让忘川对于人类最初的印象不是皇宫的安逸,而是顽强却悲凉。
眼前的莫复回虽然精瘦,但不论从外貌还是气质上看,都无法与当年的人影重合在一起。莫复回似乎看出了忘川在想什么,他又抿了一口酒道:“上辈子与这辈子的外貌并不相同,不然我也不会一直没法寻找陆冰。殿下,这一切或许不是巧合,我身为一个普通的鬼,为什么能看到火里的东西呢,会不会是地狱火故意让我看到的,因为我曾见过您,地狱火想让我找到您,并告诉您一切。”
“可这是为什么呢?地狱火不能因为我长得帅就要跟我套近乎吧?”
“哎,殿下,地狱火没有人形但却有意识,您不觉得它和您以前的样子很像吗?”
此话一出,忘川脸上写满了惊愕。他呆呆地望着不远处熊熊燃烧的烈火,炽热的火光照在他脸上,却让他后背出了冷汗。
么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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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世界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