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烬夜里独自一人偷偷溜出皇宫，他打扮成侍卫的模样，在夜色的掩盖下来到地狱。所谓地狱，其实就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巨大山洞。这个山洞入口并不大，只有一丈多宽，不到两丈高。进入洞口后是一段半里地的通道，通道两侧每隔一段立着一对动物雕塑，一共十二对，正好对应着十二生肖。在鬼族的神话里，这十二个生肖各司其职，共同侍奉着他们的主人火神。
通道尽头是一扇大约有三人高的石门，门上雕刻着一只振翅高飞的凤凰。这只鬼族最敬仰的神鸟伸展着巨大的羽翼，正从熊熊烈火中腾飞而起。它的翅膀卷起一簇簇的火焰，脖颈高昂，头部却微微向下低垂，一双红宝石镶嵌的眼睛高傲地向下一瞥，如同一个居高临下的神明，轻蔑地注视着门前即将进入地狱的人。
打开这扇门后，一个巨大的椭圆形空间便会出现在眼前。这里是山体内部形成的缝隙，最宽的地方约有三十多丈，两侧的山岩在头顶形成一个夹角，最高处几乎有焚都距地面的一半高。地面中央有一条一眼看不到头的半丈宽的裂缝，炽热的火焰从裂缝中跳跃着窜出地面一丈多高，把四周的照的通红。
据说这火焰深埋在焚都地下，只有这一段显现了出来。鬼族诞生于地狱火，所以他们认为这火焰是极其神圣的，拥有这种火焰力量的火神一族自然成为了鬼族最尊贵的一族。所有火神族中，红家血统最为纯正，他们是民众心目中与火神最为接近的鬼，理应成为众鬼之王。历代鬼王每年都会到地狱进行祭祀，以祈求火神与凤凰能保佑鬼国。
裂缝的两侧修建了一排排低矮但结实的房屋，这便是焚都等级最高的监狱。莫复回年轻的时候在这里当监狱长，年纪大了之后就只负责管理地狱火，不再掺和监狱的事情了。这个差事相当清闲，没有祭祀活动的时候他只需要在旁边的屋子里喝喝茶练练字，等着手底下的人的报告就行了。
莫家已经连续三代看管地狱了。莫复回二十岁开始跟着他爹干，可惜他爹在他二十四岁就死了，之后莫复回就搬到了这个洞里，一住就是五十年。他一辈子没结婚，一个人倒也逍遥自在。卸任之后他仍不肯搬走，至于原因，用他的话说就是“我与这火都有感情了”，“这个洞就是我的家”。鬼王以前曾是莫复回的学生，对莫老先生始终抱有尊敬之情，于是她便准了莫复回的要求，还给他翻新了房子，让他舒舒服服地住在地狱里。
如今的莫复回仍旧住在监狱，与一群穷凶极恶的罪犯做邻居。罪犯对典狱长是不会有什么好脸色的，但莫复回不在乎，只把他们当空气。闲来无事的时候，他就去裂缝旁坐着，凝视着那如同有生命一般的火焰，而火焰也似乎在凝视着他。
红烬怀里揣着红月璃留给奈何的玉佩。要销毁一样东西，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它丢进地狱火中。深夜里太子殿下突然来访，值班的守卫和莫复回全部到门口迎接，却都被红烬赶回去了。他一个人走到燃着地狱火的裂缝中段，呆了一会便离开了。
同一时间盛揽也没有闲着，他找了手下最强的杀手，趁半夜摸进了忘川住的老宅。
奈何在宴会上其实想起红烬身上的熟悉感是从哪里来的了。忘川他们抵达暮光村的前一天，有一个戴着面具的男鬼劫持了奈何的父母，并抢走了他的玉佩。红烬的气质和那个男鬼太像了，体型也特别像，所以奈何故意在他面前露面，就是为了试探红烬。
由于从小在别人的冷眼中长大，奈何对人的感情十分敏感，通常只需要一个细微的表情或动作，他就能猜出对方情绪的变化。这在忘川眼里是一种很特别的天赋。仅仅在对视的一瞬间，奈何几乎可以确定红烬认得他。在荒原的时候，他和忘川还曾与另一个戴着面具的男鬼交手，虽然这两个男鬼不是一个人，但他们的面具十分相似。红烬是出了名的离渊派，他有充分的动机指使人杀忘川。如果这两个面具男鬼真的是一伙的，那很有可能就是红烬和他的党羽。
如今红烬发现奈何竟然跟着忘川来到了焚都，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所以奈何一晚上都没合眼，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个晚上一定不太平。
忘川不知道这一切，早早地就上床睡觉了。可他翻来覆去好久怎么也睡不着，陌生的环境让他有些不安，闭上眼睛就会想到远在京城的师父师娘还有姐姐。最后他索性不睡了，便跑到院子里散心。但一个人散心总是会感觉孤单，走着走着他就溜达到了奈何的窗外。忘川想知道奈何睡了没有，便把耳朵贴到窗户边仔细听了听，发现什么也听不到，只好郁闷地靠墙蹲了下来。
奈何看到了窗外的身影，还以为真的有刺客来了，便从床上蹑手蹑脚地走到窗前，透过缝隙一看，发现人已经不见了。他皱了皱眉，眼睛向下一瞟，发现窗户底下有一个人。那人穿着纯白的里衣，披散着头发，蹲着不知道在干什么。
奈何松了一口气，把窗户打开轻声叫道：“忘川？”
忘川转过头来，眼睛迷茫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吃惊地问：“你也没睡？”
“没睡着呢，”奈何靠在窗沿打量着这位丝毫不顾及形象的二皇子，“殿下有蹲别人窗户底下的习惯？”
忘川脸一红，想反驳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气急败坏地回应道：“你还好意思说我，你可有趁别人睡着盯着人家脸看的习惯？”
奈何一愣，回忆起当时在阿娟的客栈里自己欣赏忘川睡颜的事。
原来这小子是装睡啊！
不过奈何也没多想，他把窗户开得大一些：“殿下要不进来坐坐？”
忘川对于诱惑的抵抗只有一秒钟，一秒钟后，他右手撑住窗沿，一个翻身进了屋。
没有月亮的夜晚漆黑一片，只有大门口的两只灯笼传来十分微弱的光芒。不过奈何不需要点灯就能看清屋里的一切，他一边扶着瞎子殿下走到床边坐下，一边好奇地问道：“殿下不怕有人来杀你？”
“鬼王一直有意压制离渊派，说明她还在犹豫要不要打这一仗，所以肯定想先听听陈令歌能给她什么好处，她要是想杀我，我怕是早就死八百回喽。”
“鬼王也许没有杀你的打算，她那儿子可不一定。”
“他要是在我抵达焚都前偷偷杀我，还能假装和他没关系，但他要是在鬼王眼皮子底下杀我，那他就是小时候挨他娘揍挨少了。”
“所以你也觉得在荒原杀你的那个人是红烬派来的？”
“那种高手可不是一般人，我觉得跟他有关的概率很大。”
奈何笑了笑，拿来一把椅子坐到忘川对面。他伸出左手，一只小火鸟落在了他的掌心。
“把手伸出来。”。
“我上次听到这句话还是小时候犯浑，陈令歌拿着戒尺说的，”忘川嘴上开着玩笑，一只手却老实地伸了出来，“怎么，蹲你墙角犯法？”
奈何没理会他。那只火鸟飞了起来，在空中扑腾了几下，落在了忘川手里。
温热的感觉从手心传来，忘川稍微合拢手掌，才发现是只小火鸟。
“殿下，我从小就能唤出这种小鸟，它浑身都燃烧着，却只会烫到我想让它烫到的东西。我一直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直到被你打通了经脉，才明白它其实不是真的鸟，而是我体内魔力的一部分。不论它飞去了哪里，都能回到我这里，或飞向同样有这种鸟的地方。”
“那用来送信应该挺好用。”
“嗯，所以我送一只给你，这样以后我们万一分开了，就能联系到了。”
“那我就收下了。”忘川似乎很开心，他用另一只手摸了摸鸟的脑袋，然后合上手掌，火鸟便消失了。
两个人很久没说话。
忘川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如何开口。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从奈何缓慢的呼吸声中察觉到他离自己很近，被放大了的触觉似乎能感受到对方鼻息间呼出的温热气流轻轻扫过他的颈间。
他真的好想拥抱奈何。这种念头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但快速跳动的心脏告诉他这一切不是梦与幻觉，奇怪的情感让他无法抑制地朝对方靠近，想把这人紧紧地拥在怀里，想触碰他，想亲吻他。
“忘川，”奈何突然开了口，“如果你的眼睛再也看不见了，你会后悔救了我吗？”
“不会，”忘川几乎是脱口而出，他伸出一只手扒拉了一下奈何额前的头发，“如果这么好看的眼睛看不见了，那我才会后悔。”
没想到奈何直接把脸凑了过去。忘川的指尖触碰到了奈何的皮肤，半空中的手指倏地僵住了。他不好意思伸手过去摸对方的脸，又不想放下去。犹豫了一会，他终于下定了决心，把手放在了奈何脸上。
反正自己看不见，如果奈何不接受男人之间的这种亲昵，还能以瞎为借口说自己不是故意的。
可奈何又何尝不是试探呢？忘川的手让他几乎哆嗦了一下，温暖的手掌引得他的脸逐渐烫了起来。
忘川感受到鬼族只有在厮杀时才有的体温，心中一颤，以为奈何发烧了，立刻想把手伸向对方的额头。可他刚把手抬起来，就被奈何按了回去。
在忘川看不到的地方，奈何那双漂亮但一直暗淡的眼睛突然闪出狡黠的光，在夜色里像星河般闪烁着。他用冰凉的手抚上忘川的手背，用鼻尖蹭了蹭忘川的手指，炽热的气息烫的忘川不由得颤抖起来。
但这只是个开始。
这位不安分的鬼将脸埋入捧着的手里，轻轻朝忘川的手心里吹了一口气，然后又不满足似的亲了亲忘川修长的手指，末了还在他亲过的地方舔了一下。
三更半夜挑逗敢本殿下，还有没有王法了？视觉外的感官被放大的二殿下哪受得了这种撩拨，他血气两头涌，脑子一热心一横，反手扣住奈何的手，一把揽过他的肩膀把他按在床上，另一只手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会，准确地找到了奈何的另一个手腕。
奈何被压在忘川身下动弹不得，两只手还被固定在头顶。面对这种姿势，此鬼一点也不挣扎，而是抬起眼皮玩味地打量着忘川从脸到脖子的红晕，微笑着说道：“殿下，你有点像煮熟的螃蟹。”
“没想到你这种正经人浪荡起来这么厉害，”忘川俯下身子，轻轻地在奈何的鼻尖上啄了一下，“你知道你这种行为就是红果果的勾引吗？”
“我知道啊，那殿下上钩了吗？”
忘川沉默了几秒钟，最后苦笑一声：“真是被你打败了。”
浓墨般的黑夜里，他们的眼睛深深地注视着对方，一双什么都能看到，一双什么都看不到，但一样的动情，一样的炽热。
“奈何，你想好了吗，你能接受和我进一步的关系吗？我可不是什么正经皇子，而是一个不人不鬼的男性，我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以后会去哪，你考虑过吗？”
忘川这个人，从小养在皇宫，锦衣玉食，受尽宠爱。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那他也许会成长为一个自信开朗甚至嚣张跋扈的人。但他生来就什么都懂，在他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就有着成人的心智。所以他早就知道自己是无根的浮萍。在陈令歌一家其乐融融的时候，他知道自己不属于这个家。他甚至都不属于人类。虽然大家都很喜欢他，但除了陈令歌和陈锦绣，所有人都或多或少地对他有所顾忌。他从未有过儿时天真无邪的快乐，在别的孩子无忧无虑地被爱的时候，他却像个大人一样，认为收获的每一份爱，都要尽力去偿还。自由和孤独只是正反两面，外表的随性洒脱包裹住的是一颗既迷茫又患得患失的心。他的心底渴望一份只属于自己的感情，一处只容得下他一人的港湾，让他能够在这天地间生根，让他确信自己永远不会孤身一人。
眼前的忘川竟然正经地不像话，这让奈何一时间无法适应，他动了一下手腕道：“殿下，您这种浪荡人正经起来竟这么纯情，把人都按床上了，现在要跟我装什么良民吗？”
忘川：“......”
他松开了奈何的双手，刚准备起身，却被一双手搂住了脖子，整个人身体一沉，用手撑在身体两侧，才不至于直接压在奈何身上。
“殿下，那些事情都不重要，如果我们都是孤魂野鬼，那以后就不是了。”
忘川心中像是有什么东西流过，烫的让他几乎想要战栗。有一瞬间他怀疑自己在做梦，可身下的人的心跳与温度都那么真实。如果能看到就好了，他想看看奈何的眼睛，他要那双超越了世上所有美丽风景的眼睛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可惜他看不到那双淡漠的漂亮眼睛里此时是多么的波涛汹涌，多么情真意切。
忘川俯下身，奈何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可总有些人做事不分场合，最擅长起到一个破坏气氛的作用。忘川还没吻到心尖上的人，就被一根手指挡住了嘴唇。
奈何的眼睛已经恢复到平时的淡漠：“嘘。”
两个人都停下了动作，连呼吸都放缓了，房间内瞬间静的出奇。忘川刚感到十分疑惑，就听到一声轻微的声响，似乎是有人踩在松动的房瓦上发出的声音。
听起来这声音好像是从院墙上传来的。忘川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躲在了柜子后面。奈何则继续躺在床上，假装已经睡着了。
可恶的刺客坏人好事！[白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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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