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铸剑师

听闻身后传来妇人的声音,棠鲤转过身,看到一农妇模样的女人头戴草帽、背着背篓站在自己身后,手上还提着一捆干柴。

“打扰娘子,我姓棠,敢问这里可是铁匠家?”

农妇人则是一脸警惕和冷漠,语气颇有些不善:“这里没什么铁匠!小娘子快些归家吧!”

她说罢也不管棠鲤如何,径直走到篱笆门边推开门进去,屋内的人似乎听到了声音,从屋里面慢慢走了出来,是一位与其年龄不相上下的男子,棠鲤看两人反应,似乎是夫妻……

“我看她就是一小娘子,让她进来喝口水再走也不迟……”从屋中出来的男人接过女人背后的竹篓,将其放在墙边,开口劝道。

女人则是依旧警惕,从锅中舀出开水倒在木盆中,“万一是从前的冤家呢?你身子才好没多久……我不敢赌。”

男人听闻,看着自己毫无知觉的右手,眼神落寂,微微苦笑。

“秋娘,我听那小娘子脚步声忽轻忽重、声大且散乱,不似练武之人,你多想了。”

纪锻秋闻言停下手中拔野鸡毛的动作,又看着篱笆外早就不见的身影:“人家都走了……”

戚锋则是叹了口气:“如此就算了。”

棠鲤吃了闭门羹后内心很是失落,但又想想,自己如此冒然前来,不打一声招呼已经很无礼貌,且也未备下见面礼,人家不让进院子也是理所应当……

于是她就慢慢牵着马沿着步道下了山,此处虽然在山中,但零星也坐落着几户人家,是以棠鲤并没有很慌张,赶在天黑前下了山。

来到庐山南面脚下的镇子上时就匆匆找了一处客栈休息,第二日她采买了一些生活所需品,又回忆起昨日那农妇人腰间别着的有些破损的柴刀,又调转马头朝着镇子上的铁器铺走去……

等到棠鲤再次气喘吁吁地爬上山时,已是晌午正热。

马儿也在她身边焦躁地刨着蹄子,棠鲤牵着寻到一处山泉边,决定休息休息。

背靠着大树,棠鲤看着马儿在泉水边,不禁感觉眼皮沉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里她看到了岑燕之中毒倒地不起,口中时不时冒出了黑色的血,背上的伤口也再次裂开,血流不止……直到感觉到肩膀被人推了一下,她才瞬间从梦中惊醒——

昨日那农妇人正蹲在她身边,一旁还放着两个木桶。

“睡着前记得将马拴好,不然得跑……”农妇人说着,又看向棠鲤身侧低头吃着草的马儿,“还好你的马认主,那不然早没影了……”

棠鲤伸着袖子摸了摸头上的汗,慢慢缓过神来。

纪锻秋瞧着棠鲤一副懵懵的模样,拧眉道:“魇着了?跟我来!”说着她拎起盛满水的木桶,率先走在前面,看着棠鲤起身牵马后才继续向前走。

棠鲤跟在她身后,果然看她将自己带到了昨日的篱笆院中。

戚锋正在院中喂鸡,看见妻子纪锻秋打水归来,身后俨然跟着昨日见到的小娘子。

“打扰您了……”棠鲤将马拴在篱笆旁的树下,就跟在纪锻秋的身后进了小院儿,看到男子在院中忙活,连忙打着招呼,对方回以微笑。

棠鲤规规矩矩地坐在院中的木桩子上,纪锻秋从屋中端出两碗水,一碗递给正在忙活的丈夫,一碗则递给了棠鲤。

“谢谢您。”接过后棠鲤将水喝了个一干二净。

“没事儿了就走吧!”

没等棠鲤开口,纪锻秋就出言打断了她,留棠鲤一人在原地与啄米的小鸡们干瞪眼……

“小娘子莫怪,我家娘子就是性子急,没有恶意……”戚锋从旁走过来,看着妻子走到灶台旁忙碌的身影,微笑着解释。

“没事的……我没有在意……”棠鲤连忙摆摆手,“我姓棠,敢问大哥如何称呼?”

“鄙人姓戚,我娘子姓纪。棠小娘子多礼了。”

“留在这吃了午食再走吧?”戚锋问道。

棠鲤想了想,自己还想问问他们是否知道“铸剑师”的下落,随后顺势留了下来。

一顿午食,三人吃得默默无声。

棠鲤用过后主动去将盘子碗洗了干净,纪锻秋的脸色才有些好转。

随后她走到马儿身边,取下昨日自己采买的物什,放在两人面前,“白吃白喝多有不敬,这些还望二位收下……”

戚锋准备开口时,纪锻秋却出言打断:“棠小娘子说是来找铁匠的?可是有什么要事?”

棠鲤现将自己从岳州而来的因果说明,又提到了借宿农家人的指引,“我手上也是有一‘铸剑图’想要找到铸剑师锻一把剑……不知二位可否知道有关铸剑师的下落?”

本来没什么太大表情的两人,在听到“铸剑图”时,纷纷变了脸色,纪锻秋猛地起身,似乎要做些什么,却被一旁的戚锋伸手抓住胳膊,她目怒圆睁,很是不赞同丈夫的动作。

棠鲤被两人的表现也吓了一跳,不禁询问:“怎……怎么了?可是我说错了什么话……”

戚锋则是微笑着安抚棠鲤,又将妻子拉着坐回座位,“无事,吓到棠小娘子了,秋娘方才被地上的虫子惊到了,某可问问这‘铸剑图’的来历吗?”

棠鲤点点头,心理有些疑惑,但冥冥之中她还是觉得这两人估计身份不简单,也许自己的猜测没错……随后将老人所赠的一系列经过讲述出来。

纪锻秋听闻不由得握紧了拳头,头偏向一边。

戚锋则是目色沉沉,左手抚着自己的右臂:“原来如此……其实,棠小娘子寻找的铸剑师,就在此处。”

棠鲤听闻猛地看向他,一旁的纪锻秋也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戚锋却苦笑着将自己右臂的袖子撸起道:“正如棠小娘子所见,我便是铸剑师,但……如今右臂废了,使不上力气,早就不打铁了……不然也不会荒废那些家伙事……”言尽后看向院子另一边落满了灰尘的角落。

棠鲤没有说话,只是起身抱拳鞠了一躬:“居然如此,我再打扰就不礼貌了……多谢二位招待。”

随后棠鲤就转身推开篱笆院门,走向自己的马儿。

戚锋在院内没有动,纪锻秋则是不解地看向自己的丈夫:“你为何这么说?”

丈夫则是摇了摇头:“我们躲了这么多年,但你看……拿着这图的人却不识得此图……当年多少武林豪杰为此挣得头破血流,更甚者家破人亡……我也因此失了一臂,二十年来一身武功再无用武之地……秋娘,这都是因果啊……”

纪锻秋看着丈夫已然苍老的面容,不禁低下头,眼眶微红地看着他,两人的手攥在一起,似乎都在想从对方身上汲取什么。

棠鲤牵着马走了一段路后正好来到了早上停留的泉水旁……心理充斥着失落,她低头看向潺潺流过的溪水,陷入沉思:那戚大哥根本就不是“铸剑师”,但人家不说,自己戳破也没有任何意义,其他地方应当也会有好的铸剑师,届时再慢慢寻找……

正想着,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草木晃动的声响,还有人在叫着自己。

“棠小娘子留步——”

是纪锻秋追了上来。

她气息不稳,似乎跑得很急。

“我……我家郎君多有失礼……棠小娘子你……”

“我并未放在心上,我也只您二位在此隐居定然是有什么隐情,我在多问就不好了……”

纪锻秋听闻她的话,一时间有些呆愣,随后一脸的释然:“你知道我才是‘铸剑师’了。”

“嗯。”棠鲤点点头。

“怎么知道的?”

“您双手上有许多茧……且与平日劳作出的茧子有些不同。”棠鲤说着,看向她的手。

纪锻秋也伸出双手,“我丈夫也有呀?”

“他左手没有,都是在有疾的右手……而打铁一事我虽然不了解,但也知道是必须双手都要发力。”

纪锻秋听闻,显示怔愣,随后竟然大笑起来,眼睛也有些酸涩:“我家郎君说得对,这都是因果……当年怎样都得不到的‘铸剑图’如今回以这种方式来到身边……”

她又苦笑着看着棠鲤疑惑的面容,随后语气中多了一些温柔:“劳烦棠小娘子再与我回一趟吧!我愿为你铸剑!”

“当真?”棠鲤大喜,不禁反问。

“千真万确!”

随后,棠鲤又回到了小院儿,戚锋却从屋中拿出了许久未用的笔墨纸砚,铺开在放在用饭的大木桩上,似乎等了许久。

“棠小娘子。”戚锋勉力抱拳行礼,姿态谦虚,把棠鲤吓了一跳。

“戚大哥这是作甚?”

“棠小娘子,先前并非我们有意隐瞒身份,还请允许我将图纸抄录一遍,以便秋娘锻造。”

棠鲤自然同意,将图纸拿出来后,看着戚锋提笔画图,纪锻秋则是慢慢与她讲着她二人为何隐瞒身份的原因,棠鲤听后表示自己也能够理解,又看着那几张泛黄破旧的“图纸”,没想到此物竟然在二十年前引发了那么多事情……如今却在她这一不知江湖为何物的普通人手中……心中不禁一阵怅然。

“棠小娘子,此剑要求极为高,依我看,反复锤炼至铸剑成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纪锻秋收拾着一边的铁器,一边说道。

棠鲤听闻便问:“是多久?”

“少则五月,多则半年。”

“这么久……”

纪锻秋则是提议:“不如棠小娘子在此住下?这里有山有水,虽不如庐山郡中繁华,但也乐得逍遥。”

“多谢纪娘子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要回岳州。”棠鲤摸着一旁的马儿,又从腰间掏出几个果子喂给他。

“这一路走来,我曾受过许多人的帮助,岳州的一位先生也曾照顾我颇多,如今他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大好,我想尽快回去陪着他,还能照顾一二……”

夫妻二人听闻也纷纷点头,纪锻秋则是拉着棠鲤的手,掷地有声地说:“棠小娘子,那我们便以半年之约为定,届时你可来此寻我取剑!若你晚一天,我纪锻秋便等你一天,直到你来此!”

“好!有纪娘子一言,我心甚安!”

夫妻二人百般挽留之下,棠鲤在他们家中留宿一晚,第二日她便牵着马,在二人的注视下下了山去……

岑燕之一路快马加鞭行至江州城,多方打听,也未寻到棠鲤身影,思量片刻,他又移步庐山郡,刚刚从南坡登山不过一个时辰,却忽遇天降大雨,路途泥泞不堪,马儿蹄掌深陷,难以行走,无奈之下,幸得在山间寻到一处破败的茅屋。

将马儿安顿在茅屋下,自己则掀起破旧的草帘,进到室内,却被微弱的火光吸引视线,岑燕之瞬间警觉,慢慢抽出腰间佩刀,却听闻——“别动啦!我给你擦雨水呢!”

借着地上微弱的火光,他看清了那人身影,一时间怔怔地停住了动作,呼吸都放轻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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鲤燕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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