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天下形势如何变化,洛阳士族和豪门望族的生活好似没有大的波澜起伏,毕竟,他们都觉得,战火烧不到此处来。
是以最近闲来无事,最爱谈论如今的洛阳新贵程家。
要说程家有什么新鲜事?那必数程家嫡次子夫妻分府而居的怪事。
对此,各人看法多有不同,有的认为新妇不遵夫道妇道,是为大不敬;也有人认为程家不顾及新妇脸面,任由嫡次子宠妾灭妻……
赵璎对此类评说不甚在意,这一两年她无暇顾及程家如何,只是奔走在洛阳贵妇、世家之间,偶尔借用他人名义出手接济寒门学子。
“主子,九公子来信。”阿若将信件呈给赵璎时,她正在院中水榭听新进府中的琴师们抚琴弄曲儿。
听闻后会退众人,才讲信件拆开,看过后放置一边。
“本以为大兄如今忌惮阿弟的权势不敢再如何……如今看来,他甚是着急啊……”
“大公子还不觉得有所亏欠吗?当年本就是他就主子婚事进言老爷……”阿若愤愤道,但又不敢说太多,怕主子又想到伤心事。
却没想到赵璎倒是付之一笑:“他感受到了危机,只怕自己的世子之位保不住……可笑,我阿弟从来未曾将那区区世子之位放在眼里!”
她轻轻吹开杯中浮着的红枣片,喝了口茶……如今自己注重养生养颜,茶中都是有利女性的泡品,据阿弟先前寄来配方与泡品时就说是他身边的医士所配,日日喝来,也感觉气血充足,冬日里手脚都不冷了。
“你替我写封信回吧,就说我在洛阳很好,再将前些日子得的稀罕物附上给我大兄即可,再写上让他多留留心眼吧,别太操心他事。”
赵璎语气凉凉的,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阿若则是见自家主子如此回礼,掩嘴笑着称是。
棠鲤在岳州依旧过着平淡的生活,每日除了与沈宜相伴就是为林轼贤和沈修两人对弈时抚琴。
其实在最开始住下时,棠鲤就有些过意不去,她觉得自己白吃白喝在沈家,但沈家家主沈修倒是微笑着提议:“族中开设有学堂,本家和旁枝子弟皆在此读书……但君子六艺中维缺‘乐’师,棠小娘子不若屈尊为其授课?”
棠鲤对此欣然接受,也不敢马虎,很快根据典籍中的乐理知识,整理了一本授课内容,随后在授课时才发现沈家学堂中仅有本家两人、旁枝五人,一共七名学子,且都在七八岁左右……对于儿童,棠鲤自然就将每节课内容要求减轻了些。
这两年来,授课成果也颇丰,其中竟有一名旁枝学子音律天赋极佳,小小年纪就能将棠鲤弹出的一段旋律复刻出来!棠鲤更绝作为老师的责任重大。
闲暇之余,她偶尔会想起先前岑燕之寄来的信,在想着这个月他还未曾来信时,才惊觉自己竟然有了几分期盼……
但很快,新年元日到了。
沈家族中学堂放了假,府中上下都开始为过年奔忙,驿所也落钥休息。
直至除夕这天,沈家在门前设傩舞驱傩,鼓乐之声和着爆竹声震天响,场面异常热闹。夜幕降临后,沈家人一起用了团圆饭,棠鲤也在吃过后跟着一起守岁。
正月初一这日,与沈家交好的其他家族也纷纷派人前来拜年。
棠鲤与林轼贤待在一处,没有怎么露面,只有沈家“传座”,也就是请客吃饭时,才一起陪着招待客人。
本以为这新年也就会这么过去,谁成想初五这日,沈家家主沈修与主母虞夫人倒是请了林轼贤和棠鲤赏雪、围炉煮茶。
棠鲤在一旁帮着林轼贤倒茶或是递递干果吃食,因为天冷,他的腰疾又犯了,这几日才好不少,是以棠鲤不想让他又受罪,能包揽的,尽量都在一旁代劳。
虞夫人将这些一一看在眼里,时不时向棠鲤投来微笑赞扬的表情。
几人闲聊许久,虞夫人才开口:“棠小娘子这段时日可还住得惯?”
棠鲤连忙回应,感谢虞夫人细致关照,自己在沈家就像在自己家一般。
林轼贤似乎察觉到虞夫人别有用意,瞄了眼坐在一旁的挚友,两人目光交汇,似是了然于心。
“棠小娘子,我也不与你打圈子,其实前几日我那出嫁的女儿带了夫家中的小辈儿过府拜年,瞧见了棠小娘子容姿且进退知礼、大方有度后第二日便与我提及,她本以为你是旁枝中的女眷,我与她解释后,才说是想让我帮着问问棠小娘子可有婚配?若是老妇多嘴了,也勿怪……”虞夫人似也有些无奈与不好意思,索性与棠鲤将话说开。
棠鲤必然很是震惊,但随后还是很有礼貌地回道:“虞夫人多想了,鲤并无婚配。未曾想竟以卑贱之资入了贵妇人眼,实在惭愧……只是鲤虽无父母在侧,也确实没有婚配之意……”
“原来如此……那我还是回了她,省得总来惦记……”
“给虞夫人添麻烦了……”棠鲤苦笑。
林轼贤喝了口茶,与沈修相视一笑。
晚些时候,棠鲤陪着林轼贤在府中走着消食,却未提及白日之事:“棠小友最近可有收到岑将军来信?”
棠鲤摇摇头,想到这里也有一些失落。
“过了元日了,还是去信一封,拜拜年吧。”林轼贤拄着拐杖,笑眯眯说道。
“您说的是……是我考虑不周了……”棠鲤也觉得自己总是等着对方来信再回,也不礼貌,回房后取来纸笔提笔写了封信,在第二日拖府中采买仆人寄了出去……
时间一晃而过,元宵这日,宫中出了大事。
宫宴上,王家给岑大将军敬酒时,竟然下毒,致使岑大将军当场口吐鲜血,倒地不起……
虽说是王家及时反应下令封口,但事情还是传遍了长安。
因此前岑燕之退异族外敌又平反有功,在民间颇有威望,是以百姓纷纷怒斥王家行径,自发声讨,求还岑大将军一个公道。
元宵发生的事,直到一月,岑大将军也病卧在床,闭门谢客。于是此事竟愈演愈烈,抓捕了许多制造流言之人竟也无法平息事态,
但随后的事情发展却未如他们所愿——
皇城内有百姓击鼓鸣冤,细细询问其冤情,却只是一桩普通的凶杀案。
因那击鼓者女子赤脚行了千里才前往京师申冤,京兆尹便亲办此事,谁成想越审越让他坐立不安……
此事要从那击鼓女子的兄长被杀害一事说起:多年前,两兄妹在乡下老家相依为命,因旱涝频发,田中颗粒无收,其兄为养活妹妹,只得参了军,换了些许粮食,妹妹才得以活命,但兄妹俩也因此分别。
这些年,妹妹嫁了人,但很快丈夫病故,自己守了寡。
本以为此生不会再有兄长音信,谁成想有日兄长来信说自己在战场上立了功,如今人在长安得了个守卫宫禁的差事,让妹妹速来长安享清福,还能再嫁个长安的好人家。
千辛万苦历时几个月,妹妹刚到长安,却收到了兄长早就“酒后溺亡”的消息。她无法接受,但也无法,兄长已死,只得扶棂归乡……
未成想几个月后竟然收到了兄长去事情寄来的信件,她看过后才发现,兄长酒后误与宫女有私,在宫禁中此是大罪,而他似乎也预见了自己会出事,便早早写下信寄了出去。
直到自己归乡后,意外躲过劫杀才猛然发现自己兄长的死肯定另有隐情。
最后装作流浪流民辗转数地,吃尽了苦头,终于决心到长安击鼓鸣冤。
京兆尹就是查遍了二十年内所有记载的宫禁事物卷宗,却未曾发现祸乱宫闱的事件记录,案件似是陷入僵局……
夜晚他回房安寝时,却很是惊悚地在自己书房的桌上发现了部卷宗,本以为是自己误将其带出,拾起后却发现,这卷宗自己未曾翻阅过,上面正记载了九年前一宫女因被宫中侍卫强迫投水而死的案件记录!
但他越往下继续查,却是怎都查不出那宫女的的身份。
自己却也因此不知是与什么犯冲,屡屡险遭意外!
直到前些日,自己下值回家时又遭逢刺杀,幸亏被访友而归的魏王府九公子身边的荣川将军救下,这才保住一条性命。
为此他亲自前去魏王府向九公子赵铮与荣川将军道谢。
在被其邀进书房畅谈一日后,书房的中的京兆尹李大仁尽显不可置信、失魂落魄之态。
那宫女是因为撞见贵妃寝卧中出现有陌生男子才被设局与侍卫有私而双双灭口!
他也未曾相信,但九公子找到了当年与那宫女交好的另一位宫女,及时将其保护起来才得知了真相。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当今天子血脉存疑!
“大人尽可去查,我也是偶然间遇见此事,亦如大人如今一般不敢轻举妄动,这才暗自将卷宗藏起,以待时机……”
“事关皇室……我如何……万一出现差池!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大人,赵某人也怕死,所以不才拉了大人下水吗?”赵铮端坐书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京兆尹顿觉自己被阴了,指着他的鼻子,哆嗦着手,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这消息一旦散出去!只会天下大乱!”
“李大人,混淆皇室血脉的王家才是令天下大乱的元凶。”
他张着口,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待如何?”李大人目光慢慢沉定,看着眼前的年轻后生,心中微微跳动。
“自然是废主另立,宗室亦有贤才。李家深耕京畿几十载,最适合挺身与王家抗衡……”
明月高悬,复又藏于云中。
大将军府中,岑燕之接到赵铮密信后将其烧毁,终于要开始了。
他正襟危坐于书房,面上丝毫未有中毒垂危之态。
“当今天子并非皇室血脉”——二月初,此言已然飘荡朝野上下,又一场血腥风雨,似乎悄然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