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梦中人

刺史府中的仆妇等了一天,也不见棠鲤回来,想起来之前问过她住在城中何处,便唤来自己一并在府中帮工的儿子,嘱咐他去找找。

又等了许久,儿子回来了,却说未在小院儿寻到人,问了邻居的一老妇人,据那老妇所说,上次见她回来收拾东西只说去刺史府照看受伤的兄长。

这下子仆妇慌了神,跑到院外,想着要不要去求见刺史大人,却恰巧碰上刺史身边的幕僚路过。

情急之下,她扑到人跟前,慌慌张张地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通。

幕僚听后,皱了皱眉头,让她好好照顾着岑将军,说自己会着人去找找,便打发走了仆妇。

起初他没有放在心上,让手下的人去了住着的巷子打听,又顺线索去了坊市的医馆药馆,随后摸排到了汀兰坊,前院后院地搜查过一遍后,倒是让人越来越不解,后院撒了一地的药材证明确是人丢了……

幕僚开始只当是这女子不懂事、逃避照顾兄长的责任,但在听了手下的人报告之后,愈发觉得疑点颇多……

思来想去,还是在傍晚时,寻到了刺史李大人说了一下情况。

李孝鞍刚刚从城墙处回到府中,白日里朔方军没什么动静儿,倒是时不时地派兵骚扰各个城坳,定是想让守军疲惫分心。

重新安排好城防事宜后,李孝鞍才在夫人派来的仆从的催促下回了府,用过夕食后,却是幕僚来找自己。

“确实奇怪……”

“此事你多上心,毕竟是岑将军之妹……”

幕僚连连称是。

棠鲤迷迷糊糊醒来时,耳边传来的尽是小声地抽泣……她艰难地抬起头,借着缝隙里透来的光线看了看,却只能隐约看见一女子同她一样被绑着躺在这逼仄的一方空间内……

但随着头顶上的类似盖子一样的东西被打开后,一只男人的手握着个瓶子微微倾出些粉末,身边的女子再次陷入沉寂。

“嗯?这个怎么也醒了?药效不太够啊……”

随着一阵熟悉的刺鼻味儿再次传来,棠鲤又失去了意识……

朦胧间,她好像回到了曾经的世界。

站在熟悉的街道,顺着人流走进大学城的地铁站,对了,她今天是要跟着乐团出去演出……

进入地铁车厢后,周围声音嘈杂,打电话的声音、说笑的声音……

人好多,她只能站在门口,列车门缓缓关闭,看着车门玻璃上映出的脸,猛然间她才回过神来——

为什么映出来的自己,穿着奇怪的衣裳?不对!她背后背着的不是琵琶……是……一张琴!

猛然睁开眼睛!

棠鲤立刻惊恐地看着周身,每一根汗毛都立了起来,这是一处帐子内。

还有许多跟她一样被抓到这里的女子……

大家都有些惊疑不定……但随着有人掀帐进入,女子们哭着抱在一团……

棠鲤强忍着逼着自己冷静下来,但眼泪也不争气地流出来,她被拥着挤在了角落里。

“都醒了?好办——”来人凶神恶煞的样子,让大家又是一阵惊呼和抽泣。

胆子大点的开始向那人求饶。

“放了你?简单!”那人走向一边,坐在箱笼上,指了指身边放着的东西。

“明日晚上营中夜宴,你们把歌舞排好,若是出了岔子……”随后那人亮出了腰间的刀,又引得被掳来此的女子们的一阵阵悲戚。

那人离开前,不留痕迹地看了眼角落,随后又掀了帐子走了出去……

“我们这是……在哪?”过了好一会儿,抽气声慢慢变小,有人问着。

随后又有女子壮着胆子走到帐子门边,小心翼翼地掀起一角向外看了看……

随后却是崩溃地瘫坐在地上,棠鲤和两个女子上前将她扶起来,棠鲤见她如此形状,也向外看了一眼——竟然是在,军营中……

向同被困在此的女子们说了情况后,大家很是绝望,谁都知道这地方不会有女子来……若是有,那也是……

棠鲤也浑身发冷,比当初莫名其妙穿来这里还难以接受……

就在她在心中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时,身边一个声音传来:“棠姑姑?可是汀兰坊的教习姑姑?”

声音颇有些耳熟,棠鲤转身,却瞧见几名熟悉的汀兰坊乐妓和舞妓们抱坐在一处,那眼中也压不住全是惊恐……

原来如此……

随后棠鲤与她们聚在一处,互通消息后才知道,早些时候便有人潜入坊中,将她们迷晕后抓走了,“棠姑姑,会有人来救我们吗?”

问她的乐妓是汀兰坊中年纪最小的,只有十三四岁……

事已至此,若是不振作起来……

“总之,我们须得想好明晚的夜宴……”棠鲤看着她们,几人听闻虽然害怕地眼泪都未擦干,但也跟着点头,“没事的,我们会没事的……”棠鲤安慰完几人后又摸了摸身边这乐妓的发顶。

无论身处怎样的境地,都不应该轻言气馁。

岑燕之感觉身子越来越沉,游离于幻梦间,他终于是找回了自己,才想起来最后的记忆便是疯狂地打马冲进原州城门,撑着进了刺史府,左右候骑皆劝其尽快医治伤处,他却禀报完了靳老将军的情况后才轰然倒地,失了意识……

无数过往的梦境在脑海中一一闪现过后,最终却停留在一女子巧笑倩兮的面庞之上,她真的很美,但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称赞过她。

手掌心的触感意外的令他记忆犹新。

棠鲤应该来过。

他趴在床榻上,撑不起身体,却摩挲着指尖,神奇的是,他为何独对此有感觉……

眼皮好沉,头好热,强撑着睁开眼睛,才听见眼前似有人惊喜地向外通传着,声音忽近忽远。

府医听闻岑燕之醒来的消息,赶快赶过来,顺路让人去通传刺史。

几人聚在室内,府医开始是欣喜的,但一番诊治后,还是眉头紧锁。

“岑将军发热了,须得尽快退热……”还好这里是刺史府,一方州府的首府中也算是应有尽有,府医遣药童去取了冰来,敷在岑燕之的颈侧。

一天了,人终于醒了,如今却已月半中天。

李孝鞍坐于一旁,看着府医诊治。

“岑将军,您说什么?”府医好像听到了岑燕之开口说着什么,但声音太小,实在是听不见,遂又问了一遍。

“棠……梨……”

屋中的人都静静地等着他接下来的话,岑燕之却又合上眼睫,再次昏了过去。

“将军?岑将军?”

“将军这是要吃糖?”

“是梨吧?”

最后众人还是只当他迷蒙间说得胡话,好在人还有意识,府医看到了希望,揭开后背的纱布,又诊了诊脉。

走到外间,向刺史说道:“大人,岑将军的伤处有毒脓未排出,须得再次切开伤处,引脓血出来……否则高热难退……”

李孝鞍曾经也出入军营,知晓这外伤的凶险之处,肃着一张脸:“可有把握?”

“实不相瞒……小人医术不精,只有……五成……”

他叹了口气,随后先问了幕僚:“岑将军之妹可有找到?”

幕僚依旧摇了摇头,“属下的人还在搜索,想必很快就能有线索。”

“哎——如今别无他法了,若是引脓血,还有五成活着的希望,去吧……”

府医领命,忙领着药童前去准备用具。

“大人!城门急报——”刚出了院子,就有亲卫从府外赶来。

“说!”

“朔方军攻城了!”

听闻消息,几人又拥着李孝鞍向城门处奔马而去。

今夜注定难眠。

城外十余里的朔方军营中——

荣川本是一直带人暗中盯着赵利的举动,谁承想,他手下的人竟然花了那麽多心思买通了城门守卫将这么多原州城中的乐妓送到朔方军营中……

到底有何谋划?

他不得不警惕,亲自带领几人乔装后混入敌营。

在无人注意时,写下密信放入游隼爪上信筒中有迅速放飞。

“荣小将军……”

“我已传书给公子,请他解此困局。你们还是先隐蔽警戒,我去试着接触一下那些乐妓。”

“那荣小将军务必小心!若有突发状况,联系我等!”

荣川点点头,几人随后又没入黑夜中,隐去了踪迹。

如今他乔装成朔方军中的小卒,借口如厕摸到了关有乐妓的帐子外。

许多兵卒似乎知道这帐中都是女子,皆围着帐子饮酒呼喝,又喝醉者闯入帐中拉扯一人出来,那女子已被吓得尖叫不止,哭得涕泪横流。

荣川见这一幕不禁握紧了拳头,但也无可奈何。就在那女子即将被拖走之际,一身着软甲的将领模样的男子出现,厉声喝止了几个喝醉的兵卒,几人才讪讪离去。

听闻朔方节度使府中有一儒将,足智多谋,为人正直,可堪君子典范,年纪轻轻却深得上一任节度使信任,就算是现在韩钺继承其父衣钵后也照旧重用。

他记得他好像叫陆钰……

果然,听到有人来唤他“陆大人”,宋川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想……

陆钰此时很是头疼,如此非常时期,哪里还有在此行商的人?主公不调查一番也就算了……竟然堂而皇之地截下,放在营中!

原州还未攻下!朝廷的靳老将军肯定不久便会带兵驰援,届时便没有机会了!

路过中军大帐,陆钰老远就听见里头传来劝酒之声,再也忍不了的他大步上前一把掀开军帐,只听见主公韩钺正喝的满面通红、开怀大笑:“正巧午前截了个经营散乐的商户!明日我提前设下庆功宴!与诸位痛饮——哈哈哈——”

“主公此举不妥!”

韩钺与手下将士正开怀畅饮之际,突然一让他头疼的声音又传来,端着酒杯的手顿时抖了抖,酒水撒了一袖子……

“是怀瑾啊——”似是突然间失了兴致,他讪讪地放下杯盏。

“原州还未攻下!主公此时却在军中宴饮!实为不妥!”陆钰怒道,语气迫切,丝毫没有给韩钺面子,令他微微不爽。

未等韩钺开口,身边的将领倒是重重将酒杯一掷,而后出言嘲讽:“陆大人好生威风!主公统帅整个朔方,如今又已攻下四郡!威名盖世!岂容你来置喙?”

“陆大人,你仗着已故节度使信任,此举有些过了……”

周围的将领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句地挖苦,韩钺没做声,端着杯盏,看着酒水映着的灯火,似是在沉思。

陆钰面无表情地看着众人,脚下未动。

“好了,都别说了,怀瑾,你去看看粮草的情况吧……”韩钺开口后,其余人才慢慢静下来。

陆钰看着他,只是抱拳一礼,转身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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