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茶与画

在奚府的日子很舒坦。

棠鲤还是找机会问了岑燕之何时启程的事,得到的结果与梁夫人所说并无出入——长安附近有些乱。

“半个月后再走,届时畅通无虞。”朝廷军刚平了起义,清算还需时间,走过去后,应当差不多了……岑燕之没有详细告诉棠鲤这些情况,但给她了一个确切的时间。

棠鲤这才放下心来。

这些时日,她每日练琴、记谱子,将从前自己会弹的曲子纷纷梳理了一遍,记下来做成了册子。

又在梁夫人处习字,繁体字笔画过多,棠鲤总是忘记,不过梁夫人倒是问过,棠鲤就说从前在家中光练琴去了,对习字上没怎么用心,如此糊弄过去……

很快半个月过去,他们在奚府做客了近一个月后终于又再次启程,临别时,奚澜夫妇与奚妍依依不舍,清泉伫立也在一旁。

奚澜亲自与家仆赶着马车送了两人离去很远,才告别。

“岑子安!后会有期!”看着两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路中间,奚澜最后迎风高呼,告别挚友。

棠鲤自然是听见了奚澜的呼喊,等到两人到休息时才问:“他为什么叫你子安?难道子安是你的字?”

岑燕之有些无奈,但还是点头肯定。

“那我平时叫你大名是不是不太好……要不我叫你的字吧?”棠梨突然想起来好像对于古人来说,直呼姓名有些不礼貌,所以还是向他提议。

“你都叫了那么久了,才反应过来问我?棠鲤。”岑燕之拿着水囊看着她,一字一句地从唇缝中叫着她的名字。

棠鲤一时语塞。

看她很有些窘迫的样子,岑燕之不禁弯了弯嘴角,最后状似无所谓道:“无妨,我从未在意过。叫什么都行,我不也叫你的大名了吗?”最后的语气轻柔不少,让棠棠鲤松了口气。

“那为表歉意,你就直接叫我棠鲤吧……反正我也没有字。我就叫你岑子安如何?”

“随你。”

在路上停停走走有一周的时间,他们终于到了原本就要去的“叶城”。

“到叶城,也就是入了中原,各城邑之间来往相对密切,那距离你想去的长安便不远了。”岑燕之带着棠鲤入城后,在外城寻了一处客栈。

虽然整体有些老旧,但价格却与先前在其他地方住得好的客栈一样,甚至还贵上几钱……

“这一路可真远,太不容易了——那我们明日便走?”两人在客栈中要了些小菜,填饱肚子后棠鲤迫不及待地问道。

“可以,下一个大城是原州,叶城去原州的路上还会经过几个小城,我们就赁驿驴。”

棠鲤又听到了新鲜的名词,疑惑全都写在了面上,岑燕之好似心有灵犀一般,也没有看她,便开口解释道:“‘驿驴’就是平常人家来往于各大城之间的驴车,官府所有,走得是很安全的官道。”

“原来如此,那价格应当不贵?”

“对你来说不贵,但寻常人家都是守着小生意或是几口田过一辈子,少有像你这样天南海北地跑。”岑燕之想到她曾经那么大胆地随教坊的人去献艺,一曲的缠头数不胜数,然而此女却对用钱几何都不甚了解……

“这我知道。”毕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古人诚不欺我!

棠鲤在客栈房中休息片刻,将钱袋拿出捋了捋,剩下的前足够去长安,但……去了之后呢?如果到了石门寺……结果是难以接受的?赶紧将这消极的想法从脑海中挥去,收拾好银钱,决定去坊市中转转。

背着琴出了房门,没看见岑燕之,又不好去男客那边敲门,便向客栈里的掌柜形容了一下岑燕之的样貌,掌柜的倒是很有印象:“那位郎君啊!一刻钟前就出门了!”

“可有说去哪了?”棠鲤追问。

“这倒未曾提起过……”

本来是想让他与自己一同的,没法了,只得自己去。

午后坊间各个铺面都开了张,棠鲤在一处挑着扁担的小贩手中买了两小罐面脂。

走着走着感觉有些累,正好在街尾的巷子口见到一个茶摊,便进去点了一壶热水。

茶壶上了桌后,棠鲤将银钱给了。

又听到:“老妇这处是茶摊,小娘子不喝茶的?”经营茶摊的是一对老夫妇,其中老妇人听闻棠鲤只要热水便有些惊讶。

喝着热水,棠鲤慢慢开始发呆,时不时地身边有旅人或商贾坐下喝茶又离去。

就在棠鲤准备起身离去时,身后传来一陌生男子的声音:“小娘子?”

棠鲤确定自己不认识他,毫无印象,但那人见棠鲤转过头后似是更加确认了,拉了拉身旁妇人的手,略有些激动,随即赶紧见礼后解释道:“叨扰小娘子了!小娘子可能不记得了,月前秋汛接连暴雨,小生也在那破庙!”

“真的吗?这还真是……实在抱歉,我没什么印象……”棠鲤又惊又喜,没想到都走到叶城了,还能遇到相同遭遇的人。

“不怪小娘子!小生当时坐得远……小娘子没印象正常的!”男子的面相憨厚老实,后又介绍自己是到这叶城看望老丈人一家,眼下过几日又要离去了。

“小娘子那日的琵琶声真是感人至深,小生至今记忆犹新!只可惜……哎……”

棠鲤略有些不好意思,请两人一起坐下,对方却摆摆手,看了看身旁的妻子对棠鲤道:“小娘子客气了,小生与妻还得在城门落钥前赶回城老丈人伯家中……”

“您不差这一会儿,既然能遇到也是缘分,如今我又得善人相助有了新琴,眼下愿为二人弹奏一曲。”此时此刻,她终于能体会到“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因果,若是本心向善,那么得到的“果”必也是好的……

若说在这世间走一遭,体会到的,真是比自己从前生活的世界还要多得多!

丈夫到了自己娘家后,就迫不及待地与自己一家分享了旅途上的见闻,家中阿兄在私塾读过书,听闻后也立马称赞故事中的娘子的义举,如今没想到又在坊市遇见……

在她看来,这小娘子不仅貌美且心肠好,不禁想要听一听。

看出了身旁妻子的期待,他便向棠鲤恭敬一礼,带着妻子在一旁坐下,又顺手向茶摊夫妇要了一壶茶水。

棠鲤想了想,此处本就与前街相比较为安静,还是一些慢节奏的曲子较为适合,便将琴放好,略撩起衣袖……

琴声如水,从小巷中慢慢飘扬而出……

颜松一路从江南来,漂泊在外已一年有余,月前家人从扬州来信,字里行间想让他在元日前归家。

背着新淘来的颜料,颜松细细回忆着信中阿姆不厌其烦的叮嘱,一时间出了神……直到被一琴声所吸引。

他四处望了望,此处并非城中琴楼教坊,怎么有人弹琴?

于是循着声音,找到了一处巷子口的茶摊——此时茶摊里外都座无虚席,只见中间一穿着朴素的小娘子正专心致志地抚着琴。

他走过去向周围人打听那小娘子在此抚琴的缘由,便从众人口中慢慢拼凑出了古庙焚琴作薪的事迹,一时间心中感慨万千……

似是一曲毕,那小娘子却又在周围人的请求下,又弹了一曲,平淡的曲调瞬时变成铮铮之声,一瞬间打入了颜松的心里!

“我就说怎么四处寻访都画不出……原来是这样……”他喃喃自语,寻了一处较空的桌儿,在身旁人疑惑的神情里铺开画纸、研磨上墨……

曲毕后,棠鲤抬头才发现这小小的茶摊竟围满了人!她瞬间有些不知所措,慌忙站起身向人群见礼,说着谢谢。

众人慢慢散去前还一一上前赞美,那夫妇也在棠鲤抚琴时向周围人宣扬了自己那日暴雨被困的所见所闻,人们也因此更觉钦佩。

“小娘子且慢!”茶摊的夫妇见棠鲤装好了琴正欲离开,连忙喊着上前。

棠鲤回过头,赶忙道歉,只说自己耽误他们开门做生意了……

夫妇却相视一笑,老妇人更是热络感激地拉着棠鲤的手:“多亏了小娘子!今日老妇这小摊赚得足够!小娘子的茶钱便不要了!”说着将几枚铜板塞进棠鲤手中,她推不过,便只好收着。

告别几人后,棠鲤背着琴准备与那夫妇一同相伴离开,却看到最外一侧的桌上,一男子正在专心地低头挥毫泼墨——

察觉到有人在看,颜松这才抬起头,看到的便是方才脑海中挥之不去的美人面,瞬间像是被捉住一般,红了半张脸……

“在……在下颜松!唐突小娘子了!还请恕罪!”

男人语气有些结巴,晒得有些黑的脸上爬满了红晕,棠鲤联想到大学时的后辈学弟,不禁笑出了声儿。

“颜郎君这是在……画画?”棠鲤问道,身旁的夫妇也见状偏过头来看。

颜松霎时间想,自己没经过这小娘子的应允就擅自作画……这可如何是好?但还是向棠鲤坦白了自己画中的是她。

棠鲤也很震惊,随后又想此人虽确实有些唐突,但立即承认且道歉了,就安抚着说:“无妨的,颜郎君画了便画了!我姓棠,可否将我画得好看些?”加个美颜,谢谢!

她也不是小气之人,况且这个世界没有相机,只能通过纸笔记录一切。

看着短短几曲的时间,自己的面容神态已跃然纸上,棠鲤很有些惊讶于对方的技艺。

“颜郎君好技艺!画得很好。”夫妇俩看了一眼,也觉得很像,一并夸赞起来。

颜松还有些羞怯,自己是家中老幺,自小肩上就没什么大任,渐渐沉迷书画,这也是第一次有人如此直白地夸赞自己,他不由得小心抬头看向棠鲤——

女子面容恬淡地正看着画纸,嘴角含笑。

“棠……棠小娘子……若不介意!某……某完工后将此……此画赠与小娘子!”颜松又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棠鲤听闻却摇了摇头:“颜郎君好意,我心领了,此画虽是画我,我却并不懂得欣赏,郎君若想赠画,不若赠给懂欣赏的人。”

“这……”

“况且我如今居无定所,无法将其很好地保留……如此谢过颜郎君了!”

颜松听闻也觉得颇有道理,于是将未完成的画作装好,决定返回江南扬州老家继续打磨。

几人在路口一一道别。

岑燕之牵着马儿走在街上,老远就看见棠鲤背着琴走在前面,便加快脚步上前喊她。

棠鲤听见岑燕之的声音,回过头,便站在一边等他,面上一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岑燕之牵着马走进后,看着女子面色欣喜的模样,开口问:“发生什么好事了?”

“不告诉你!嘿嘿……是一些小事罢了!”

岑燕之听后也不追问,倒是挑了挑眉。

“我今日出门也未看见你,你去哪了?”两人边走边聊着。

岑燕之指了指马儿的蹄子:“换踣铁。”

棠鲤观察了片刻,哦!换马蹄铁啊!

到客栈后,两人打过招呼上楼。

明日又该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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鲤燕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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