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 26 章

夜色浸寒,酒店整栋楼宇阴气沉沉,死寂压顶。

众人清出一间密闭空房,吴量学不耐却熟练至极,亲手布设正统问米法坛。

正中央摆上一碗平整压实的纯白生米,米为媒介、通阴阳、引游魂,四周排布香烛铜钱,阵法规整、章法老道,一眼便能看出是浸淫多年的真功夫。

只是他全程冷着脸、动作敷衍,刻意装作只是随便应付的样子,试图掩盖自己熟稔精通的事实。

一切就位,烛火摇曳不定,屋内温度骤然暴跌,刺骨阴风绕着米坛盘旋。

吴量学垂眸结印,低诵晦涩咒文,声音压得极低,不愿让人窥见半分门道。

碗中平整的白米无风微动、粒粒轻颤,阴气翻涌间,一道单薄涣散的虚影缓缓从米雾之中凝形现身。

吴量学发出不想似平常声音:来者何人?

虚影带着浓重的悲凉怨气,嗓音沙哑破碎,自报姓名:

“我叫薛鹏。”

新亡之魂执念未散、记忆完好,借着米坛通灵之力,缓缓道出了尘封二十余年的往事。

他与牛福生,是孤儿院里相依为命、彼此唯一的亲人。

当年牛福生被人接走,两人仓促一别,从此天各一方、断了音讯。年幼的薛鹏记着处处护着自己的福生哥,数年辗转奔波、四处打探,费尽所有力气,终于查到了牛福生务工的工地。

那日他满心雀跃,千里奔赴,只想和阔别已久的兄长好好相认、团聚。

彼时工地刚近收尾,整栋在建大楼空空荡荡,诡异的不见半个工人。薛鹏远远望见牛福生跟着老板杨茂,走进了死寂的楼宇。

他心思细腻怯懦,生怕自己贸然上前,会连累辛苦讨生活的福生哥被老板刁难责骂。于是他悄悄爬上工地旁的大树,藏身枝叶之间,耐心等候,打算等杨茂离开,再悄悄下楼相认。

他在树上静静守了很久。

直到黄昏时刻,才看见杨茂,和一个浑身裹紧黑袍、气息阴寒诡异的陌生男人,一前一后冷漠走出大楼。

视线扫遍四周,自始至终,没有牛福生的身影。

巨大的恐慌瞬间攥住了薛鹏的心,他再也按捺不住,慌忙从树上跃下,疯了一般冲进空无一人的大楼,逐层奔跑、逐层搜寻。

直到来到了顶楼,天台之上狼藉不堪,满地散落着泛黄残破的诡异符咒,被阴风卷得簌簌翻飞。场地正中央,赫然敞开一个漆黑幽深的地基洞口,深不见底,阵阵阴冷煞气从地底翻涌而上。

薛鹏浑身发冷、手脚发颤,绕着黑洞慌张查看,目光骤然死死钉在一旁翘起的锋利钢筋上。

钢筋尖端缠着一截褪色老旧的红绳,红绳末端,系着一枚通透的玻璃珠。

那是当年福利院离别时,他最宝贝的东西、亲手送给牛福生的贴身信物,是兄弟二人唯一的念想。

可此刻,红绳浸透暗沉血色,玻璃珠斑驳染血,触目惊心的血腥味萦绕不散。

一瞬间,所有侥幸彻底崩塌。

他心心念念、跨越数年奔赴相见的福生哥,早已惨遭谋害,被推入这万丈地基之中,含冤而死。

年少的他势单力薄、无权无势,面对滔天罪恶只能惶恐隐忍。他颤抖着摘下那枚染血的玻璃珠死死攥紧,将无尽悲愤与不甘压在心底。

“福生哥是好人!为什么!为什么是他!”

碗中白米本只是微微震颤,随着薛鹏亡魂的情绪层层翻涌,怨气冲破阴灵桎梏,整碗生米骤然疯狂跳动、粒粒炸裂。

雪白米粒无风腾空,在半空簌簌飞旋,密密麻麻环绕法坛飞速流转,米粒碰撞发出细碎又刺耳的噼啪脆响。客房阴风大作,烛火被压得死死低垂,火光泛出一层诡异的青绿色,整间屋子冷得如同冰窖。

亡魂虚影剧烈晃动、几近溃散,沙哑的声音裹挟着二十余年积压的血泪,凄厉回荡在寂静房中。

世人只知杨茂生意遍地、人脉广阔、风光体面,无人知晓他双手沾满阴私血债。

自牛福生惨死,这二十三年里,他活得像个为复仇而生的孤鬼。

他辗转各地、四处奔波,拼尽全力搜集杨茂非法施工、害人性命、暗中运作的蛛丝马迹,一次次整理证据、一次次实名上报举报。

可杨茂根基极深、势力盘根错节,黑白两道皆有人脉撑腰。

每一次的举证、每一次的控诉,最终都石沉大海、不了了之。

没人愿意动这位体面富商,没人愿意为一个死无对证的底层工人翻案。所有真相被权力死死捂住,所有冤屈被岁月层层掩埋。

薛鹏一次次满怀希望,又一次次彻底绝望。

他看着当年的凶宅翻新成豪华酒店,看着沾满鲜血的地基之上灯火辉煌、宾客往来,看着杀人凶手风生水起、富贵滔天,而含冤惨死的福生哥,永世困于地底、无人祭拜、无人昭雪。

公道二字,在权势面前轻如废纸。

常年郁结悲愤、心力交瘁、日夜被怨念啃噬身心,常年奔波劳顿、忧思成疾,本就清贫劳苦的薛鹏,前段时间查出了癌症。

拿到诊断书的那一刻,他彻底看透了世道。

正规法理、人间正道,早已走不通了。

他时日无多、命数将近,再也耗不起遥遥无期的等待。为了给一生凄苦、枉死无冤的福生哥复仇,走投无路的薛鹏,最终选择触碰禁忌阴邪之术。

他耗费仅剩的所有光阴,四处寻访残篇阴法,习得禁术招魂阵。

他的执念极为决绝:既然人间律法压不住滔天恶人,那他便引阴间怨气、召枉死亡魂,以诡道邪术,掀翻杨茂所有富贵运势,撕破他二十余年的体面伪装,让造孽者血债血偿。

也正因如此,他不惜以身犯煞、以命献祭,在酒店布下招魂阵法,妄图集结所有被杨茂残害、封印的亡灵,一同向这只手遮天的恶人索命复仇。

话至尾声,吴量学道:薛鹏,你言已知,请回冥界。

法坛白米骤然轰然四散,粒粒雪白米粒狠狠砸落地面。

阴风渐渐平息,满地白米归于寂静。听完薛鹏的遭遇,众人心中又闷又怒。

李绪神色一沉:“我们替他们讨回公道。”

薛鹏残存亡魂传出意念,告知众人证据藏在酒店后山废弃石屋的墙体夹层。

众人立刻赶去,撬开夹层,取出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物证:历年搜集的证词、举报回执、产业流转记录,还有那枚染血玻璃珠。

证据齐全,几人火速整理材料,驱车直奔警局。

王队接过一沓沉甸甸的证据,快速翻看几页,脸色骤然剧变。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你们说的旧案,局里早年隐约有风声,却从未查到这一步,万万没想到杨茂身上还压着一条人命冤案。”

他抬眼看向几人,道出惊天隐情:

“算是天意轮回。我五年前才调过来。你们口中那个暗中包庇杨茂的黑衣人、后台保护伞,就是当年的老队长——刘岩。

早年杨茂是本地顶级富商,黑白通吃,和刘岩私交极深,长期互相勾结、狼狈为奸,帮他压下所有脏事、抹平所有疑点。

五年前,两人因巨额赃款分赃不均彻底撕破脸,争执冲突间,刘岩失手杀死了杨茂。

此案当年轰动全城,还上过京市新闻。最终刘岩被判死罪,早已枪决伏法。”

一句话落地,全场瞬间死寂。

压了二十三年的幕后黑伞、一手遮天的元凶势力,竟然早在五年前,就已经自相残杀、尽数覆灭。

“不过,你们给的所有线索全部指向杨茂,不能再拖延。”王队面色沉肃,立刻向上递交地基勘探挖掘的申请。

层层审批过后,开挖许可终于批复。警戒线迅速封锁整座旅店,施工机械缓缓驶入,所有人屏息凝神,向着当年建筑工地的地基土层逐层清理挖掘。

泥土混杂着陈旧的碎石不断被铲开,地底常年淤积的阴冷湿气顺着坑洞向上翻涌,空气里渐渐弥漫开一股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挖掘持续了数个钟头,就在施工人员几乎快要失去耐心之时,铁锹碰到了硬物,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工人连忙放缓动作,徒手刨开四周固结的泥土与硬化砂浆。一层破烂发黑的粗麻布慢慢从土层之下显露出来,布料被地下潮气侵蚀得脆弱不堪,稍一触碰便簌簌碎裂。众人小心清理周边覆土,麻布完整包裹之下,一具残缺不全的骸骨静静蜷缩在地基深处的狭小凹坑内,骨骼上还残留着当年混凝土掩埋留下的斑驳印记,正是失踪二十三年的牛福生。

警员小心翼翼将腐朽麻布完整起出,平铺放置在防水布上。即便历经二十余年地底深埋,布面上依旧留存着暗红色陈旧痕迹,一道道扭曲晦涩的纹路纵横交错,渗透进布料纤维深处。

卢翠花快步上前,目光扫过阵纹的瞬间脸色骤然发白:“这不是寻常东西,上面布着阴阵!”

李绪蹲下身,指尖悬在麻布上方,仔细辨认残缺的纹样,心中长久的猜测终于得到印证,声音低沉冰冷:

“这是镇地基的凶阵。杨茂不单是杀人灭口,他是把牛福生当成修建楼宇的生桩。”

“生桩?”吴量学眉头狠狠拧紧。

“民间邪术传言,大兴土木之时埋下生桩,借活人的旺盛血气镇压地基浊气,保佑楼宇生意兴隆。牛福生常年在工地劳作,体魄强健、血气充盈,恰好被杨茂盯上。他先用重金作为诱饵,等到时机成熟便痛下杀手,将遗体封入地基,再用这块绘有阵法的麻布裹住骸骨,以法阵禁锢亡魂。”

李绪看向坑底孤寂的白骨,满心唏嘘:“牛福生满腔期盼想要挣钱养活妹妹,至死都不曾料到,自己只是对方用来兴旺产业的祭品。阵法牢牢锁住他的魂魄,二十三年来困在这片地基之下,怨念不散,无法轮回解脱。这也就能解释,为何酒店之内常年萦绕浓重阴气。”

王队凝视深坑之中那具沉默的骸骨,指节攥得发白。一桩尘封二十三年的失踪悬案,拨开重重迷雾,真相竟是这般阴邪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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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绪回忆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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