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卢翠花手中那件法器——清心笛,李绪骤然恍然。原来刚才救自己于幻境之中的,竟是这位看似娇弱的富家子弟。
地上的李绪大口喘着粗气,狼狈虚弱。一向冷淡寡言的吴量学,难得露出一丝动容,低声开口:“先去休息吧,剩下的事稍后再说。”
无人察觉的是,吴量学藏在身后的双手微微发颤。方才为了让李绪顺利进入幻境,竟要下死手,若是分寸失毫,便会亲手重伤李绪,这让他心底生出难言的后怕。
李绪敏锐察觉到他的异样,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安抚:“我没事。多亏你们护法,我才能平安挣脱幻境,重回现实。”
稍作休整后,李绪裹着棉被、捧着热水,在客房中将幻境里所见的一切,原原本本娓娓道来。
听完牛福生的一生,众人满心唏嘘。
人如其名本该福气绵长,可牛福生半生颠沛、一世凄苦,勤恳本分从未作恶,熬尽血泪终于盼来微光,却在好日子将至之时惨死工地,落得不得善终的结局。
世道何其不公,难道底层穷苦之人,拼尽一生,都换不来半分安稳福报?
众人心中疑云重重,百思不解:不过是勤恳打工的普通人,当年的工地老板,为何要狠心将他推入深渊、灭口藏罪?
叙述过程中,李绪刻意隐去了和黑衣人交手那段。他总觉得整件事透着诡异蹊跷,那道神秘黑影,绝不能轻易暴露。
吴量学反复梳理始末,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我们一定漏掉了至关重要的细节。”
为查清真相,几人再度找到王队,申请调取这座旅店最初的经营档案。
翻阅厚厚一沓资料,众人暗自心惊。小小一间旅店,短短数年竟辗转更迭了五六任老板。而所有祸事的源头,正是旅店最初的建造者——杨茂。
照片上的男人体态肥硕、满脸横肉,戾气缠身,眉眼凶悍粗蛮,形同未驯的野兽,眼底尽是残忍阴翳。
李绪凝望着照片,缓缓道出相理断语:
“骨主心性,肉载福运;肉包凶骨,吉凶两分。
此人是典型肉包恶骨之相。体态肥圆,平日惯做和善笑颜,实则眉压双目、山根断裂、天生覆舟口,又生一双下三白眼。
皮肉掩尽戾气,笑面藏尽阴私,表里截然相反。此人行事唯利是图,但凡有人触及其秘密、碍其利益,必然斩草除根,难逃杀身之祸。”
他指尖重重点在照片上,语气笃定:
“幻境里,亲手将牛福生推入万丈深渊的凶手,就是他。”
“此人底细,必须彻查。”
吴量学沉声开口,顺势将王队刚调取的资料展示在众人眼前。
电脑屏幕上,杨茂的生平履历清晰铺开。他早年远赴南洋淘金,靠着一笔来路不明的横财攒下第一桶金,归国后接连盘下铺面产业,酒楼、夜总会、旅店,生意遍地开花,一度财源滚滚、日进斗金。
可最反常的疑点就在此处:
他名下所有蒸蒸日上、盈利极佳的产业,全都是在最赚钱、势头最好的时候,毫无征兆地转手抛售,从不留恋、从不续营。
这般操作,完全违背正常商人逐利求财的本性,处处透着诡异蹊跷。
卢翠花看着屏幕,轻轻点头附和:
“换做寻常生意人,只会死死攥住优质产业,甚至不惜争抢别人的资源。就像我父亲,好项目到手,绝无轻易放手的道理。”
杨茂的反常进退,绝非经商取舍。
看来,必须把柱子挖开,找到牛福生的尸身才能知道最重要的线索。
想要说服酒店总部破开承重柱、彻查地基,必须握有杨茂蓄意害人、布设生桩的实锤证据。
可眼下仅有骸骨与残阵,只能佐证生桩之说,根本无法直指杨茂定罪。所有线索卡在关键处,再往前一步便是全然的空白。李绪反复梳理所有细节,终究陷入了无解的瓶颈。
万般无解之下,一行人回到酒店客房后,李绪第一时间拨通了苏州的远程连线,将幻境所见、骸骨发现、阵法疑云,还有杨茂反常的经商行径,一字不落地尽数道出。
电话那头的苏州静静听完,指尖抵着下颌,凝神沉思许久,缓缓点破了他们所有人的盲区:
“绪啊,你们从头到尾,漏了两个最致命的疑点。”
“第一,那个雨夜的男人,刚死不久,为何偏偏将招魂阵布在这座酒店?他的目的到底是超度亡魂,还是蓄意引煞作乱?”
“第二,暗处与你缠斗的黑衣男人,来路诡异、术法阴邪,绝非普通野道,此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两重疑点重重叠叠,瞬间让紧绷的氛围愈发凝重,李绪与身旁几人皆陷入沉默思索。
片刻后,苏州像是忽然想到破局关键,语气陡然清亮:
“对了,你身边那个吴量学,并非普通同道。他家祖上世代做问米渡阴的营生,最擅召新亡之魂、问阴间旧事。”
“雨衣人死期极短,魂魄尚未离体飘散、未入轮回桎梏,执念与记忆都完整留存。你们不必四处苦寻证据,直接让吴量学开坛问米,将那雨衣人的亡魂召来,一问便知所有真相。”
一语点醒梦中人。
堵死前路的死局,瞬间有了唯一的突破口。
第二天,李绪把三人聚在一起,开门见山的问:吴班长,听说你家是问米行家?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钉在吴量学身上。
可吴量学当即眉心一皱,面色别扭又抗拒,刻意偏开视线,语气硬邦邦、一本正经:“我不懂这些,我只信科学。”
没人知道他藏了多年的私心与别扭。
吴家祖传问米通灵,世代都是女子坐坛、拈米召魂、接引阴灵,是地道的阴门女术。唯独他天生阴阳通透、天赋异禀,是家族百年难遇的奇才,被长辈硬生生逼着从小苦修这门本事。
在旁人眼里是玄门绝活,在他心里却是极度别扭、羞于示人、只属于女人的术法。
他素来高傲要强,一身本事偏爱光明正大的正道道法,最忌讳被人撞见自己坐坛问米、召阴渡魂。多年来他死死藏住这身绝技,对外永远标榜信奉科学、不信鬼神,宁愿被误会能力普通,也绝不肯暴露自己最擅长、最抵触的看家本事。
“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李绪看着他死撑的模样,无奈开口,“如今所有线索卡死,没有实证动不了杨茂,挖不开地基柱。唯独问米召新亡,是唯一的出路。”
众人轮番劝说,吴量学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傲娇的面子、内心的道义反复拉扯。
半晌,他咬牙闷哼一声,语气极度不情不愿:“……仅此一次,不许对外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