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江晓云见面以后，我的心情一直非常沉重。我努力回忆着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和沈明有过接触的片段，不得不承认人的复杂性，尤其是在这个人极力展示了他最好的一面以后。
那天江晓云告诉我，她和沈明婚后过了一段甜蜜的日子。沈明对她温柔体贴，也主动做一些家务。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嫁对了人。
在搬到新楼房以后，事情开始有了一些变化。他慢慢的不再分担家务，在家里变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开始对她各种挑剔，嫌她地扫得不够干净，穿衣服缺少品位；还管着她，不让她参加同事聚餐，连系里组织的一年一度的春游都不让她参加。
更过分的事，他甚至嫌她在家打电话声音太大，嫌她干家务的动静吵着他看书，总是呆在卧室里关着门。
起初江晓云还会争辩，后来这样的次数越来越多，她也渐渐失去了力气。冷眼和争吵让她身心疲惫，她只好学会忍受他的挑剔和管制，以换来暂时的和平和片刻的温情。她不再参加同事聚会，在家也蹑手蹑脚，轻拿轻放，在他不在家的时候才敢打电话，洗衣，吸地。渐渐地，他们变得很少交谈，家里总是静悄悄的。
“他是不是有点神经衰弱？”我下意识地用医学的角度来解释这个奇怪的变化，心里却升起一股寒意——这还是我认识的沈明吗？
“我试着问过他要不要去看医生，他很不高兴。虽然怕声音，晚上入睡倒是没有什么问题，也没有失眠的毛病。可能他因为单位升职的事情有点焦虑。”
“那他升职了吗？”
“两年前升了一次。升完他挺高兴的，对我态度好了几天，就又回去了。”
“你有没有和他好好谈谈，到底为什么会变得这样？”
“谈了。他说这就是真实的生活。我现在是他的人了，就应该完全属于他。而他在我面前展现的也是完全的自己。当初他看上我就是因为我能干家务，温柔贤惠，可以容忍他的缺点。“
“这是什么话！他的缺点为什么一定要你来容忍？他就不能对你好点儿吗？”
“他说爱他就要接受他的全部。”
“那他怎么就不能接受你的全部，还嫌你这嫌你那？你干嘛要听他的呀？”
江晓云看我气愤的样子，苦笑了一下，垂下眼帘：“我觉得他说得对，这就是他本来的样子。我们和他认识，到我结婚那段时间，是他在我面前表现最好的时候，就是为了得到我，让我成为他的妻子。就像在单位里谁想升职，就表现得好点，升职以后又恢复原样，是一个道理。”
我觉得匪夷所思。这不就是个市侩吗？“难道那个温文儒雅的才子只是一个假象？”
“不能说全是假的。应该说他的确有那一面。那就象漂亮的女孩化了妆，你能说全是假的吗？只不过比本人要好看些罢了。等卸了妆，就会差一点。”
我心疼地看着江晓云，这个善良单纯的女孩，听着她说出这样深刻的饱经风霜的话语，这在几年前是不可想象的。
“那他不是喜欢你吗？一个人对自己真心爱的人，应该是尽量对他/她好吧？他的爱情保鲜期就这么短吗？”
“爱。。。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爱过我，还是只把我当作一个目标，就像升职或者出国一样。”江晓云轻轻地说，声音里充满哀伤。
“他不爱你？他不爱你为什么要追你？”
过了一会，她抬起头，定定的看着我，看了好一会，然后说：“玲玲，你和我都太单纯了。你知道吗，你刚才碰见的宋媛，在他看上我之前和他好过一阵。我和他确定恋爱关系以后，宋媛来找过我。她告诉我沈明一开始的目标是你，因为你长得比我漂亮。后来可能是觉得我更符合他理想的妻子形象，所以改成了追我。”
“什么！“我感觉一股寒意顺着我的脊柱爬了上来。其实当年我也注意过他的眼神，那种若有所思的凝视曾让我隐隐心动，却从未多想。直到此刻，那些片段才突然被串联起来，呈现出一种全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含义。
她叹了口气，“我一开始也不相信，还骂了她一顿。直到沈明后来对我那样，我才醒悟过来，觉得她说的可能是真话。”
想到我当时并没有以朋友的身份劝她慎重，反而在她痛苦选择的关键时期帮沈明说了好话，使她的天平完全倒向了沈明这一边，我的心里充满了自责。我忍不住抓着自己的头发，“对不起，我真没用！”
江晓云一把握住了我的两只手，“怎么能怪你呢！我。。。对不起我以前的男朋友，这是上天对我的惩罚！”
我连连摇头，“晓云，你不能这样想。你和你的前男友，情况特殊，没有缘分，你做出那个决定是完全合情合理的。是沈明欺骗了你，你不要把错都揽到自己头上！再说，你的前男友不也同意了吗？”
江晓云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哭了，边哭边说，“他。。。自杀了。”
我已经出离震惊了，只是张着嘴呆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看晓云平静了一些，我终于艰难地开口了：“。。。为什么？”
江晓云拿纸巾擦干了泪，对着我强笑了一下，“我结婚以后，他来找过我一次，可能从别人那里听说的。他和我是青梅竹马，圈子很小的。他送给我一个他自己做的音乐盒，祝我幸福。我忍不住就哭了。其实我们俩感情很深，但我拗不过我妈，我一直就觉得对不起他。他一下就抱住了我，没想到沈明就在那时候回来了，他赶紧就走了。沈明还自告奋勇去送他。后来没过多久就听说他。。。”
她的眼泪又涌上来了。我没说话，我知道这时候无声就是最好的安慰。
她终于克制住了眼泪，接着说：“他是个敏感细心的人，重感情，对我体贴周到，处处为我着想。他遇事有些优柔寡断，我以前常怪他没用。我背叛了他，他一定是觉得我对他彻底失望，所以宁愿去死！是我害了他。。。”
我轻轻地说：“有没有可能沈明对他说了什么。。。”
她呆了一呆，脸色突然变得惨白，看了我一会，又轻轻地摇着头：“不会。。。我觉得沈明不至于。。。他没那么坏。。。”
我点点头，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不管怎样，发生的已经发生了，我只是希望晓云能走出这片阴影，过上正常的生活。
“晓云，”我诚恳地望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的前男友是个成年人，应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你没有做错什么，也不欠谁的，追求自己的幸福，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如果你需要倾诉，或者帮助，我就在这里。”
晓云很感动，她露出了一丝微笑，看着我说：“好。”
那天我们俩分手的时候，忍不住张开双臂抱住了对方。我用力搂住晓云瘦削的双肩，仿佛这样才能给予她抵挡命运齿轮的力量，免得她被那无声的牵引带向那幽暗诡谲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