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是在这个时候接到的电话。
他们在她的钱箱里发现了一封信,那是她的遗书。信上她将自己的身后事托付给了和她当初一起学过针灸的某一个远方姐姐,也就是姜文希的奶奶,同时,她也将自己的这间小屋交付给了这位姐姐。
他们说,钱箱里没有钱,只有这一封信。
奶奶说,“你们守了她一晚,等我办完了她的后事,家里的家具有什么你们需要的,可以拿走去用,以后还得麻烦你们帮忙看着点这间房子。”
她叫姜秀琴,姓姜,可是她入不了姜家的墓地。
因为她是女人,并且她没有夫家,按理说,她应该是要入夫家的墓地,可是没有这个人。
于是,该把她埋在哪里就变成了一个很重大的问题。
姜文希听着奶奶逐渐高昂的语气,“你们凭什么不让她进姜家的墓地?她是不是姜家人?要我说,她比你们更有资格,因为她本有可能成为别家的人,但是她还是选择了一辈子都是姜家的女人。”
她突然明白了秀琴姑奶奶为什么要选奶奶帮忙料理她的身后事,因为奶奶足够泼辣,而且足够通透。
也许奶奶不能理解这种行为,但是她能够选择尊重。
但是姜文希其实并不关心一个人的埋骨之地在哪里,因为对于她来说,死亡的那一刻,她的尸身就已经成为了灵魂的坟墓。
在死亡这件事上,她是个唯心主义者。
埋在哪里不重要,死在哪里才更重要一些。
她堵住耳朵,奶奶和那群男人的争论已经上升到有各种污浊的问候祖宗的话语,姜文希低头去看桌子上的那些纸。
这些纸轻飘飘的,上面写着的是一些药方,姜文希见过这种方子,在丁爷爷的中药铺,夏闻远帮忙的时候,她有时也会过去,帮忙称称药。
看着夏闻远认真地去学习和记录,她总是很羡慕,因为夏闻远找到了自己的心安。
翻看着那一本本厚厚的笔记,上面的字迹纤细而又有力,姜文希总觉得,这位秀琴奶奶,似乎并没有像奶奶说的那样不幸福。
这些厚厚的本子里,有的是病例记录,有的是医术总结,还有的是旅游笔记,扉页上都写着各种各样的文字,“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我与我周旋久,宁做我。”
她抱着这些本子,跑到嘈杂的隔壁,所有人都停下来看着她,“奶奶,我能把这些本子带回家吗?”
“什么本子?”
“夏闻远可能会用到。”
“带回去吧,别弄坏了啊。”
“嗯。”随着她的离开,冷却的水再次沸腾。
她用手机拍下了其中一张药方,加上药房里晦暗的灯光,发给了夏闻远,在心里数了不到两个数,夏闻远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当夏闻远踏进这个小院的时候,脑中居然诡异地出现了已经满头白发的自己和姜文希,如果能够在这样的地方老去,似乎真的还挺不错的。
夏闻远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立马决定过来的,也许是躲了自己好久的姜文希终于给自己发了消息。
可是当他走进这个小院,开始和姜文希一起拍照记录下这里的一切,他们一起翻阅着秀琴奶奶留下来的书籍,一起在小院子里探索,他的目的逐渐明晰,他知道了该怎样老去,和面前的女孩儿一起。
天气很热,秀琴奶奶已经在殡葬场火化了,尽管埋在哪里还是没有定。
姜文希跟着奶奶在殡葬场等号,旁边的人有的在吵架,有的在哭泣,有的在呆坐....她看着这些悲伤或者麻木的人们,突然想起了2008年那场大雪封住的车站,像沙丁鱼一般拥挤的人群,让人喘不过气来。
没有了灵魂的身体化成了灰烬,坟墓得到了永生。
“奶奶,那如果最后还是没有办法埋在姜家的墓地里怎么办?”
奶奶不说话,眉眼间的疲惫愈发浓烈,“我会想到办法的。”
“奶奶,他们和姑奶奶不是一家人吗?”
“一家人,最后闹得不可分交的也大有人在。更何况,只是大家族里的人,他们各自都有自己的小家要计较。”
姜文希想了想,似乎,她和妈妈也是一家人,突然觉得自己这个问题有些傻,于是乖乖闭了嘴。
“文希啊,最近这几天估计咱们就得一直住在这里了,你不是说小远要来吗,那你们就一起把家里的东西整一下吧,有啥想带走的,就收拾好,到时候我让你大伯来接。”
这次面对死亡,她很平静。
平静到她觉得根本没人死亡一样。
这几天阳光都很好,她摘下几颗西红柿,放在注满了凉水的石盆里,随手拿起一颗递给正在拍照的夏闻远,两个人一起咬下去,西红柿的汁水爆开来,她仿佛把整个世界的生机都嚼在了嘴里。
有时候,他们会去田野里走一走,满地的金黄,连吹到脸上的风都是温热的。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这些他们都不需要,他们是这个田野的异类,带着相机,遮阳帽是洁白的。
姜文希仿佛突然忘记了那场告白,而夏闻远也默契地并没有提起。
在一个热烈的夏日里,风吹过绿叶,他们一起走在这样的阴凉里,直到遇到一条小溪,一起赤着脚坐在青石板上看蓝蓝的天,远方的云,地上弯着腰的人们。
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待上一辈子都可以,夏闻远脸上是被吹过来的姜文希的发丝,心里痒痒的。
他们拍下了小院的每一个细节,整理好所有的书籍,而那些草药,夏闻远和奶奶商量,到时候让丁爷爷过来收走。
院子里的蔬菜果真很好吃,他们每顿饭都是用刚刚摘下来的蔬菜做的,凉拌豆角,黄瓜炒鸡蛋,红烧茄子,蒜蓉生菜....跟着手机上的菜谱,他们做出来的菜居然惊人的还能够入口。而奶奶仍然在各家各户游说着,如果族里都的人能够同意,她的任务就结束了。
姜文希看着她每天揣着许多红包出门,然后回来的时候钱就没了。
“奶奶,只要给他们钱,他们就会同意了吗?”
奶奶吃过饭了,还是打开了他们留的饭,一碗凉面,凉拌的黄瓜和豆角。
“就差两家了,等你长大点就知道了,这世界上很少有钱买不到的东西。”
奶奶,其实我们早就知道了,在杨华清都还在的时候。
她没有说出来,因为在奶奶眼里,她还是小孩子。
晚上,夏闻远在房顶看星星,繁星满天,姜文希踩着梯子上来。
夜里的风是凉的,夏闻远的姿势很是惬意,拍拍旁边的位置,“来,一起吗?”
“你是不是当初跟我说过,人死了就会变成星星来着?”
夏闻远挠头,“你不能在这个时候翻旧账啊,我当时也不是骗你,那个时候我自己都深信不疑呢!”
“我当时还不信,现在我信了。”姜文希坐了下来,一阵清风过,带来了院子里的草药香。
“什么?”夏闻远递过来花露水,示意姜文希涂上,“你信了?”
“不然呢?关于死亡,我们还能信些什么呢?不如就把他们当成星星,还能平时说说话。”
看着丝毫不想伸手的姜文希,他一边帮他喷着花露水,一边叹气,“也对。”
“夏闻远。”
“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夏闻远拿着花露水的手一抖,脑中的神经一崩,脖子僵硬地旋转,也不敢看姜文希,只能45度仰望天空,看着一闪一闪的星星,心里祈祷着爸爸妈妈能够保佑一下自己,“昂,对啊,怎么了吗?”
“可是夏闻远,我不知道我到底喜不喜欢你。”姜文希平静的脸色中带着一丝的残忍。
“那你有喜欢的人了吗?”夏闻远感受着从心底满溢上来的那一股难过。
“我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那等你知道了什么是喜欢,我们再说这个话题吧。”反正,我们应该不会分开的。
“夏闻远,你以后会结婚吗?”她低头看向院子,四四方方的一个小庭院,植物们都在这个夜里慢慢呼吸,甚至有几只萤火虫在这个静谧的夏天里优哉游哉地慢慢飞行,停在一朵南瓜花上,发出明黄色的光芒。
“会吧。”
“人一定要结婚吗?”
“不一定吧。”
“你说人到最后还是要变成这天上的星星,为什么还要有这么多的束缚啊?”姜文希摸着刚刚跑过来的猫咪,踢了一脚夏闻远,“你高二是要选文科还是理科啊,夏闻远?”
“还没想好,你呢?”
“文科吧。”在踢完这一脚之后,姜文希却突然产生了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为什么?你不是理科更好一些吗?”
“可我想去学文科。”
“你找到以后想做的事情了,对吗?”
“嗯,我以后要进教育体制,择天下英才而教之。”姜文希亮闪闪的眼睛盯着天上的星星,“哦,不对,是教出天下的英才。”
“恭喜你呀~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情。”
“那你肯定要选理科了呀,你不是要学医吗?”她还是没想到这种熟悉感从何而来。
夏闻远突然地沉默,“那我们两个就不是一个班了。”
“他们两个呢?”
“张磊选了文科,李克彤选了理科。”
“嗯?他俩也要分开了?”
“你猜张磊以后想干什么?”夏闻远突然转头,一副卖关子的样子。
“医生?”
“不是。”
“那是什么?”
“你猜呀!”
“我不猜!”姜文希是突然转过头去想要偷袭夏闻远一把的,却看到他在看自己,不由得向后退了一退,手撑在水泥台上的那一瞬间,她懂了那种熟悉的感觉从何而来。
好像,那次在冰冷的储藏室里,他们也是这样靠着,互相用脚触碰着,感受着那种安心。
这一次,是在星空下,苍穹,繁星,角落里歌唱的蟋蟀,吹过的晚风,远处点点的灯光,小院里的萤火虫,鼻尖被风吹来的药香......
在轻盈的微风里,她突然想跟这个刚刚离开的奶奶好好告个别,尽管在她离开之后,没有人关心她的灵魂。
她会慢慢被人遗忘,然后仿佛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如果她当初嫁人了,有自己的家人,会不会就会更好一些?
姜文希不知道,可是,虽九死其犹未悔,她不后悔,就够了吧。
被不被人记住,似乎并不重要。
院子里的草木在疯狂生长,他们两个静静坐在屋顶,一起送别了一个灵魂,他们默契地不再说话,但是相互依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