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2030年9月25日

特斯拉车内,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扭曲的烟蒂。

林砺掐灭了最后一根烟。

被拿走的东西是足以让她身败名裂、锒铛入狱的铁证,是勒在她脖子上的绞索。

与程雪卿9月10日见面后,这十多天来,她从未停止过追查。

她甚至不得不动用了自己多年积累下来、从未浮出水面的、最隐秘的人脉——只认钱不认人,且深谙地下规则的老鼠。

程雪卿会把东西放在哪里?

她的目标非常明确。

第一是程雪卿的秘密藏匿点。

不是明面上的,而是程雪卿可能通过白手套或空壳公司持有的、不为人知的安全屋。

程雪卿了解她,不会蠢到把那种东西放在她能轻易查到的地方。

只能重点排查程雪卿异常出现或停留时间异常的地点及周边物业。

第二是追踪可能的转移路径。

她拿到东西后,是否进行过转移?

动用了哪些人或渠道?

特别是9月9日后,她身边是否有可疑的、负责“物品”运输的人员出现?

第三是渗透程雪卿的核心圈层。

寻找程雪卿身边可能存在的、但并非铁板一块的缝隙。

比如被她轻视或得罪过的边缘人物?

韩茜那边可能安插的眼线?

任何可能被收买或胁迫的对象。

但不能是跟程雪卿太亲近的人,这样容易走漏风声。

这些调查如同在黑暗中摸索,进展缓慢且充满风险。

每一次启用那些隐秘的“眼睛”和“耳朵”,都需要付出高昂的代价,并随时伴随着暴露的可能。

可是,尽管这半个月来她花费了无数代价,东西依旧下落不明。

林砺深知警方此刻必然严密监控着她的一切——车辆轨迹、通讯记录、银行流水。

任何一点异常举动,都可能成为指向她的新证据,甚至打草惊蛇,让警方发现她的意图。

因此,她的调查,必须像幽灵一样。

之前是在程雪卿的视线死角之中,现在是在警方布下的天罗地网之外,无声无息地进行。

那个人已经很久没有联系过她了。

她从审讯室出来才意识到这个问题。

现在她有太多的问题想问,可对方连个鬼影都没有。

林砺如同行走在悬崖边缘,精神时刻紧绷。

今天审讯室里暴露的破绽,让她彻底没有了退路。

她必须找到它,在警方之前。

他们对“东西”的执着和调查速度远超她的预期…

很快就会把火力集中到这条线上。

不能再等了,尽管危险,也只有再次主动出击。

林砺的目光落在副驾驶座上那个不起眼的黑色公文包上。

那里面除了日常文件,还放着一个全新的、已被激活的、与外界没有任何关联的预付费手机。

但现在还不是使用的时候。

她需要先找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地点,远离警方的监控网络,避开所有她已知的天眼摄像头。

林砺深吸一口气,发动了车辆。

车子无声地滑出停车场,汇入城市傍晚的车流。

车窗外,警局大楼的国徽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华灯初上、霓虹闪烁,将这座巨大的城市映照得流光溢彩。

林砺的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中显得异常冷峻。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方向盘,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后视镜。

风暴的中心,无形的硝烟已弥漫至每一个角落。

她知道,她正一步步走向那个最终摊牌的临界点。

无论前方是毁灭,还是…一线渺茫的生机。

灰色特斯拉,在繁华而冰冷的城市夜色中,驶向未知的深渊。

·

审讯结束后,专案组进入短暂休整。

长长的走廊地面被保洁阿姨拖得光可鉴人,残留着一点拖布的沤馊水臭味。

冯悦靠在走廊窗边喝水,两眼望着窗外一棵高大油亮的玉兰树。

陆蔓蔓拿着笔记本走过来。

“师傅,”她嗫喏着开口,“中午吃饭时,我一直在想个事儿…”

“我想问问你的意见。”

看她这副认真的样子,冯悦放下水杯:“怎么了蔓蔓?你说。”

陆蔓蔓咬咬牙:“关于之前回霞光村调查时听到的一个旧案。”

“有个叫陈老幺的,18年醉酒跌进泥水坑被车蹍死了,当时定性为交通意外。”

冯悦挑眉:“听起来有疑点?”

“嗯。”陆蔓蔓点头。

“我爸妈说,当年有传言说他是被人杀了抛尸,伪造成车祸的。”

“但没人敢报案,怕遭报复。”

冯悦神色变得严肃,站直了身体:“具体说说。”

“陈老幺原名叫啥子不清楚,只晓得是个二流子,他平时就偷鸡摸狗,人品很差,嘴又臭,在我们那儿仇家不少。”

“案发那天晚上暴雨,霞光村还没路灯。有人说看见两个人开车把他的尸体扔进泥水坑…”

冯悦敏锐打断:“暴雨天,没路灯,目睹?”

“反正消息是这样传的。”

“目击者呢?物证呢?”冯悦追问。

“都是传言,没有实质性证据。”

“而且尸体被多辆夜间经过的大车反复碾压,根本拼不完整。”

“等等,”冯悦再次打断,“居民区?夜间行车多辆?多大的车才能把尸体碾到拼不起?”

“我们那儿是城中村,不算正式小区,案发那条路是去客运站和高速的小路,夜间经常行车。”

“那几年到处都在盖房子,运建筑材料的卡车很多,都是夜间过。”

“拼不起是我夸张了,反正身份确认都花了很长时间。”

这时,周正平端着保温杯路过,听到对话停下脚步。

“你们在说啥子?”

冯悦三言两语把陆蔓蔓的话复述给周正平。

“2018年?”周正平若有所思,“那时候我记到在扫黑,乱得很。”

陆蔓蔓眨眨眼:“周队,我想问,这种疑似他杀但被定性为意外的案子,如果现在翻出来查,程序上怎么走呢?”

“陈老幺虽然是个人渣,但他妈妈很造孽,去年冬天走了,生前天天望着儿子被撞死的路发呆。”

“我想给他翻案。”

周正平点燃一支烟:“首先要看原始档案。”

“如果当年勘察不细,物证缺失,现在想翻案难度很大。”

“但,”他吐出一口烟圈,“如果真有冤情,再难也得查。”

陆蔓蔓语气有点郁闷:“可是周队,都过去12年了,证据早没了…”

周正平看向她:“小陆,你要记住。”

“警察办案不能只看证据能不能找到,要先问该不该找。”

“程序正义很重要,但实质正义更重要。”

冯悦揉了揉陆蔓蔓的脑袋:“师傅说得对。我当年刚入行的时候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

“一个老上访户说儿子是被人谋杀的,但所有证据都指向意外。”

“那后来呢?”

“查了三个月,发现了一个关键证人…顺藤摸瓜找到了凶手。”

冯悦说着看向周正平:“是师傅教我的,查旧案要有绣花的耐心。”

周正平点头:“每个案子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

“所以…即使证据很少,只要有一线希望就该查?”陆蔓蔓仰脸看向周正平。

“不是盲目地查,是要有策略。”冯悦说。

周正平掐灭烟头:“先集中精力办手上的案子。”

“小陆,把这个陈老幺的线索记下来,9.15案结了,我让你悦悦姐带你去查。”

陆蔓蔓认真点头:“是,周队!”

冯悦拍拍陆蔓蔓的肩膀:“查旧案就像拼拼图,有时候看似无关的碎片,拼在一起就是真相。”

周正平也拍拍陆蔓蔓的肩:“小陆有这个警觉性,很好!”

“你运气也好,小冯是我最得意的徒弟,跟她学习,我相信你会成长得很快的,好好跟你悦悦姐学习。”

“是!”陆蔓蔓对周正平和冯悦立正敬礼。

冯悦捂着嘴笑:“师傅你硬是的,我看你对哪个都说是你最得意的徒弟哦?天天豁我们。”

说话间,李锐抱着平板也走了过来。

“周队,你啷个在这儿摆闲龙门阵?”他把平板举到周正平面前,“有新发现!”

“通过对林砺近期活动轨迹的基站数据分析,我们发现几个可疑的号码,在她出现的时段和区域异常活跃。”

“但这些号码都是单次使用后就废弃,来源无法追踪。”

“我们高度怀疑,她在用这种方式与外界秘密联系。”

李锐皱眉:“这个林砺,似乎对C市监控网络很熟悉,行踪如同鬼魅,多次出入监控盲区。”

“嗯?善石和政府有合作…”他自顾自喃喃道。

“她一个企业高管,反侦察能力简直强得可怕…”

他顿了顿:“不过结合她龙盾实际控制人的身份…这个龙盾也不简单,从司法记录来看,涉灰、涉黑。”

冯悦眸光一冷:“说起来,我们之前盯梢的时候发现,有几批人在暗中排查程雪卿生前行踪。”

“手法专业,反侦察能力极强。”

“我们跟踪时发现,他们似乎有预设的逃脱路线和接应点。”

“倒是抓了一个,嘴硬得很,只说‘收钱办事’,上线联系不上。”

“不清楚是哪方势力。”

李锐补充:“海外账户打款无法追查,联络手段为单次预付费手机,和林…能对上。”

周正平沉吟:“他们在找什么?”

“看来我们猜得没错,林砺比我们更着急找到那个纸箱。”

“她在审讯里的失态不是装的,她是真怕那东西落到我们手里。”他从鼻子里冷哼一声。

“她现在所有行动都说明一点,那个纸箱里的东西能要她的命!”

“我们必须抢在她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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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弦
连载中冯灵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