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的天气热意不减，日光斜斜透过错落枝叶，投射出斑驳树影，零零星星洒在少年身上。
叶知恩半跪在丛间小道上，手里拿着一小节火腿肠，与谢杉宸四目相对。
搭在肩头的背带滑落，谢杉宸的书包掉在地上，发出沉闷一响。
正吃着火腿的三花猫咻的窜进草丛，留下两个男孩隔草相望。
“对，对不起。”
谢杉宸松开捏在手中的灌木枝干，低头去捡掉落的书包，险些被反弹回来的枝干戳中脸颊。
叶知恩站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裤子问道：“你也是来喂猫的？”
“是……”谢杉宸点点头，随即反应过来自己除了书包什么都没拿，于是他连忙开口解释道：“我把猫粮放在长廊外的铁盘里了。”
“能带我去那儿吗？”叶知恩拨开灌木，仗着自己腿长直接跨到了谢杉宸这边。
“啊……好。”谢杉宸被少年的举动吓了一跳，他急忙让出一大块空地，和叶知恩保持距离。
叶小少爷莫名有些不爽。
他不喜欢他的二伯，因此也并不想与谢杉宸和他妈妈有什么过多的交集，但他自己还没怎么着儿，那人倒先躲起来了。
像一种被别人抢了戏份的不爽。
虽然这样说颇有狗血霸总文的味道，但叶知恩自记事以来身边确实从不缺谄媚奉承者，大家都巴不得挤上来让少爷看到，哪有谢杉宸这种唯恐避之不及的人。
前一次可以归结为裤子弄脏了丢脸想躲，那这次是为什么？
叶知恩跟在谢杉宸后边，看着他校服领口处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脱口而出道：“你害怕我么？”
少年的背影猛然僵住，愣了半天才回过头望向叶知恩，他下意识用指尖捏住长过掌心的校服袖口：“没有，不是，不害怕你，我……”
“喵呜——”
二人的对话被突兀的猫叫声打断，叶知恩偏头望去，视线越过少年肩头，看到了一团橘色飞速闪过，扑向草丛。
哪儿来的橘猫？
“过去看看。”叶知恩从谢杉宸身旁走过，树影在他还没完全长开的肩背上不断变化，像一部画面流畅的电影。
谢杉宸将手中褶皱的衣袖放下，他缓过神来，把想得断断续续的措词咽进肚里，试着去追前面的叶知恩。
草丛里是刚刚跑走的三花和一只不知从哪儿来的橘猫。
“要打起来了？”叶知恩看着草丛里僵持不下的两只猫，蹲下身子，看戏似的用右手托腮。
谢杉宸走过来，和叶知恩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猫有领地意识，它们会驱逐外来的猫咪。”
“但这个好像……”谢杉宸观察了一会儿比三花胖了一圈的橘猫，思索片刻，才猜测道：“好像不是要打架，像是在交酉己。”
“这样啊，”叶知恩抬头看他，“你以前养过猫？”
“没有养过猫，只见过狗狗，”谢杉宸很认真地解释起来：“狗狗在交酉己时可能会打架，但我不太能确定猫会不会有这种行为。”
叶知恩突然笑了，他把头埋进臂弯，肩膀小幅度抖动起来。
谢杉宸站在一旁，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叶知恩。
“那行，”叶知恩笑够了，他站起身说道：“我们走吧，这里不需要援助。”
少年将额前的碎发向后捋，露出饱满白净的额头，他把手中的火腿放在找到的铁盘里，对谢杉宸说：“我回寝室了，再见。”
谢杉宸刚从少年的笑声里缓过神来，他朝叶知恩挥了挥手：“再见。”
远处的山峦划破落日余晖，日光四散开来，燃尽自己最后的热意与光亮。叶知恩往垃圾桶里扔进火腿包装，汗珠滑落他的脖颈，有些痒。
他是故意的。
叶小少爷的不爽不会随着另一个事件的发生而消失，所以当他看清两只猫在做什么时，顿时混字冒出头，想故意逗逗他那所谓的堂哥。
但他没想到谢杉宸真会那么认真地解释，和不会开玩笑的古板小老头没什么两样。
少爷实在觉着好笑，脾气减下去一大半，这件事自然也就翻篇了。
像一个上紧发条的机器人。
这是时隔多年，叶知恩对谢杉宸的第一印象。
……
“今天又去喂猫了吧？”陈叔坐在驾驶位笑着说道。
“嗯，谢谢陈叔送的猫粮。”谢杉宸把书包脱下，放在身侧，他面颊微红，是被热意熏出来的绯色。
“我家的小猫喜欢吃这个牌子的猫粮，家里屯了好几袋，拿一点出去那小家伙不会生气。”陈智总会带着笑意和谢杉宸说话，笑起来时眼角会浮出若隐若现的细纹。
他是谢杉宸为数不多能说上话的大人。
谢杉宸靠在座位上，看着车窗外奔驰而过的树木发呆。
他后知后觉开始想象叶知恩喂猫的样子，少年半跪在地上，将手中的火腿掐下一小节，放在地上让三花吃下，待它确认好自己没有恶意后再慢慢靠近。
那是接近黄昏的时刻，阳光不会太亮，是一种偏橙的暖光，不那么炽热地照在少年的脊背上，勾勒出他还未成熟的腰身。
猫咪的舌头可能会不小心舔上少年的手指，微痒感使他忍不住翘起嘴角，然后偷偷地伸出另一只手去摸小猫的脑袋。
谢杉宸有些懊恼，他应该多注意一下四周的，或许自己就能看到少年喂猫的样子。
黑色汽车缓缓驶入停车场，谢杉宸与陈叔告别后往大门走去。
他一步一步迈上大门前的台阶，无意识地拽住自己的书包带子。
推开门的一瞬间，扑来一阵浓厚的酒气，谢杉宸眼神暗了暗，将门轻轻别上。
叶盛博坐在轮椅上喝的酩酊大醉，手里还抓着一只空酒瓶，含含糊糊说着话。谢杉宸没什么兴趣听，他把书包肩带往上提，看见了半卧在沙发上头发凌乱的陶琴。
叶观南被陶琴抱在怀里小声抽噎，眼睛都哭肿了。
谢杉宸走到陶琴身边，把哭泣的叶观南抱在自己怀里，对母亲说道：“先回房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