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见面对于周棠而言,不过是匆匆一别,时间悄然划过,只有暑期的夏日仍然热烈,蝉噪不止。
临近八月末。
周棠终于复习完了高一全年所有学科的重难点,思维导图在桌面上画了一张又一张,做完且批改完的综合试卷铺展开,堆摞在一旁。
像高高筑起的知识城堡。
这一天早晨起来,周棠走到水池前洗漱。
镜子里,洗面奶的泡沫揉在腮边,她用手指腹打着圈清洁,嘴里咕哝着昨晚睡前背诵的那几篇文言文。
都是高二要新学的。
她随意念着其中一篇。
“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段落还没有背完,她的手机响了。
周棠快速冲洗干净手掌心的泡沫,扯过一张面巾纸按了按脸侧多余的水珠,点开接听键说:“喂妈妈,怎么了,你现在是不忙的嘛,还有空给我打视频?”
“中午你坐车到胡桃街这边来,详细地址我稍后发给你,我亲爱的棠棠,妈妈现在有点儿需要你过来帮忙,就吃顿饭的时间,很快。”
司随安柔软细腻的嗓音传来,她进入工作状态的时候更善于站在理性思考的角度来解决问题。
周棠“嗯”了一声,表示同意。
她对做生意的人需要参加这些饭局习以为常,能够理解妈妈偶尔脱离角色的命令。
但能理解是一回事,并不代表这样的吩咐她一直都可以毫无怨言地去接受且一步步执行。
周棠站在阳台,她盯着那些花草看了好多遍,最后一次的时候,满眼的绿意渐渐抚平了心中的烦闷。
她拉开衣帽间的门,换上了可以参加商务活动的休闲小黑裙,袖口的剪裁贴着肩膀,版型优越,裙摆内衬缝合了一圈米白色的软蕾丝,廓形微微向外蓬松。
整体看起来不会过分拘谨,也不会过分放松,在那种饭局中应该恰到好处。
等穿好黑色皮鞋,整理好白色棉袜的高度,周棠看着自己胸前披散垂落的长发,抿着唇,纠结起来。
她在犹豫是就这个样子出门,还是换成更方便一点的丸子头。
由于周棠的视线是平视的,视线的落点落到了摆台的置物格上,靠近里面的位置躺着那根好久没再用的带有小鱼坠子的细头绳。
短暂的某个瞬间。
周棠的思绪被头绳另一端无形的线拉到了从储藏室出来的那天晚上。
明明当时天色已黑,她还是借着微弱的光芒看清了靳谈张开掌心递过来的东西。
小小的一枚。
安安静静地贴合着他的皮肤。
少年手指修长,看上去还有些瘦,掌心的厚度却宽阔有力,显得可爱的头绳与他的风格完全无法匹配。
然而,在那个时候,他和它之间竟然也能呈现出一种微妙的和谐。
临出发前,周棠还是没有动那根有小鱼装饰的头绳,她换了另外一根纯色头绳,用指尖扯开,绕着发梢卷成圆圆鼓鼓的形状,扎紧,再整理好额前的碎发。
楼底,先前预约的车准时抵达。
周棠坐进去,和司机确认好目的地,接着,车一路行驶,半个多小时后,车停靠在路边。
周棠从玻璃内看到了那家餐厅的指示牌,推门下车后,她沿着路边往巷子里走了一段距离,抬头瞧见了门口悬挂在梁上的牌匾。
——山·海。
这家餐厅的名称应该是由哪位书法大家题字,中式氛围比较浓厚。
周棠自然是知道这家店的,毕竟是市区赫赫有名的一家传统中餐,店名取自相聚四海之意。
穿着柳青色旗袍的服务生过来招待,目测周棠年龄虽然不大,但她穿得比较正式,便猜想面前这个女孩是楼上那间厢房邀请的客人。
服务生转过头,为她引路:“您好,请问是清风院包房吗?”
“嗯。”
“您这边请。”
周棠跟着服务生的脚步拾级而上,来到门口,那名服务生上前敲了敲门,等屋里传来男人中气十足的嗓音,这才拧动把手,带着周棠走进去。
随着门向内推开,缓缓地,屋里的场景和人物错落有致地刻映在视线中。
周棠的呼吸明显轻滞了一下。
这次要见的人好像和以前的不太一样,她曾经也陪司随安参加过许多次商务会面的饭局,可这间屋子里的人给她的压迫感异常强烈。
似乎他们在各种规矩中还多有一丝严肃。
一开始,周棠并不清楚原因,她的眸光悄悄地流转在他们那些人的身上。
想快速辨别出哪一位是她要率先打招呼的目标。
忽然,人群中有一位中年男人端着酒杯站起来,朝着某个方向大声喊了句:“靳兄。”
随后他又笑说:“这杯我可先干为敬啦,您那杯就看着来,您随意。”
这道声音吸引了周棠的注意,她看过去,发现坐在那个位置的男人更靠近主位。
即使他表面没什么动作,举手投足间却透着掌控全局之势,而反观其他人,同样也对他十分客气。
看来……
这位就是了。
“叔叔好。”她声音清脆。
说完以后,周棠微微笑着,唇瓣绽开的弧度与乖巧的邻家女孩无异,有几分温柔甜美。
男人抬眼看过来,点了点头,模样沉稳。
坐在他身边的那位夫人也笑着夸赞一句:“你就是随安常挂在嘴边的宝贝女儿周棠吧,出落得真标致,正好午饭点了,你快过去坐吧。”
“谢谢叔叔,谢谢阿姨。”
周棠笑着答。
司随安旁边特意留出了一个空位,周棠走过去坐到那儿,很快有人招呼着服务生上菜,菜品端上来,桌上的几人浅浅动筷,大多数时候还是在聊生意。
吃饭期间,周棠没有再主动说过话,只有当对方问起她学校生活如何的时候,她才认真回答了几句。
也正因为她专注着吃饭,对周围的聊天内容多少有点儿心不在焉,所以她并没有发现坐在主位上的,她刚喊叔叔的人。姓靳。
直到那位夫人说:“陵高现在的教育资源还是可以的,校长和老师们都比较负责,哎,随安,你女儿也是在陵高读书的吧。”
“是啊。”闻声,司随安举起酒杯,站起来,微微欠身,手臂碰过去敬酒。
“上次还听师聆姐你说起你们家那个儿子学习挺认真的,女儿是在市实验吧,全是陵和的好学校。”
师聆象征性地抿了口杯中的葡萄酒。
“嗯嗯,他学习还可以的,这方面我和他爸爸都没有太给他压力,现在长大了难免有自己的想法,你们家棠棠在几班,兴许和靳谈还是同班同学呢。”
……靳……谈。
周棠正用筷子夹着面前转过来的那道橄榄油香煎菌菇,细长的茶树菇才夹起来,听到这句话时又从筷子上滑落,无声地掉进椭圆盘的中央。
她收回筷子,在脑海里迅速理清逻辑:也就是说,坐在桌上正对面的这两位。
靳叔叔、师阿姨。
是靳谈的父母。
司随安的手摸了一下周棠的膝盖,意在提醒,周棠照做,“阿姨,我在五班。”
“靳谈在一班,你们暑假是不是新开设了不同科目的竞赛补习,你有参加吗?”
师聆继续问。
周棠偷偷深吸了一大口气,心想,班级确实不在一起,这个竞赛倒是巧了。
她不仅参加了,而且和靳谈报了同一门。
但她担心这个话题再聊下去,各种有关靳谈的问题会层出不穷。
于是,她换了个别的回答方式。
周棠俏皮地说:“阿姨,我参加了,可惜我那些时间都顾着和好朋友们一起讨论下课究竟吃哪个口味的冰激凌了,考试成绩还没出来,真希望能及格。”
周棠其实长了一张很有欺骗感的脸,表面上看着是人们刻板印象中的乖巧懂事,当她故意摆出被学习所累的模样时也有些真实。
又不至于让别人反感她这种浪费光阴的不学无术行为,甚至还会觉得她这样的胡闹是有点可爱的。
果然,师聆莞尔道:“学习要注重劳逸结合嘛,小孩子都这样,有点儿玩心是很正常的,我们家厘厘假期时就特别喜欢抽一天空用来疯狂补作业的。”
周棠非常认同地上下晃着脑袋,掐准时机开始转移话题,她抬手指了指对面那道古法烤鸡,极力推荐。
“阿姨您尝尝那个鸡肉,很好吃。”
“是嘛,那我要尝尝的。”师聆夹起一块,咬了一小口后连连称道:“还真是,你多吃点。”
“谢谢阿姨。”
不久,饭局接近尾声。
回家的路上,周棠想起什么,问司随安,“妈妈,你和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师阿姨的母亲和你外婆以前是好朋友,小时候还来过外婆家,那时候你应该不记得了。”
“原来是这样啊。”
“你竞赛考试分数没出吗?”
“对的,群里暂时没什么消息,可能开学之后老师才会公布吧。”
“你怎么没告诉我你选了地科,你不是一直说你不擅长地理吗,还说上课要犯困的。”
“不擅长才要学嘛。”
**
开学前的那天晚上,陵和下了一场雨。
第二天,同学们进入校园,教学楼前的路面还有点儿潮湿,空气里到处弥漫着淡淡的桂花香气,黏着这香气,身边依次走过许多熟悉的面孔。
今天报道,各科的第一堂课基本上都是预习,没什么实质性的内容。
语文课是早上的第三节课,结束后,语文课代表着急去卫生间,许逢滢点名让周棠去杂物间帮忙数学期作业本,数完再拿过来分发一下。
杂物间里没有其他老师,只有几位被派遣过来的同学,每个人都低着头默数自己班的人数。
周棠也不例外,等她确定好总人数,还剩余五本的时候,杂物间门口一前一后地走过了两个人。
前头的声音被风带过去,有些模糊,“你跟我过来,我有话要和你说。”
“好。”这句周棠听得清楚。
她把数好的作业本码放整齐,搬起来挪到角落里,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周棠走出杂物间,跟着那两个人的脚步上楼。
她在隔了几个台阶的地方停下来。
楼道里很快就响起一阵说话声,说话的人周棠知道并且认出来了,是地科竞赛课的时老师。
“你要我怎么批评你?你不是不清楚,最后一次模拟考试是要计算平时成绩的,你以为学校不看这次的整体情况吗?参加市里、省里比赛的名额就那么多,难道大街上随随便便拉过来一个人就有机会去吗?”
“为什么最后一道题不答?我不相信以你的知识储备,这一题你一点都不会。”
“我告诉你,你这个是态度问题!敷衍了事,你像什么样子!”
“现在怎么办?你说怎么办?我觉得我需要你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能说得通的解释,以及后面你要如何端正你自己的态度。”
“我会想办法把你的名字重新报上去,至于能不能参加选拔,还得看你的造化。”
“行了,你回去吧。”
“这个事情不要有下次!”
说话声刻意压得低低的,话里的情绪能听出来是从愤怒到妥协,还含着些许的失望,最后又变成了无奈和找到解决办法的纵容。
周棠其实没看清和时老师一起上楼的是哪位同学,不免有些好奇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听起来像是某位成绩比较优异的学生。
好一会儿,楼道里都不再有声音。
周棠以为这件事即将偃旗息鼓,正当她挪动着步子要下楼时,那位不知名同学开始说话了,周棠点在下一层楼梯的脚尖又收回来。
“时老师,我不参加竞赛考试了。”
“什么!为什么?”
“我决定了,我后面不去市里参加地科竞赛。”
“你现在要更换竞赛科目?其实是可以的,只是这个时间要紧张……”
“不是。我也不会参加别的竞赛。”
“你想清楚了!靳谈!机会不可能永远等你。”
“嗯,我想清楚了,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谢谢时老师。”
说完,靳谈转身下楼,脚步踏在台阶上,声音逐渐清晰。
周棠第一时间是准备往楼下逃的,稍微想想又觉得不对劲儿,她刚才可没有从楼上走下来,所以她这会儿更不可能出现在这层。
她只好硬着头皮向上走,假装是上楼的时候碰巧看到,没有要偷听的意思。
两人迎面相遇。
周棠先感受到的是靳谈校服上的味道,像雨后悬在叶尖的露珠,凉凉的。
淡极,但她还是闻到了。
周棠忍不住抬眼,他的眉梢向下压着,眼皮那儿形成了阴郁的折角,脸色是那种平静无波的冷。
靳谈斜眼看到了她,轻轻瞥过去,发现她紧张的心事泄露,却也不在意。
擦肩,紧接着径自离开。
过道里有一扇开来透气的窗,天空被边框划出一块矩形,雨又继续下起来了,细密如银丝的雨打进来,吹过来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
周棠上楼的脚步停下了,她的视线跟随着靳谈的背影,突然觉得今天的他和之前认识的他都不一样。
沉默须臾,周棠扭头下楼,抱着角落里数好的作业本走回班级。等经过长而宽的走廊,她仰头观察着天空中堆积的灰沉的云。
然后,那些云的颜色慢慢地与刚才的画面重叠。
……
“我不参加竞赛了。”
“不是。我也不会参加别的竞赛。”
话音迅速消散,但那样的落寞情绪汹涌不息,就如同清澈明亮的天空陡然间被一团阴霾占据。
也是自那天过后,周棠开始发现,他们俩的交集逐渐变得越来越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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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竞赛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