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多是议论的声音,前座有女生频频回头。
靳谈站在后排,随着他下笔的动作,衣角那里被不经意地撩上去了点儿,衣摆卷起边。
他的侧腰肌肉在空气中露出一小截。
线条清晰,劲瘦。
她们的讨论声丝毫不加掩饰,从那张脸再到衬衫勾勒出来的身形轮廓,措辞愈发大胆直白。
周棠所在的位置更是看得十分清楚。
而眼前的人仿佛早已习惯了众星捧月般的生活,对这些动静视若无睹。
也是,他确实有备受喜爱且在人群中成为焦点的能力,其中肯定不单论他的性格。
不过很快,周棠就意识到这样的观察并不合适,视线迅速瞥开,下移。
略微紧张地落到了报名表上。
她不动声色地稳住呼吸。
可不知道是怎么了,视线定格的第二秒,心底开始默读着他笔下书写的字迹。
——靳谈。
“谈”字偏旁连笔,却称不上潦草,反而一撇一捺都赋予了他本人的独特味道。
有些桀骜。
还有些漫不经心。
眼眸抬起又敛下,他写完名字后放下笔,周棠沉默地把笔捡回来,而他同样什么也没说。
班级里四处投射而来的目光在靳谈无波无澜的状态中渐渐转移,然后消失,他转过身,回到了座位上。
一切重新归于平静。
分完组后的第二天。
课堂上,时钧华攥着两张打印好的名单表,用随机点名的方式叫同学们起来回答问题。
选择地科的同学也不全是为了混日子,大有热爱且向往新知识的同学在,被点到名的那几位同学现在已经站起来侃侃而谈。
时钧华提问的题目很有规律,是按照CESO竞赛大纲选取的核心范围。
他翻开书页,一一总结。
“真题内容包括地质、气象、海洋、天文这四大类考点,我知道在座的同学肯定早都了解过了,单选判断没有什么好讲的,知识点该背的得背,给我滚瓜烂熟地背,现在我们来讨论一下上节课留的作业。”
“翻到最后的那道综合分析题。”
“你们都写了吗?”
“写了!”
教室里响起折试卷的哗啦声。
周棠在认真听课,依然遵循着自己的习惯来记录课堂笔记,翻到分析题后她合上本子。
与此同时,坐在前面的那个位置、距离她好几排的人,忽然在时钧华的注视下起身。
只见他回过头,对着时钧华简单解释了一句:“时老师,我的小组成员在后面。”
时钧华冲他点头,应了声好。
于是,靳谈迈开脚,找到了一个空位置坐下,在周棠的正前面。
等坐下后,他侧着身,朝旁边看了眼,有几组同学讨论得如火如荼,他又转过脸来看看她。
食指和拇指的指腹捏住试卷右下角,靳谈来回地搓了搓,勾唇说道:“同学,好像只有我没写。”
周棠顿了下,无声地望着他。
不明所以。
为什么会有人能把没完成作业描述得如此“清新脱俗”,语气竟还是理所当然的?
见她没说话,靳谈也不着急。
他挑了挑眉,又用同样的、毫无变化的语调继续说着:“所以,你还不准备和我讨论一下吗?”
说完,他偏过头。
借着下巴点了点周棠试卷的方向。
周棠低垂着眼睛,看到自己试卷答题区域密密麻麻的答题要点。
她缓缓抬起头。
又看到他干净如新的空白试卷。
脸部原先保持得较稳定的神情有了丝松动。
她再瞥一眼面前这个人,他完全没有对漏写作业的担忧,甚至泰然自若到了一种置身事外的地步。
靳谈没再开口了。
但周棠莫名读懂了他的潜台词。
那意思分明就是——
“这位同学,你现在和我讨论还来得及,如果你再不主动参与讨论,那理论上就是你见死不救。”
“我是很无辜的。”
……
周棠暗暗地深吸了一口气,笔尖戳在题目开头那一段,快速读完题。
题目中给的关键词之前就被她圈画出来了,所以她对应着底下的回答,一句一句地念出来。
答案其实并不多,但是她读得很细致。
每到要解释的地方,周棠就回过头找到原文段落中隐含的条件,尽可能在短时间内给他讲清楚。
靳谈本来是在仔细听的,因为他回家确实没有做那些题目,不过刚等周棠念了两句,他就发现她的胳膊滑过了某个界限,凑得越来越近。
和他。
越来越靠近……
她的脑袋停在他下巴附近,耳后的碎发慢慢垂落下来,她自然地伸手挽回去,露出白皙无瑕的侧颊。
他眺着目光,能看到她一眨一眨的眼睫,以及开开合合的、泛着蜜粉色的唇瓣。
深深地看了一会儿。
靳谈想起梁敬免总是没什么谱儿地在他耳边讨论起各种女生的类型。
或温婉清纯,或明艳张扬。
她呢,究竟是这标签中的哪一种?
他轻眯着眸子,很认真地在思考。
似乎是介于开朗与沉静之间,淡淡地散发出一种非常吸引人的气质。
学校超市旁边有一条紫藤长廊,她像是檐下垂落的紫色花朵,松松懒懒的姿态,静默中也漾着温润的清甜,让人不自觉地把目光投向她。
许久,靳谈咳嗽了一声,移开了眼。
他的视线并不冒犯,所以周棠没发觉有什么奇怪之处,题目讲解完成,她抬眼看着他,颇有责任心地问:“你听懂了吗?”
“嗯。”靳谈喉咙动了动。
“哦,那就行。”周棠又补充了一句,“你好几道题目都没做,没想到知识点吸收得还挺快的。”
靳谈觉得好笑,轻轻提了提唇角,一时分不清她这是夸奖还是揶揄。
紧接着。
像是没准备好却会被点到名的预判那样。
“靳谈,你来回答前两个问。”
时钧华站在讲台前,推拉着黑板调整好位置,不忘记插播一句:“做题先读题,好习惯要养成的啊。”
周棠试卷上的光忽然黯淡了几分。
是靳谈站起身。
台上的老师和台下的同学们都在等,但好几秒钟过去,靳谈也没有下文。
时钧华拿着白色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序号1,画出圆圈,转过脸,皱眉问他,“怎么了?需要我请你的小组成员起来帮助你?”
他仍然沉默不语。
“那行,后面的同学,你来帮他读一下题吧。”
周棠以为靳谈刚刚是囫囵听讲,现在又有好多道目光向他收拢聚集。
她脑海里快速闪过一些对策,敲定好,作势要把自己的试卷偷偷递给他用来解围。
周棠一边站起来,一边找好角度往前塞试卷,还没碰到他,就听到他低声说:“小组合作,你来读。”
她虽不解,也只能答应。
“好。”
不多时,教室里响起了读题声,少女的音色清澈透亮,如山涧清泉,潺潺道来。
“2017年8月8日,四川九寨沟发生7.0级地震,震中位于北纬33.20度,东经103.82度,震源深度20千米。此次地震造成了大量的山体滑坡、堰塞湖等次生伤害。(1)分析九寨沟地震的成因,从板块构造角度。(2)分析此次地震引发山体滑坡的自然原因。”
读完后,时钧华摆摆手,示意周棠坐下。
靳谈看着手中的空白试卷,先后回答了这两个问题,第二问他列举了三条,语速不快不慢:“地震导致山体岩石破碎;九寨沟地区地形崎岖,坡度大;夏季降水集中,雨水渗透加速滑坡。”
周棠在他说到地区地形的时候仰起头,望着他的后背,满脸疑惑。
这道题算是开放式的送分题。
换句话说,只要答案里的某个字眼能和标准答案擦到一点点边,改卷老师都会酌情给分的。
但靳谈的这种回答几乎与参考答案无异。
言语简练,能直切要点。
他会做!
她以为他不会。
所以。
他装的?
靳谈回答完,不等他坐下,周棠便开口问:“你……你的答案好像不需要和我讨论吧?”
听到这话,靳谈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睨着她,淡声反驳道:“你和我不是同一个组的?”
是同一个组的。
不过……这好像和小组没什么必然联系吧?
周棠还没有弄懂,正准备再说点什么,下课铃忽然响起来了。
时钧华对拖堂讲题没什么兴趣,打完铃就对教室里的学生们说:“下课了,我们要懂得劳逸结合。”
话音刚落,他提溜着保温杯走出去。
再然后,靳谈拎着他的网球包离开座位,朝教室的后门走,经过周棠身边时带起了一阵风。
周棠忍不住地瑟缩了一下肩膀。
在他离开后,周围空气里还缠绕着一股干净清爽的皂香味,闻起来让人觉得温暖又舒适。
**
暑期还剩余两周的竞赛补习。
这段时间,靳谈习惯了在上课前卡着点进班,这期间发生了好几次,有时他难免会和时钧华完美碰面。
回回周棠都能注意到他,只要教室里出现诡异的安静,一定是他被时老师拦在了门外边。
比如现在——
两个人在门口面面相觑,时钧华冷着脸。
周棠是第一次发现,原来他在学习中也有另一面。
靳谈处理这种事情不像邵弋青那样吊儿郎当的,喜欢和老师插科打诨。
他的一举一动更从容。
后来,周棠又发现,哪怕迟到挨完训,他也能在课堂上靠记忆牢固的知识点引得时老师对他青睐有加。
周棠每天固定坐在之前的最后一排的位置上,由于时不时地需要小组讨论,靳谈偶尔会选择坐在她前面那个座位或者与她同排。
如果是同排,中间总是相隔一个空位。
距离分完组第四次课堂的时候。
有某位同学发现了靳谈选择位置的规律,开始在周棠左手边空出来的那个桌面上放东西,前几天是茶叶蛋和米粥,后面几天换成了不同口味和颜色的冰饮料。
一开始,周棠并没有察觉到,还是有一天讨论课结束后才经历了这个事的全过程。
那算是最后一次上竞赛课,第二天是地科的模拟考,上完课后,她特意留下来复习经典题型。
大约一个半小时后,靳谈回了教室,从她旁边那个位置上拿过那瓶罐装葡萄汁,单手拉开拉环,“啪”地一声投进后门的垃圾桶。
轻微声响,周棠侧过脸。
靳谈脱下校服外套,喝了大半罐的葡萄汁放回桌面上,他的头发和后背都是湿漉漉的,额角那儿还散着些水汽,像是刚打完球。
罐底落到桌面也有磕碰声。
周棠垂眸,看到了他握在易拉罐杯口的手,掌面宽大,仅需拇指和中指轻轻贴着就能很好着力。
也许是运动刚结束的缘故,他的手背冒出了一条一条的青色筋络,仿佛漫画里见过的那样。
她的目光停留得太久了点儿。
靳谈挑着眉梢,旋即弯腰靠近,鬼使神差地伸出那只手,冰凉的指腹碰到她的脸。
很轻很轻的一瞬间。
周棠的眸光顿时凝滞住,怔在了原地,大脑处于一片空白的时候,靳谈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
他是笑着的,意味不明地说道:“不是说我们根本不熟吗?怎么最近天天给我带早餐和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