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疯子

这一天我想独自出门,没有任何一个目的地,或许我会在经过第三家面包店时返回。我观望着道路两旁的建筑,它们同样冷冷地注视我,并没有给我想要的灵感。年关将至,不少店面外面坐着或躺着流浪的人。在下一个街头的转角,也就是我刚经过第二个面包店时,我遇到了我的灵感。

那是一个疯子。

他穿着老旧,倒也打理得干净整洁,戴着一副磨损的无框眼镜,不像是街头的流浪汉。出于礼貌,我没有同他对视,我打量他的同时,他也在端详我,他的目光更加直接。我想不出来他为什么同我搭讪,或许是因为我和他一样,在忙碌的路人当中漫无目的地晃荡,我们像是一样奇怪的人。

“你在找什么吗?我可以帮助你。”他起先这样说道,我将他视作一位热心的市民,我四处观望的样子和一张亚洲面孔,确实像是一个刚到异国他乡迷路的人。我答谢了他的好意,他一听我说我只是随便逛逛,便和我攀谈起来。

他问我的信仰。

话题的起源也许是今天早上出门,我戴了一副形似十字架的耳钉,实际上这只是这个珠宝品牌的经典设计,理念与宗教无关,反而充满了街头艺术的反叛精神。不过有陌生人愿意和我谈论这些话题,我倒是起了兴趣。

年轻时,我或许可以信誓旦旦地说出自己的信仰,信仰什么主义、推崇怎样的理念、践行怎样的方法论,那都是心思单纯时理想化的想法。而现在,我不信仰什么主义,也对各种思想流派持保留的观点,如果非要问我信仰什么,我信仰生活。

虽然生活不能总让你如意,可是生活是我们真正可接触的东西。我不相信神的存在,至少我是一个唯物主义者,或者出于文化环境的熏陶,或是出于自我实践的证明,我相信一切都是依靠我们双手创造。

失去贫穷,尤其是以现在的身份,所谓信仰对我来说是非常多余的东西。在我看来,这不过是用一种东西将大家归为一个群体,在彼此之间寻求认同感。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呢?

那个疯子明确了我没有任何的宗教信仰,他开始试图和我讲述他如何变成一个虔诚的基督徒的心路历程,信与不信,我只当一个故事来听。他谈到了我们身上所犯下的罪,我只是听着,下意识地点头,但是并不表示赞成。这样的观点我了解过很多,如果没有罪,宗教又有何用?可是现实的罪,应当寻求法律。

我听得有些走神,目光被远处排着长队的奢侈品店吸引,消费受到压抑,反而助长了人们对奢侈品店渴望。

我又将目光收回,开始观察这个人的外在,在心里评价起他对色彩的选择、审美水平,他可能以为我听得很认真。我试图从他滔滔不绝的讲述当中,寻找到一些我能发表观点的缺口,提出我的疑问,让我自己知道自己和一个虔诚的信仰者之间有什么不同。

我对我提出的问题其实不抱任何回复的希望,这个问题连我自己都觉得难以回答,这是众多哲学家都讨论过的问题,有关于此的哲学理论不少,但让一个普通人来回答实属为难。我只是想借此让那个疯子知难而退。

却不想他给出了我非常不同的答案,同我所听过的一切哲学理论都有所不同,或许是融入了他自己的生活智慧,才变得如此独特。

我不确定他是否真的理解我所提出的问题,他自己又是否清晰地知道自己说出的专业术语的含义?我仅能从构词法的角度去理解他说的词,多半是为了回答我的问题生造而来,即便是胡说八道,他也能高谈阔论。

既然如此,无论他说的是否在理,我都与他讨论了起来,竟然愿意和他说我最近的遭遇,我所迷茫的那些事情。这个所谓生活的哲学家、虔诚的信徒,或许能够给我一点启发。最近的事情不是什么秘密,可外国人可不一定知道,亲口陈述,难免带上了一些我的个人感**彩和立场偏向。

他没有一味地鼓励我,没有论其中的是非对错,孰是孰非,他坚定地站在自己的立场,说着自己的看法。他是一个完全的局外人。我们聊到了东西方的社会制度,不同地区之间的差异,他似乎对此有着更加丰富的看法。他所谈论的宗教哲学,大有拾人牙慧的嫌疑,而一说到社会生活,福利政策,他作为这一个当地人更加有发言权。

有时常在街头飘游的人,和一个环游世界的人的见闻一样多,世面是见不完的,正是因为一个世界有太多面,我们充其量只能见到其中有限的部分。

他的一些言论相当激进,我越发相信他是一个疯子,甚至差点相信他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可是他反对乌托邦,又搬出了他有关于神的那一部分理论。我们正是讨论到了任何一种社会模式高度发达的阶段所构建出的美好社会的图景,所谓天下大同,才意识到了如今我们处于初级阶段产生的落差。

这里怎么不是我自我意识构建的理想社会?

贫穷的失去,或是说经济基础建立起的高度,使我摆脱了他想让我所共情的幻灭之感。他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我也不必避讳将自己自比为一个创世者,我并不是想要在他身上获得优越感,而是即便是我,在这个世界也仍然有不可控的地方。从这一点出发,我们谁才是真正的疯子?

他拥护我的观点,当然每个人意识中都有自己构建起的那个世界,他将真实的我和站在他面前的我在语境中分开,我差点误以为他轻易地接受了我对这个世界本质的揭露。直到他开口向我索要一些救济,这才是他的真实目的。

他的确是一个疯子。不过他是一个高明的人,能够和我搭讪,并且交谈这么多,用暂时浅薄的信任,去换取他生活的报酬。我相信了他不是一个智慧的人,他所谈论的所谓宗教哲学、社会历史,全部都是信口胡说,但他是一个善于察言观色的人。

他可能不知道古希腊哲学家真正思考的问题是什么,可是他在社会上见过足够多的人,听过他们谈论过不同的话题,所提到的哲学家思想家不过也就只是指代其人的名字。世界上杜撰的东西不少,挂上那些名人的名字,他也能够杜撰。我想这可以算是他作为一个街头人的作品。

他不知道我的来历和背景,也不知道我耳钉的品牌出处,可是他能分清楚玻璃珠和真钻石;他不知道我要去的地方究竟是哪里,可是他注意到了我的大衣,这看似单薄实际上却胜过羽绒服的大衣,仅此一点我就能够成为他搭讪的对象。而我对他没有防备,也许我会出于善心,给他一点救济。

我自以为能够与一个路人谈天说地,产生思想的碰撞,左不过是一个疯子遇到了另一个疯子,一个有钱的疯子,遇到了一个没钱的疯子。好运的是,我并不觉得这是一场诈骗或者行乞,无论那个疯子他说的话是否有益处,我这个疯子都愿意慷慨解囊了。

他也许就是我要遇到的第三个面包店。全面进入数字交易的时代,金钱变成了账面上的数字,纸钞的触感对我来说尤其陌生。我将身上的所携带数量不多,但面额相当可观的一笔现金都交给了他,权当是我们相遇的福报。灵感是用钱买不到的,而他既然给了我灵感,我也该给他他所想要的,不过是金钱而已。

我没有给傅明悠带回面包,我给他带回了我遇见疯子的故事。他不止一次告诫过我,一个人出门在外,防人之心不可无,没想到我还是愿意理会一个搭讪我的人。在他看来我是一个太过好心,又将自己的慷慨解囊当作慈善的人,是被疯子诓骗。

“你不应该说他是疯子,是骗子才对。”傅明悠觉得好笑,我出门一趟,还能有这样的经历,“换一个身份,他倒是一个很不错的演说家,就当是你给了他一次演出费吧。”演说家和骗子,我和疯子,没有区别。

“你明明告诉过我,外面的人很复杂……”我当然知道这一点,幸而傅明悠没有指责我,金钱都是身外之物,只要取之有道,无论如何都会重新回到我们手里,但是这样一个疯子,恐怕很难遇到了。“如果他一开始目的就是要钱呢,我可能就不会给了。”

“这正是他的高明之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今天和你聊这些,明天就有可能和我聊音乐美术。”

这也算是那人的正当所得,他说的话足以打动我给他一笔救济,他以这样的方式保留了自己被救济者的尊严和体面,我们各取所需。在这个冬天,太多人失去的不只有尊严和体面,他们可能失去了亲人、家庭和基本的生活。

想到我和一个自以为能够理解我的人说了这么多,那个疯子得到了金钱,我好像失去得更多,我们都只是在各说各的,看似聊到了一块,貌合神离。我以为他会是一个像白三叔一样看破了本质的人。

“如果你当时在我身边,可能他就不会同我搭讪了。”一个人出门在外,该有的警惕还是有的,我并不是没有猜想过那个人会不会另有所谋。最坏的猜想,或是一种被迫害妄想,便是那人从口袋中拔出一把利刃,而我被劫持。可是这样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好在傅明悠现在在我身边,我能够向他讲述我所经历过的一切。尽管我们两人私底下并没有讨论过像哲学这样深刻的话题。我和严霁川讨论过。正是讨论话题的不同,决定了我们不同的关系。严霁川会是一个好朋友,但绝不会是一个好恋人,因为在很多方面,我们太像。

傅明悠总是会耐心地听我说,不时给出他的观点,或站在我的立场,或客观地站在中立面。有时严霁川则太过较真,我们遇到观点上的分歧,双方都固执已见,他更是拿出了作为律师的架子,势必要将我驳倒或说服。为了避免矛盾冲突,我总会选择让步,让步并不是妥协,我不会就此放弃自己的观点。

傅明悠不在乎这么多逻辑和事理,他会更在意我的感受。无论多细小的事情我们都愿意同彼此分享,并且乐此不疲。生活正是由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所构成。除他之外,我再也找不到这样一个好的倾听者。

即便是西妍,我们也会忙于各自的工作和感情,不再成为彼此分享和交流的第一位。有一些人他们只会听你说,可除此之外再给不出任何答复,即便是有,也很有可能是我们自己的回声;有一些人他们只知道说,或许我也算作这一类,总是滔滔不绝地宣泄自己的内心感受。其实或多或少,每个人都是以自我为中心的吧?他们谈论最多的也是自己。

不知道之后那个疯子之后还会遇到什么人,说出怎样的疯话,是否还会遇到像我这样好心资助他的人?还是有可能会说错话,惹怒了旁人被殴打一顿?我听他说了很多疯话,而我自己也同他说了很多疯话。他有的是机会向别人说他的疯言疯语,但是我想没有人会听我说这些言不及义的话了。

旅行,其实去哪里都一样本质上是将自己放到一种恐惧当中。

我们总以为这是来到一个新地方,或是故地重游的兴奋,但那是离开了熟悉环境的恐惧。在这种模糊的恐惧包裹之下,你的神经会不由自主地变得紧张,以至于你看到任何事物都会变得新奇。任何细微的感受也会被放大,这也就是为什么傅明悠会出门来寻找灵感的原因,奇思妙想从来都不是坐在室内就能产生的。

遇到疯子或是遇到一名传教士,都是旅途中的惊喜,他们共同组成了旅行的一部分。虽然我们想以当地的居民自居,可是我们终将回到熟悉的生活当中去,因而不得不承认我们依然是旅行者的身份。

有作家写到:“旅行,好比一门最庞大也是最沉重的学问,让我们得以踏上归途。”一说到要回去,我开始依恋起这个城镇,尽管只有我们坐火车出去的那个下午出了太阳,剩下的日子总是阴云密布,可是我舍不得这样难得的闲适。偷得浮生半日闲,闲果然是偷得的,忙碌才是生活的常态。

我们回去之后,已是公历的新年,与其说舍不得,不如说我还没有准备好除旧迎新,这一次新年,依旧没有两年前盛大。全球都还没有摆脱病毒的笼罩。我们回到的仍是农历的旧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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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序曲
连载中露止重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