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厌烦这一种从平畅的高处跌落到低处的落差,即便在飞落的过程中,有奇妙的失重感,触底时爆出一声接一声的炸雷之响。这种体验是少有的,代价是迎接落差,消耗积蓄的势能。
我有些想念飞落瀑布前,欢快地奔流,时间的流逝同样轻快。经历了这种落差,我的生活变成了一段平缓的溪流,我变成了飘飞的水雾,被重新分解为无数份,重塑的自我早已与过往不同。想要回到原来的高度,达到从前的流速,这是与自发过程相逆的,难免在内心上会受到一些磨折。
或是说先前丰富、光鲜、自在的生活,势必会遇到这样一个转折点,原本可以实现平缓的过渡,不过我却选择了另一条河道,以为前方无尽开阔,没想到会面临这样的落差。这里到底不再是自己曾经构建起的一方桃花源,可避现实之乱,这里同样充满了不确定性,一切也都有个期限。
飞机落地,我们踏上了异国的土地,长途飞行带来的疲惫让我暂时对这一段旅程没有任何兴奋。从前的旅程,我只是每一片土地上的过客,走马观花地看过表面的风光,却对旅经对每一个地方的风土人情一无所知。这一次是旅居,我将作为这里的居民生活,而非简单的路过。
无聊是溶解在时间里的痛苦,我们等过了圣诞节,才出门去。外面的节日氛围被袭卷全球的疫情冲淡,傅明悠即便是出来,也没有忘记为粉丝直播一场圣诞音乐会。音乐是他坚实的精神支柱,而什么又支持着我?我想是我用心经营的生活,经历过落差,我的支柱有些晃动,需要一段时间重又找回生活的秩序与平稳。
跳出计划的框架之外,我临时选择了出门,驱使我的是去追随难得的晴朗。我们来到的火车站,铁青色的建设装饰,充满了工业发展时期的特色,少了现代简约实用的单调,颇有一种复古的意味。似乎是因为这种安排之外,纯粹因一念生发的动机,我们幸运地坐上了屡次停运的列车。
冬季的暧阳,光线铺得均匀,这里像是短篇小说中描写的过去的城市。近代建筑和现代式的房屋交错在一起,偶然冒出一幢青绿、一幢鹅黄、一幢酒红,随着火车远离城区,开始出现起伏的草地。我靠在傅明悠肩上,我们将去往哪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此刻我们在路上,先前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可以放下,都可以抛诸脑后。
我们用一个下午的时间,漫无目的地散步,这闲适的几个小时,足以概括这一整周,无论先前和之后会面临多大的压力、多忙碌的生活,为着这几小时,都能够得以释然。我和傅明悠并肩走在一条小路上,踏过冬季生长放缓的草地,再无旁人打扰,没有人认出我们。
我们的脚步比平常放的更慢,他牵着我的手,放进黑色大衣的口袋。我有时看看脚下,有时转头看看他,比起平时的聒噪,这时我反而找不出什么话题,就想这样安静地在自然中行走。傅明悠很少见这样沉默的我,他没有试图找出一些话题,而是从哼唱曲调,唱出了歌词。
他唱的是上个世纪流行的华语或英文歌曲,风声和我们的脚步声就是他的伴奏,逐渐暗下去的天空是他的舞台。路的尽头,连接着一片宁静的湖水,蓝调时刻深邃的天空与湖水融为一体。我深深地吸入了一口空气,寒意进入了我的每一个细胞,我能感受到自己在自然中的生命,肃清了杂念的浮末。
无欲无求本就是另一种**的追求,如果真的丧失了**,只会变成一具行尸走肉,这种感觉比起强烈的**是更加难受的。呼出肺中的空气时,所有堵在心里的执着和压力也随之消失,我,整个人迎来了暂时的空洞。
湖边吹来的风逐渐将我重新填充起来,这一年的时间节点被划分得异常清晰,生活的跌宕起伏,迎来了放缓与平台期,是否也是在为下一个阶段的进入铺垫?现实里的时间过得这样快,书里的时间自不必多说,以意志为转移,超出了平常的定义。
天逐渐黑了下去,周围没有灯光,我渐渐看不清楚傅明悠侧脸的轮廓,只能通过我们同频的脚步声来肯定他一直在我身边。我从他的手中抽回了自己的手,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屏幕的亮度还没有适应外界的黑暗,一时间没有调整过来,刺得我眯了眯眼睛。现在不过也才到傍晚,但早已给我一种夜深的错觉。冬天的昼夜,总是不公平。
我们在湖边站定,栈道不再延伸,前面铺满了不规则的碎石。借着远方亮起的光,我注意到了散落在碎石中的一切,镶嵌着打碎的酒瓶、腐坏的垃圾、被冲上岸的水草,还有搁浅的螺。我不知道在这样依稀的夜景下,我是怎样注意到那个毫不起眼的螺的,它的颜色纹理和周围的碎石并没有任何分别,可我就是一眼发现了它的存在,兴许是因为它的形状与块状的石头截然不同。
我想到了曾经和傅明悠去赶海的情景,是因为住在沿海,还是因为儿时就磨灭了对大海的好奇,我从没有像那一次一样赶过海。我只当去海边散散步,不求有什么意外的收获,而正是这样无所求的心态反而产生了惊喜。我从没想过自己可以捡到一个完整的贝壳和海螺,贝壳里面难道会有珍珠吗?仅仅是让我拾到,我便已经认为十分好运,不求再有多得。
是傅明悠鼓励我将蚌壳打开,那着实费了一点我们的力气,为着那一个贝壳和一个海螺,那是我们一早上赶海的所有收获。我们没有考虑太多的沉没成本,而是抱着十足的动力和勇气,想要一探究竟。让我执着的不是对珍珠的渴求,而是凭借自己的力量打开这个贝壳,我们没有想到能够完整地打开,并且真的藏有一颗米粒一样大的珍珠。那在我所有珠宝里面,是不值一提的,我的周围其实就有许多现成的、昂贵的珠宝,但这一颗,是我们亲手取出的。
那一枚中空的海螺,放到耳边,据说可以听见海的声音,对它说话,还能听到自己的回声。
现在眼前的这一颗淡水螺,卡在了碎石中间,我想它既不是能孕育出珍珠的贝壳,也不是能听见声音的海螺,但我因为一丝无名的感召力,走到了碎石中间,蹲了下来。傅明悠顺着我观察的目光,才注意到这枚不起眼的螺,它似乎还活着。
我将旁边的碎石挪开,发现它陷进了稀泥里,便顺手拿起一截断掉的树枝,一点一点将螺撬出来。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傅明悠也只是静静地观察我的动作,我不会将螺带走,我只是想将其放归回湖里。
“别挖了,埋得似乎有些深了。”傅明悠用他的手机为我照亮,螺已经从土里露出了大半的形状,而底下的泥和石头也更加顽固,一根脆弱的树枝难以撼动。
“不,马上就挖出来了。”我扔掉了树枝,拿起一块细长的石头,在挖去螺周遭的泥土时,也不时在螺上留下了石头的划痕,我因此更加小心,更加专注。
“挖出来也是一个空壳吧。”虽然这样说,傅明悠也没有阻止我,我知道这可能是一件没有意义的事情,如若每件事都要追求“有意义”,那么意义本身就是无意义的。当我决定开始做一件事,无论结果如何,我都要行动到底。
我放慢了挖掘的速度,螺在外所展现出残缺的样子,让我开始害怕傅明悠的话成真。我不知道自己一开始为什么抱有这么多的期盼,甚至希望能让它回到湖底好好生活,可是连螺的生死都还没有考虑。以一具空壳回到水里,不如腐烂在土壤中,或许消散在干燥的土壤空气中,是螺最后的所向呢?
我将挖出的螺翻了个身,果然是空壳。我负气地将石头扔了出去,扑通一声湖面激起的水花不过点点。
我拍了拍手,甩去手上的灰泥,心上开始介意,起初就不应该靠近这个螺,又或许是曾经的幸运,让我以为自己仍旧能这样好运。傅明悠抓住了我的手,用湿巾将我的手指和指甲仔细擦干净。他低头看着我的手,我抬头看着他,庆幸还有他在我的身边。
我们往回走的路上,我一直在回想那个空心的螺,也许是因为它让我获得了片刻的专注,挖掘的过程投入了我的专注和精力,而我一无所获。我的心里甚至没有做好毫无收获的准备,就这样再一次感受到了另一种层面上的落差,而我自己究竟在期待一些什么呢?
就像这一次的事情一样,我原以为站在现在的位置,凭借自己的身份,可以成为一个伸张正义的使者,结果不过和空心的螺、抛出去的石头一样。轻松的心情又因为这些事情引发的联想,变成一团乱麻。我整个人处于一种自己设置的两难处境中。明明自己已经做了内心想要做的事情,为什么还会觉得毫无成就感与收获?是因为事情脱离了自己的掌控,没有按照既定的发展吗?
我觉得现在自己不像自己,序妍也不像序妍。明明傅明悠就走在我的身边,我却感觉自己逐渐走入了现实与虚拟世界的边缘,我变成了无数分散的粒子。我以为在他身边,在一个我能联系两个世界、非常亲密的人身边,我能找到心中的平静和坦然,可是事实并非如此。可是除了他之外我没有人可以倾诉。
“还在想刚才的空壳吗?”傅明悠停下了脚步,他的声音像是湖水,我一直觉得听到他的声音能够给我的内心带来同样的镇静,可是现在反而适得其反了。在这里,我不再冠有公司给我的职位、社会赋予的名头,我只是我。很多我想亲口揭开的缺点和过失,堵在我的胸口,让我感觉到呼吸困难,吸入肺中空气的厚重。
我紧紧地抱住了傅明悠,我们身体的骨骼、肌肉、皮肤和厚实的衣物密不可分,在彼此怀中的存在感,才能驱散我心中一直挥之不去的空洞。我承认自己的缺点,我不是一个完美的人,我没有办法将每一件事做到完美无缺,甚至算不上别人眼中那个卓越出众的人,越是表现出雷厉风行的样子,其实我越了解自己真实能力与此的差距。
我太想将所有事情做好,证明自己的能力、证明自己受人尊敬、证明自己被爱。埋进身体里的刺,正如扎进去时一样,现在它们一根一根又从我的心里冒出来,想要将它们彻底摘除,经历这种痛苦是难以避免的。
在傅明悠面前,我逼迫自己将所有介怀的事情说出,因为是他,所以我不能回避,终有一天他或许就会发现,我并没有他想象中那样优秀。相比之下,他的才华外显,受到大众认可,他是一个真正有能力、有才干的人。从这个层面上来说,他是我想要成为的样子。
“逍逍,我们是恋人,不是合伙人。工作能力只是非常片面的一部分,不必因此就否认自己的其他方面。”起风了,傅明悠拢紧我的领口,我下意识地攥住他的大衣,柔软的山羊绒又很快被我松开,我们继续往回走。
不知是不是我过于敏感,他的步伐比我们来时更快些,由于身高差异,明悠总是放慢脚步来配合我的速度,现在分明是散步,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走这样快。是他不想听我说那些从前未提过的琐碎吗?我不想在亲密的家人朋友面前做一个充满抱怨的女人,只会告诉他们好的事,绝不提及工作生活上细小的烦恼。而现在我将所有在意纠结的事情全都倒出来,他也会觉得厌烦吗?
我想到之前开工作会议的时候,最后由我通过的一项方案,遭到了实习生的反对。本来要结束的会议因此被延长,而其指出的问题,正是应该由我这个最终审核的人发现的。这无疑是在我所有的下级面前揭露了我工作的疏漏,大家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将手头的方案重新翻开。确实如他所说,从长远来看,这是一个不可忽视的问题。他的反对意见说得头头是道,我自觉没有将目光放长远,很有可能影响之后工作的推进。
当时虽是总监,即便是制作人恐怕都会单独找到我来商议,在会议上被一个实习生反对,对公司利益倒是无碍,但却拂了我的面子。我记得当时他站起来时,我的手心就沁出了冷汗,脸上更是白一阵红一阵,心里被他列举出的几条理由堵的发慌,面上还维持着镇静。我像一个做错事的学生,被老师当着所有同学的面训斥,一言不发。
他的用词妥当,没有冒犯之意,可是我的心里还是尤其介意,介意自己的颜面,反思自己的工作态度,为什么一个实习生能想到的事情,我们其他人会没有想到?亦或是这样的问题大家都能看出来,只有我没有意识到,还要由一个实习生来指出?穿着新衣的国王,只有一个无畏天真的孩子,敢指出国王没有穿衣服。
“他们一定觉得,我在现在的位置,是因为我叫夜序妍……”哪怕现在代替夜琦珊成为理事长,我还是会怀疑自己能力和职位之间的适配性。
傅明悠想了想,他作为艺人都能记住不少大粉丝的名字,在CY能叫出名字的人比我知道的还要多,我一说出那个人的名字,他一下就反应过来是谁,“他现在在厂牌底下当组长,成绩做得很好呢,我听别人说他时常在背后夸奖,是因为你的缘故他才能有施展能力的机会。”
“因为我?”没想到傅明悠说出的与我想象中的截然相反,以至于我怀疑起了他说这话的真实性,但是他没有理由为了安慰来骗我。面子在工作面前似乎是不值一提的事情,我也经常在提案的署名中看到那个人的名字,我不是心胸狭隘的领导,可是也常在审核文件的时候因为那个人变得更加仔细谨慎,用更高的要求去审视。而他对自己的工作有比我更严格的要求,我挑不出任何的问题,除了难以实现的部分,他的方案质量高出同项目的其他策划,我认可他的确是一个可用之才。
我的心里其实一直有一种不自信,当我没有扮演序妍的角色,而是借用她的身份做回自己时,这种不自信会更加泛滥。我心中的所有纠结,皆是出自对利益的反复衡算,精打细算、思虑很多的人,活得会更疲惫。
从被指出错误的那一次会议开始,我的自身客体化变得严重,在自己的故事里我固然是主角,在工作上,因为害怕出错,我变得更加敏感、小心谨慎,不像以前一样雷厉风行,觉得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谁控制了现在,谁就控制了过去,掌控过去的人,掌控了未来。而这个世界在我成为其中一员时,我就失去了掌控权,此时停下来的思考,让我在长期的生活惯性中,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当下掌控现在,还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