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地正发着大风红色预警,十级的大风对于深居内陆的北方来说是相当陌生的。我将泡沫慕斯挤到了手上,就着水龙头里冷冷的水洗着,手指交叉搓洗,泡沫填满了指甲的空隙。貊尔的台风也不过是这样吧,夏天带来一切,台风又轻易地摧毁一切。
最近一名女艺人在家中选择了自我了结,仅仅用一根鞋带,就为自己的人生做了最后的收束。外界一阵哗然,无数人都想从蛛丝马迹中,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真相,亦或是榨干她身上最后的媒体价值。
只有水杯中的水已经漫出来时,大家才会意识到原来水杯已经装不下水了,这样的事时有发生,然而不久之后就会被遗忘,历史的重演才能唤醒人们七秒的记忆。
一滴滴水从未扭紧的水龙头上滴下,你是否也会对着一滴水,联想起它身上的历史?它原本是从哪一座雪山上融化,流入哪一条水系,又受到怎样的污染,得到怎样的净化处理,最后只在你的手上带走一些泡沫,重新流回管道?一旦进入管道,它们便没有再恢复自由的可能,唯一的途径就是变成水蒸气,重新回到天上去。
没有人会去想他们喝下的水和他们污染的水,究竟是不是来自同一处,有一些水,却绝对不能被染指。
我将手伸到了感应区,看着水席卷泡沫变成漩涡从下水道流走,那水忽然变得温热,我再抬头时,看到了镜子中序妍的脸。许是她喝了些酒,我的清醒轻而易举地取代了她。卫生间的环境我很陌生,既不是公司,也不是家里,是在外面的餐厅。
这是一个设立在船上的餐厅,随着船体的航行地面有些晃动。之前家族聚餐时我们来过这里,我对这里还有些印象,今天序妍则是跟着傅明悠出来,和柳导演吃饭。原先序妍是没有受到邀请的,她也不想去公司处理那些无聊的事情,与其坐在办公室里看无聊的投资方案,不如出来听听他们都聊些什么,也好以此为借口推脱掉工作。
柳导演是内地有名的电影导演,他的电影将东西方美学相结合,善于表现一种诗意的镜头,但电影到底不是一个人拍出来的,我也不知道其底细。这次见面,是直接打电话给了傅明悠本人,他们听说他最近刚好在休假,而且璨夜的影视经纪人并没有给他什么剧本,便邀请了他。
他们可能也没有想到傅明悠会把序妍带来,既没有通过CY的影视部,也没有找到傅明悠的工作室,而是直接找到他本人,况且傅明悠和柳导并没有私交,如何看来都有些奇怪。本来是该聊聊剧本和角色,序妍一来反而抢了傅明悠的风头,电影聊得少,倒是聊起投资来。
夜琦珊对于电影的投资优于对影视剧的投资,更不吝啬对导演扶持,这在行业内是出了名的。而现在我接任了姑姑的位置,自然也拿到了投资的权利,不少人都视我为下一个伯乐。序妍对工作相当不耐烦,想着听听电影就当听个故事,没想到出来吃个饭,也还要被人变着法地相劝,她这才找了个机会出来洗手。
我站在镜子面前看了看,正想着回去怎么应付那群人,就有一个女孩来到我旁边洗手。她的头一直低着,洗手的动作很用力,一双干净的手上像是沾了什么东西一样,想要奋力洗干净,越是用力地搓洗,她手上的泛红越是明显。
她没有注意到我,我却注意到了她。盯着别人看是不大礼貌的,我只得从镜子中打量,觉得她有些面熟。
“你是……”还没等我想出她的名字,她就先认出了我,“夜总监!”她受惊似的和我拉开了距离,手上的水溅到了我的衣服上,留下淡淡的水渍。我确实不记得她的名字,但我确信她是CY的练习生。
所有的练习生我都见过,要么是面试的时候,要么是每周一次的考核,再不济就是在翻看资料的时候,总之每个进公司的练习生我都会留下印象。
“夜总监,你能带我离开这里吗?”似是非常难为情地,凌加向我开了口,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握住了我的手,又自觉冒犯悻悻地将手松开,收了回去。她照例是低着头,不敢与我直视。
我还没有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她今天化了妆,衣着得体,大抵也是来这里吃饭的。凌加不会说貊尔话,也不会说英语,国语带着一些口音,我才想起她这么一个人来。她十几岁的时候就进了CY,练习三四年,反倒是最近几个月的考核情况不理想,站在了离开公司的边缘。一旦离开公司,她就面临着十几万的债务,也会失去在貊尔的住所。
像公司的大多数练习生一样,凌加的家境并不算优越,若是家境好些的,也不惜自掏腰包在貊尔或是安南租上一套像样的房子,而不是挤在公司十人一间的员工宿舍里。至于说她自己来船上吃饭,更是不可能。这里采用预约制,下去容易上来难,动辄消费上万元,不是她能够轻易负担的。
“是谁带你上来的?”凌加含糊其辞,回答不是,不回答也不是。看我站在这里无动于衷的样子,她有些后悔向我求助。看样子应该是公司里面的人。我抽出几张干手纸擦了擦手,她不愿回答我便佯装要走,道:“要么回答我的问题,我带你走,要么赶紧回到你的包厢去。”她走了,我就跟着她找到她的包厢,看看究竟是谁在这背后捣鬼。
“是罗总……”凌加怯生生地从口中吐出这几个字来,对方答应她,只要她出来和他们吃一顿饭,就让她继续留在公司,后面签约的事也不成问题。这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到头来公司签约的艺人都是凤毛麟角,哄骗她的不过是噱头。像他们这样年纪轻轻就辍学跑来貊尔的人,谁不是抱着闯出一番名堂的决心,谁又甘愿就这样灰溜溜地回去?
我心下揣度了几分,她口中的罗总是总公司调来CY的人,年轻的公司里搬来一座大佛,怪不得拿不懂事的孩子作威作福。
“和你们一起的还有什么人,你认识他们吗?”娱乐公司里不乏有人会用公司想要培养的艺人来笼络各处关系,璨夜还没有沦落到这样下三滥的地步,只怕祸起萧墙。
凌加想了想,公司对他们的手机使用管理得很严格,他们既不能玩社交媒体,也很少看到外界有关的新闻,就算和她一起吃饭的是什么名人,她也不一定认得出来,只摇摇头说:“不认识。”
一个接近完成时的练习生,表现得这样畏缩,想必在她身上发生了些什么。有人从卫生间外面进来,这不是好好说话的地方,我便拉着凌加出来了。走廊上一直有侍者候着,以防客人迷路。船上的路线我很熟悉,便招呼了一个人去安排离开的快艇。
那些人倒是打了一手的好算盘,想着选在船上,就是凌加想要逃跑也无路。她身无分文,就算是坐上快艇,也付不起高额的小费。
我一边打电话给我的私人助理,一边问道:“还有没有和你一样的人?”就算有,我恐怕也只能带走凌加这一个。“还有两个,我们是同期的练习生。”罢了,想要弄清楚这背后的事情,还要从长计议。
我没有和傅明悠打招呼,就和凌加坐快艇离开了邮轮,离邮轮越来越远,离港口越来越近,凌加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夜总监,你让我离开CY吧,我再也不会想着出道了。”她将头埋在手中,海上的风猛烈得像要撕开什么,吹乱了她的头发,也吹散了她身上甜腻、不属于她的香水味。那味道,像是从邮轮那个华丽牢笼里带出的最后印记。
“你别着急,等上岸了你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我脱下外套披在了她的身上,用手轻拍她的背,安抚着她的情绪。从前当总监时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我自以为CY能算作一块净土,没想到还是生了蛀虫。就算是遇到这种事,也只能交给姑姑处理,轮不到一个小小的总监发话。
果然只有站到更高的地方,才能拂去遮眼的浮云吗?我想到了不久前公开的女艺人的遗书,那是年轻的生命,遗书上写满了她所承受的压力、遭到的侮辱,只有对罪人的批判,没有对世界的埋怨,辛酸之间还有对生活的期望。可是凭她一个人的力量怎么能够颠覆压在她们身上的大山?她所能做的只有用行动,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做出反抗,让更多的人注意到黑暗的角落。
当注视的人足够多,这个角落总有被照亮的一天。然而人们的记忆是流动的,在信息的时代连人们的记忆都是可以被洗刷、被篡改的,人们得到最大教训就是忘记,只有惨剧一次次重复发生,才会想起曾经也有这样一个人经历了同样的事。
我将凌加交给了我的私人助理,车门关上,载着那个颤抖的年轻灵魂驶向未知的安全。我独自站在码头,方才攥紧的拳头此刻才感到微微发麻,海风一吹,方才餐厅里虚假的暖意与船舱的压抑感才彻底散去。我需要这片刻的空白。我让助理带她去安南,不要回到貊尔,现在她的心里一定还充满了防备,只有取得她的信任,我们才能理清来龙去脉。
那位罗总,是现在董事会的成员之一,我现在虽然暂代了夜琦珊的职务,可还没有在董事会中取得同样的席位,想要对付他们这些老狐狸并不是件易事。说起来这还是CY内部的事,若是传出去,对整个公司都不好。
呼吸着港口滚烫的空气,貊尔的夏夜并不凉快,在观海大道上散步的人依旧很多。在书里我鲜少有这样独处的时刻。一个人,出于唯心主义的说法,我的意识在哪里,我的世界就在哪里,至于是书中书外,也没有了具体的分别。
即便是看过无数次的城市,还是不得不承认貊尔是世界上数一数二漂亮的地方,背山面海,百草丰茂。我打了电话给傅明悠,让他来岸边找我,这次的饭局本就是行程之外的,我就任性这样一回,让他中途离场。
看着海面上行驶的邮轮,像是夜檠尧的玩具模型,我在脑海中回忆柳导演他们说的剧本,一个有关于传统戏剧的故事。剧本是好的,若是谈论到其中的历史和典故,柳导演总说不出一个出处,像极了老师提问时,回答不上来就胡乱编造的学生。听众只装作了然,这样荒唐的谈话对我来说极没意思。
我在考虑究竟是否值得投资这部电影,如果投资我并不想让柳导演来指导。柳导旁边的副导演,没有说拉拢投资的话术,问到什么便答什么,谈吐之间便可知他在文学和历史研究上,颇有一番自己的见解。只是说多了,有抢走柳导演风头的嫌疑,最后也只是乖乖地作陪。柳导夸夸其谈,副导演的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摹着茶杯上的纹路,研究者沉浸在自己世界常做出这样的习惯。他的沉默不是怯懦,是另一种形式的坚持。
“走吧。”我晃晃悠悠地走回了港口,和傅明悠会合,虽然是我让他提前下船,我也没有想好去哪里。
“我们沿着这条路散散步吧。”
“你就这样不要紧吗?”我们出来的随意,傅明悠没有戴帽子口罩墨镜之类可以挡住脸的东西。
“不要紧,走吧。”其实在貊尔时常能遇到明星,大抵还是地狭人稠的缘故,所以大家总觉得貊尔的明星比内地的明星更加接地气。遇到了粉丝,也就是合照签名之类,没有太大的影响,我从前是被一些激进冲动的粉丝行为吓到了。
“你觉得那个剧本怎么样?”傅明悠问我,他对那个电影很感兴趣,即便不是作为主角,能收到导演的亲自邀约对他来说是意外之喜。
“是作为投资人说呢,还是我个人的看法呢?”貊尔到了夏天,天黑的晚,现在还能看到蓝调余下的深蓝色,其实在城市高楼陆续亮起的灯光下并不明显。“从一而终……”我喃喃地念着这四个字,往小了说,这是电影主角对于自己戏剧事业一生的坚持,也是戏中戏的故事主旨;往大了说,我们对于传统文化的传承,就理应如此。
“‘从一而终’……或许执着的不该是某个角色、某份事业,而是‘弄清楚自己究竟是谁’这件事本身。靳罗衣一生看似忠于戏台,但可能他真正忠于的,是那个只能在戏里才敢完整的自己。”傅明悠说到,“完整的自己”,这五个字击中了我,序妍和我都是完整的吗?她是片面的我,我是完整的她,抑或反之?
姑姑坚持的理念在于将中国电影推广向全世界,前两年国内爱国题材电影掀起了一番浪潮,虽然在国内收获了不错的票房,但实在难以做到国际化向全世界推广。我想我们需要的是一些具有普遍意义的题材,或是科幻,或是揭露社会贫富差距,或是家庭。
以戏剧作为载体是好,随着京剧向全世界的推广,中国戏剧也成为了一个鲜明的文化符号。若想要让人深挖电影背后的要义,恐怕还是有些难度。对于国人来说,这就需要一定的国学修养,更不用提有着不同文化背景的外国人。这样一个剧本,拍成通俗易懂,反而肤浅。
“你也会像靳罗衣一样执着在戏中吗?”这部电影是双男主的设定,靳罗衣在剧中扮演青衣名角,而侯归雁则是另一位戏剧大师。柳导演他们觉得傅明悠是扮演靳罗衣的不二人选,他素来被称赞美貌胜过女人,作为青衣似是不错的反串。
只有一点,从前他接下了旁人都不愿意接下的剧本,和男演员搭戏,从此心中留下了芥蒂。再者,作为青衣,靳罗衣的身形应当更加秀气些,傅明悠作为北方人,身材修长,反而更适合侯归雁的角色。
傅明悠抿了抿唇,“或许会吧。人生如戏,戏如人生,我们都在扮演自己的角色。”他的这句话说得颇有些深意,我还想细细琢磨,他又继续说到:“这部电影对我来说会有很大的挑战,你知道我对戏剧从没有接触过,如果接下会耗费非常大的精力。”他还有音乐制作,还有乐队,还有她——当然,他也想拿出一部属于自己的代表作。
天气一热,我的手心总会不停地冒出细细的汗,让整个手都变得潮湿。傅明悠就站在我的左边,他的手自然垂落在身体两侧,我攥了攥手,从后面绕到他的另一边去。
“不如试试吧。”我用干燥的右手牵起了他的手,他很自然地扣住了我的手指,在指间我感受到了他手指收紧时的骨感。他的手指细长瘦削,完全把我的手包裹在了他的手中。“不过我想找副导演单独来拍。”
这部电影的创意大概是副导演或者是团队中的其他人提出来的,柳导秉承拿来主义,像他这样成名已久的导演,难以将这部电影做到他的巅峰水准。而副导演居于导演之下,很难有大展拳脚的机会,正是因为有一种冲劲和对作品的执着,我相信他能够更好地呈现这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