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暂泊之港

貊尔的夏天比立夏显然来得更早,温度早早升了上去,在三面环海的南方,这里并没有其他季节。海上的蒸汽包围了陆地,极高的空气湿度让今年比往年更加闷热,相比之下还是北方的凉爽干燥、晚到的夏天更加舒适。

傅明悠现在的工作就是在南北来回,在剧组不仅要拍戏,还负责主题曲和插曲的监制,在飞往貊尔的航班上,他往往能写出一首新的词曲。

我向品牌部找了珠宝赞助,近几年的创意提案和推广,有意将高级珠宝与音乐、街头时尚等流行元素相结合,向年轻化转型,吸引更多新一代的消费者。

傅明悠参与进了广告拍摄和插曲制作,同时出镜的还有年轻的模特、世界一流说唱歌手,这一珠宝品牌的创始理念本身就具有摇滚反叛。广告中傅明悠戴上了经典系列的珠宝演奏乐器,与上个世纪所借助廉价材质表达摇滚精神不同,他们所演绎出的内核同样可以和奢华契合,高调是这一精神的另一表达。

谨记着白三叔的提醒,资源不可倾倒,我便不再直接向傅明悠介绍合作。他有自己的经纪人,主要负责音乐,宣传方面,在此基础上他个人和CY的经纪团队达成了影视、商务合作,他并不属于公司的专属艺人,更像是买下了公司的服务。他们有着更加合理的资源分配和艺规划,在双方利益上也更有保障。

相比起别的资本把影视娱乐圈当作洗手池牟取暴利,我们这不过只算得上是小打小闹,我到底是在扮演着所谓成年人的角色,本质上还是不谙世事,触及不到水深处的事。要是说起其中的利益,影视这里项目的回报周期长、短期收益少,比起房地产、科技等领域实在不值一提。

说回当下,CY在新翻的办公大楼建成后,我也搬到了新翻后湾区。夜家的房产多不胜数,似乎到处都有可以住的地方,只不过貊尔的明星艺人们大多住在新翻西区,我嫌人员复杂,指不定哪一位明星的粉丝群体就悄悄潜入了小区,总令人不安稳,才选住在了后湾区。

这里靠近海边,从客厅的落地窗望去,是黑夜中的海景,隐隐约约还能够看到海对面安南市亮起的灯火。房子里冷冷清清,和刚装修好的时候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公司搬来新翻的这两年,我住的最多的地方还是公司旁边的公寓,只是时间充裕的时候才回来这里住。毕竟对于一个没有归属的人来说,住在哪里都是一样的。我在客厅放了很多乐器,靠近窗户边是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茶几被我搬走放上了架子鼓,墙上挂着几把配色漂亮的电吉他,其他的乐器散落在一楼的各处,没有人弹弄它们,它们也就是房子中为数不多的装饰品而已。

起初我只想要添置一架钢琴和一把吉他———这是我会的为数不多的两种乐器,但是不知到从何时开始,就想到有一天傅明悠也会住进来,不知不觉买了这么多没有用过的乐器。住家的保姆阿姨们清洁得很好,哪怕那么久没有碰过,乐器上面也是纤尘不染。

这套房子一共有三层,外加楼顶有一个露天的花园。我把三楼当作了健身房,摆满了各种健身器材和设备,但同样是因为时间问题,也是沦为了摆设。二楼有三个卧室一个书房,若不是貊尔的土地面积少、房价高,这也算不上什么豪宅。我习惯住在一层楼,有时吃完晚餐我就在一楼的茶室办公,把书房改成衣帽间与卧室打通便是我的房间。

傅明悠搬进来住有一段时间了,因为工作问题他的东西陆陆续续搬了一个月,才搬了个七七八八。原本他是住在安南市口岸旁边,相比起貊尔,同样价位下他能在安南租到更好的房子,而且安南的物价比这边更实惠。

唯一比较麻烦的一点是,从他住的地方到貊尔工作,开车至少需要一个小时。像他这样两地通勤的人不在少数,安南市发展起来之后,不少名人也选择在安南购置他们的豪宅,像夜源翊他们现在就住在安南。

傅明悠搬进来后,原本冷清偌大的别墅变得充实了起来,他收集了各种玩偶公仔,这次搬家也带了不少。他原本住的公寓里,都是他从小到大收集的玩偶和主题乐园的周边,还有处处可见他自己的照片海报,记录了他这些年的经历,从摇滚乐队的鼓手到演员,有他获奖的照片,也有和朋友的合照。这些照片都是他在这个世界存在和经历过的见证,但我成为序妍起,似乎就没有太多独属于自己的记录。

傅明悠的房间里还有许多不同的灯光和镜子,这些我们都按照他原本的布置添置到了后湾区,收拾完备后,两个人同住的房子更像是属于他的,没有多少我的生活痕迹。或许我真的应该尝试在这个世界安定下来。

搬家后,傅明悠算是在貊尔定居了下来,不必再貊尔安南两头跑,为了他出行方便,我给他配了一辆上有貊尔和内地双排照的汽车,而我大部分的时候还是选择睡在公司或者到公司旁边的公寓休息。

如果我们要在家里见面的话,小区业主的**保护做的相当到位,进入停车场就有两道查验,而别墅区这边则是每户配置了私人的电梯,几乎不用担心有人跟踪或是偷拍的问题。

傅明悠住在楼上,而我住在楼下,他洗漱完便下楼来,头发还湿着,几缕贴在了他脸边。他养的博美犬coco见状马上从我腿上跑到了他脚边,被他一把抱起来亲了亲。

coco是他在国外时就养起的小狗,就像是他的孩子一样,coco对我也丝毫不认生,见过几次之后也像对傅明悠一样热情。搬到更大的房子里coco非常适应,而且很喜欢在入户花园里面玩耍,平常都是住家的阿姨在照顾它。

起初傅明悠搬进来时,我辞退了几名外聘的菲佣,其实家里本来就不需要这么多人照料打理,留下来的住家保姆、厨师还有司机,都是在北美时就跟在序妍身边的,对于我的事情,守口如瓶。

“还没有睡?”他坐到我身边,看我还在用笔记本电脑发工作的邮件,他的双手毫无征兆地放在了我的肩上,给我按摩起来。我这才放松,任他捏了捏我的肩,不过他那双用来手用来按摩实在是可惜。

“你弹一首曲子给我听吧。”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修长骨感,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干净。他拉着我到了客厅,挑了一把木吉他坐下,一边拨弄琴弦一边调准音便弹起了旋律。

他即兴地弹奏,我坐在他身旁抱着coco,伏在他的肩上听他弹奏,感受到他肩臂有节奏的晃动,我就这样闭上了眼睛。我没有想过在这个世界也有这样安稳、这样平静的时刻,他的声音不需要通过任何电子的设备作为介质,而是可以直接经由空气传播,亲耳听到胜过无数的收录和播放设备。

平静不过是暂时的,貊尔的这个夏天才刚刚开始,局势就有些不稳当。从表象上看来,游行是常有的事,就像法国总是会有大大小小的工会罢工,人们总是见怪不怪了。

置身事外时,只有爆发的瞬间,才意识到有大事发生,现在作为一个貊尔人,真真切切在自己生活的地方,一切突发的事情最开始其实都有征兆。就算预知了又如何,这并不是我一个人就能够影响的事,背后不仅是一座城市,而且是整个世界的关联。

“逍逍,你下次可以出演我的MV吗?”傅明悠换了旋律,扫弦弹唱起了他新写的歌,是一首委婉的情歌,表达的是爱而不得的情感。原来他心里对我们的感情也是这样敏感纠结,没有办法公布的恋情,在某种层面上也是爱而不得。

“我不确定自己是否是一个好演员。”他能询问我,那么他心里应该有了一个对MV的大概构想。他的上一个MV并没有得到太多的关注,也就无法从别人的评价中去衡量好坏,但有一点是,他传达的便是他个人的理念。

“你答应了?”他高兴地放下了吉他,连我和coco一同抱在他的怀里,又在我的脸颊上留下了一吻,“我的下一张专辑准备九月或者十月发行,时间定下来了我就把日程发给你。”

九月?我很高兴但是同样担心,因为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有机会能够参与他的工作,我不想让他失望,如果没有办法兑现,是否还要答应呢?未来的事情还没有发生,现在的拒绝没有意义。

他想要借鉴貊尔著名导演祝克台电影的经典风格,用偏向电影的拍摄和叙事风格去拍摄他的MV,祝导电影高饱和鲜明的色调和独特的视觉美学,是貊式风格的一大特点,色彩、光影和构图总是能将观者带入上个世纪复古繁华的都城。

“你说说貊尔话?”

我和傅明悠交流时普通话和英语混杂着使用,貊尔的官方语言是安南貊尔地区的方言和英语。其实大部分人的普通话说得并不好,带有非常明显的口音,但是本地人并不在意,反而用方言构筑起了他们的骄傲,一些老居民对说着普通话的外地人相当傲慢。

虽然作为本地人的序妍会说貊尔话,但是我鲜少说出口过,语言这种东西颇有些奇怪,我说起普通话来更像我自己,没有什么貊尔的口音。傅明悠是北方人,南北方人说话的腔调因为地域差异有着明显的不同,而和他说话时我也会下意识地模仿出他说话的腔调,更加不像是一个地道的貊尔人。

“做人如果没有梦想,和咸鱼有什么区别?”我思索了一下,貊尔话在我脑海和肌肉记忆中有些陌生,就像是一门外语,我说出了印象中记得的、为数不多的经典电影台词。

其实耳朵听起来很熟悉的语言,嘴巴说起来会很模糊,我自己也很惊讶于每一个字都能说得这样清楚。貊尔的方言确实有一种独到的魅力,比普通话有着更多的声调,音高变化更加丰富,所以在表达上有着很强的音乐性和韵律美,所以哪怕是我用极其平缓的语调说出这句话,也有一种自然的修饰,让句子带有更多的情感。语言拉近了我对这个城市这个世界的心理距离,自己的归属感好像找到了一点寄托。

明悠也发出了惊叹,“你应该常说貊尔话的。”他会一些貊尔话,貊尔乐坛最鼎盛的时期,将音乐和方言推广到了全国乃至全世界,当时基本上人人都能唱出两首貊尔歌曲、说上两句貊尔话。现在司余镜是这一派系的主力,明悠常来这里工作,学会貊尔话也很正常。

“好了好了,要是我以后都说貊尔话你听得懂吗?”

“听不懂你就翻译给我听。”他说了几句日语,他的母亲就是在国外认识的他的父亲,他的日语说得也很地道,但是我一点也听不懂。

语言有些时候也会产生障碍,将我们分隔在语意的两边,但是他的语音语调是那么美,即使听不懂其中的含义,也能够感受到音韵和谐和节奏变化。

确实像他说的那样,我听不懂他便翻译给我听,是一位诗人有名的诗句,译文大多数人当然都听过,但是翻译成全了意义,失去了原本语言的音律。听了翻译我如醍醐灌顶,也被原本的句子所折服。

我们又谈回了MV的构思,傅明悠想将场景选在一处具有貊尔特色的小酒馆,灯红酒绿、亮满霓虹灯的夜晚最能把人带回上一个时代。而他则是酒馆的调酒师,在酒馆里见到了各种都市男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他则将他们的故事做成他们手中的一杯酒。我要出演的是他在酒馆里遇到的一个陌生女人,我也只是众多故事者的一个,但是他却在几次见面中,单方面地爱上了我。

或许是他在调酒时,听到了我向旁人倾诉的我的故事,又在我们的交谈中动了心,他从来没有表露过他的心意或者看法,就像对待其他的倾诉者一样,他只能做一个倾听者,再用酒把故事还给我们。

未来的事我没有去想,只知道这一刻的温馨是多么难得——他分享着我们清晰的规划,夜晚还有凉风和音乐,他和coco都在我身边,傅明悠肩上的骨骼是可感的现实,而coco细软雪白的毛发像是手中的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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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序曲
连载中露止重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