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次回来时,所了解到的序妍的记忆也更加完整了。
原来当年她罹患心理疾病的时候,一直有轻生和自残的倾向,而她在北美的公寓里试图割腕自杀,躺在浴缸里被每周按时来打扫卫生的钟点工发现,这才救回一命。
这也与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相符合。
她自杀的消息还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那段时间,夜家人似乎都在北美守在她身边。但是前两年才经历过全球性的金融危机,北美复苏的前景仍然不明朗,在经济的大问题下,其实没有多少人会对她格外上心。
一开始我很反感总是有人跟随和看守,但越是抵触,越是让他们觉得我随时会有过激的举动,所以我便容忍了下来,用行动告诉他们,我真的已经回归到正常生活当中了。
其实我非常享受作为序妍的大学生活,第一点是可以体验顶尖的学府,第二点是完全没有任何课业负担,序妍早已完成她应做的工作。
序妍主修管理和经济学,而我的爱好在于文学方面,可以说西方的教育与我先前所接受的教育截然不同。无论是哪一种教育模式,都只是一种方式,文学类的教授总是让我感到亲切。
用序妍的耳朵听,用序妍的嘴巴说,在异国他乡完全没有语言障碍,能分辨出不同地方的口音,还使我时常感到有趣。
我也主动去学过法文,其实序妍和西妍一样,小时候在家里应该都学过法语和法文,只不过用进废退,序妍早就丢掉了这一语言技能。所以在法文课上非常有意思且奇怪的点就是,我能够听懂法语,但是一旦让我发音或是阅读,完全是目不识丁的程度。
我的大脑中分明知道正确的发音,一旦让我说出来,到了嘴边就完全变了味。这也产生了同法文老师对话,他说法语我回英语,并且双方还能对答如流的滑稽场面。
学校里的人并没有因为我身边多了几个跟随的人,或是因为前段时间轻生的消息,而对我产生别的看法,在哲学入门上反而能让我就死亡侃侃而谈。
哲学客座讲师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的课当真不是纯粹理论的教授,而是让我们像当时古希腊哲学家一样探讨和思考,我很喜欢这种课堂模式。其实后来我去旁听的逻辑学教授也问过我是否想要辅修这门专业,但我还是婉拒了,在学术中漫游或许不是我和序妍想要做的。
在校内和校外,我都对音乐有着浓厚的兴趣,我常去听音乐会或私人演奏,也正是这一无意之间的举动,让我积累起了早期的人脉,后来与苏宓也是一拍即合,准备自主创业。
我经常每周去听一次风琴演奏会,比起欣赏,作为序妍之后我好像更能“听懂”,这使我意识到我们之间在美育方面的差别。
比起以前序妍喜欢成群结伴,我的行事就更加倾向于独来独往了,时常跟在我身边的人让我已经感觉到累赘,虽然和他们并没有什么沟通交流,是纯粹的雇佣关系。
先前序妍身边所谓的那些“朋友”,在她最为艰难的时候并没有给予她太多的力量,而我也不想花费太多的精力,去做毫无意义的维护。序妍和苏宓是在当时的国际社交舞会上认识的,她们之间一直保持着亲密但不频繁的联系,在得知序妍进医院的消息时,只有苏宓来探望。
其实无论是我还是序妍,都对苏宓更信赖一些。苏宓在音乐学院时学过音乐疗法,只要她有时间就会来陪我解闷,一直到我出院,我们才回到各自的生活。
我对苏宓常怀感激,她也是我在这个世界为数不多的朋友。我们常常一起去看音乐剧和电影,我也时常去观摩苏宓他们演出的排练,因此我把自己视作他们专业内的人士,即使我在音乐演奏方面毫不专业。
作为序妍时,有太多的东西可以让我去尝试,而正是醉心于新鲜的东西,在这个世界所获的的灵感,可以在我的思维中有所保留,这也使得我能够在书中体验,书外记录。
曾经的写作会改变整个书中的走向和发展,但是在这之后的记录对书中的世界不会产生任何影响,这也是我发现在原本的著作结束后,书中的世界已然成为一个独立运转的个体。
那时正值互联网的兴起,我在社交媒体上早早看到了夜西妍分享她的在法留学生活,这也是她个人关注度的早期积累。我大概知道自己以后想要的是什么,便也开始经营起了自己的、兼顾苏宓的社交媒体。
初到这里时,不知道多久会回到现实,我也就当作一次放松。一开始我并没有离开过城区,直到后来我才开始旅行,也将旅行中的见闻作为社媒分享的素材。
在我构建的书中场景之外,其他的均与现实世界无太大的区别,因为在书中体验过,所以书外去到同样的地方时,我不仅不会感到陌生,还会感到非常熟悉。
在完成了毕业论文之后,我就离开了这座顶级的学府。虽然我自己并不了解这个专业,但是在修改文章时有教授的指导,加上序妍自身的储备,改起文章来并不困难。
这让我意识到,我们之间的知识思维是完全相通共融的,正如我自己全部学过一样,但这仅仅是书中的独特之处,到了书外我便失去了这些附加的学识。
毕业之后我便进入了当时CY娱乐在北美的公司,另一边担任着苏宓在北美活动时的经纪人。CY娱乐从璨夜集团总公司分离出来之前,隶属于总公司旗下影视方面的业务,在序妍和哥哥夜源翊来美读书时,夜琦珊说服了自己的两位哥哥夜琦琅和夜琦珏分别在国内和北美投资。
北美方面资助了当时正在全球寻找投资的三位导演,成立了如今全球顶尖的电影工厂——地心引力(Gravity),而璨夜也因为夜琦珊敏锐的艺术嗅觉和远见,以及哥哥们不吝的支持,成为了这一影视巨头的第五大股东。
当时的公司在大力拓宽各方面的业务,而我也将自己在音乐方面发展的想法告诉了姑姑,正如她曾经说服叔叔和父亲一样,她给了我一个说服她的机会。
我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最终选中了彼时在北美还只是一家中型企业的北极联合电视音乐出版公司和麦联媒体旗下的音乐部门PRE Music,当然作为一个初入职场的新人,我所能把握的体量对于璨夜来说就像是一个部门一样小,姑姑接纳了我的意见之后,又将斯蒂克(Stick)唱片等合并收购,成为了璨夜自己的独立音乐制作公司。
仅仅有自己的独立音乐制作公司是远远不够的,世界音乐市场早已被另外的几大音乐公司所分割,他们的运营模式更加完善,业务内容也几乎囊括了产业中的所有,从版权、音乐产品生产、到分销等等,从最下游到最上游的产业线都被他们所掌控,与他们达成合作才更为关键。
当然,其中的过程也许是相当繁琐和复杂的,自然会有更专业的人去处理,而我更加迫切的任务,是找到足以支撑起我们门面的音乐人。古典乐方面,苏宓凭借她的实力和在新生代的影响力自然能够成为这一代表,而另一方面,我也认识了当时事业受挫的司余镜。
他20岁那年凭借自己的原创歌曲带领了整个音乐组合火遍亚洲,在抒情歌曲盛行的音乐市场杀出了重围,无论是在音乐上还是在时尚表现上,他有着鲜明的个人特色,他将方言特色融入到了歌曲中,带动了方言歌曲的发展。他甚至一度盖过了组合的光芒,世人只知司余镜,而后知他所在的组合。
他的英文歌曲,更是让他们的音乐组合突破国界的限制,打入了世界音乐市场。他一度创下了亚洲明星难以突破的记录,有望成为下一个东方文化的代表。
而在他事业最顶峰时,他也遭受了不少打击,和序妍一样一度陷入抑郁的状态。太多人对他寄予厚望,无数的压力逼迫着他创作,逼迫着他成功,他所属的经纪公司也因为他获得了巨大的收益,市值不断攀升。
资本对他是极度无情的,超负荷的工作和两极分化的舆论让他的心理状态比预期的还要糟糕,更不必提公司对曾经许诺过他发行个人专辑的食言,他一直在牺牲自己成全别人,同时他还要承受莫大的质疑之声。
抄袭与被抄袭总是相伴而生,以原创成名的司余镜也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冠上抄袭的骂名,站在至高点指责他的人,或许不懂得音乐,但是他们懂得断章取义。正是如同当年的文字狱,无论是有意无意,都会被曲解和过度解读,找出无数的理由强加为罪证。
人们对于他的成功总是怀抱着一种恶意和否定,见不得他好,他做得好便罢,若是做的不好,他的一个小小的错误便会被无限放大。
他事业的转折,也正是被人们抓到了那个他辩驳不清的错误,究其根本不过是他无意之间落入了别人编织的圈套当中。他身边的工作人员借着他的名义私下受贿,收取了不少好处,又联合起了那些对司余镜怀有恶意的人,司余镜的名誉受到了极大的损害。人们或许并不在乎真相,他们对司余镜产生抵制时,影响就不可能得到完全的消除,即使真相浮出水面,一切都是不可逆转的。
司余镜的粉丝大多是青少年群体,缺乏明辨是非的能力,极容易被舆论引导,而另一方面,大众媒体又将罪责加扣在了司余镜的头上。他一时间难以为自己辩白,自己在音乐表演上的艺术设计和个人特色更是被恶意解读成引导青少年,有人说他的音乐极端,说他的表演具有暴力倾向,可是明眼人都知道那只是一种舞台表现和概念传达。
即便是墙倒众人推,也还是有无数的歌迷在等待着司余镜能够重回乐坛。一度有人想要复刻司余镜的成功,但是再如何相似的模仿终究比不上他原来的辉煌。
我认识司余镜时,他已经隐退了两年,拿着丰厚的音乐版权他的生活也过得相当滋润,但是谁的心里不会憋着一口气,想要为自己当年所受的冤屈平反?
后来我常想,书中世界的残酷何其精准:它让司余镜承受了我那个时代“网络暴力”的一切特征,却提前了十年。而当我以序妍的身份坐在他对面时,我忽然看清——我创造这些悲剧,原来是为了让自己学会拯救。
他还在写着音乐,但再没有发表过一首;他创立了自己的服装品牌,举办自己的画展,并不为了商业,而是借此来向大众委婉地传达他的想法。
可是外界对他的批判之声从来没有停止过,他们说他不懂艺术,用他的街头涂鸦玷污了高尚的艺术馆;他们说他是江郎才尽穷途末路,用几个随意的logo就想让粉丝为自己买单。
他其实一直有创立自己音乐室的想法,只是缺少太多的支持与条件,同时他不想被大公司约束做那些迎合市场的音乐。而我能够说服他,正是因为我能够提供给他大公司的背景——即使我们并不能以此为倚杖,我们的事业一切才刚刚起步,他并不是一个签约被雇佣的人,而是我们的创始人、合作人。
我并不会强求他作为艺人奔赴于各种工作,也不必为了商业而发行新歌,这些他早就已经取得过了。他给我们以他的创作、名气加持,我们给予他重新回到大众面前的底气。
就这样,在北美确立了我们三个人之间的创业计划后,我们从璨夜带走了一支团队,回国发展我们的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