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妍握紧了手中的车钥匙,曾经她是多么熟悉这把钥匙,熟悉上面的纹路,熟悉它扭动发动机的感觉。但是现在,这把钥匙给自己的感觉,是一种时间冲淡的陌生,他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厚厚的心理障壁。
“序妍?”傅明悠见她这样有些奇怪,当年她和她的爱车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左不过是车祸之类,他大概也能猜想到。
夜序妍没有开口说话,而是让傅明悠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自己将钥匙放进了保险柜,柜门就这样随意开着。她自己走到了落地窗边,这里的风景几乎没有任何改变,窗体里她能够看到自己的反光,也许她没有变,可是她又确实变了。
“我……”她轻叹了一口气,终于还是将那一件压在心底的事情说了出来,她自以为真的能够坦然面对,自以为真的能够放下,可是说出口时,她的心里还是那样酸涩。
她有些呆滞,喉头轻微地吞咽,眼睛一动不动,并没有像她想象中流出眼泪,只觉得干涩。其实她在意的或许已经不是那件事本身,而是当年身边人所持的态度。
哪怕是在多年后她向夜源翊提起这件事,他的态度竟然还是那样事不关己,或者说是冷漠,他们作为长辈,站在道德的制高点,而不是共情她的感受。她心底发寒,她自以为哥哥就是自己最亲近的人,但是为什么就不能理解她当时的处境?
她当时多么希望自己得到的是一个温暖的拥抱和理解,而不是仅仅将事情处理了,或者当作没有发生,自己心理所形成的阴影也还是需要自己一个人来承担。心理医生又如何,只不过是一个听你的故事,给出一堆刻板生硬分析,再给你开药的人。
姑姑夜琦珊或许对她还是好的,至少和叔叔夜琦珏一起洗脱了她的罪名,他们是站在同一边的。而封以晴和夜琦琅呢,在知道发生了这样大的事情之后,对于他们来说并不是什么天大的事,可是也免不了对她的一番教育。
没有严厉的批评,他们自己身处高位,或是置身事外,让她实在是听不进去,而且更是拉远了他们亲子之间的距离。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她自己何尝又不是受害者?
序妍并没有描述当年车祸她所看到的惨状,这在她心底已经无足轻重了,她也跳过了车祸中他们造成伤亡的事,其实她害怕傅明悠也把她视作杀人凶手。她在自己的叙述中,似乎也理清了自己在意这件事情的根本原因,而她后来的病也与这件事有关。
她一度患上严重的抑郁症和焦虑症,无论是家人对她的期待,还是自己对自己完美主义的要求,与现实都产生了巨大的落差。一方面,她给自己很多压力,不断地想要在学业上或是其他方面证明自己的能力,找到自己的存在感,另一方面她又为这种追求感到毫无意义,她时常会因为这种矛盾经历严重的情绪低谷。
她也努力不断尝试过构建内在的自我,如果她是实现了自己的目标或者得到了别人积极正向的关注,她会感到自信且充满安全感,然而当这些一时令她自我感觉良好的源泉干涸后,她又会滑入情绪的低谷,内心只会充满羞耻与自责,觉得全世界都知道了她的秘密,对她品头论足。
傅明悠只是专注地听着她的倾诉,沉默当中,想到了自己作为练习室时期时的孤独。他能够明显感受到她情绪的激动,而在序妍沉默的间隙,傅明悠抱住了她。
或许她等待这样一个拥抱,等待得太久太久,她需要的不是任何附和附和或是同情的话,她需要的正是这样一个拥抱。这样一个拥抱,胜过了无数安慰的话。
这些年其实她从来没有完完全全地走出阴影,而是将自己置于一种暴露的环境中,主动地不断地刺激自己,直到自己疲惫或者麻木。
她的绝望如同一块吸满水的海绵,即便大海从其身上流过,也不可能再使它吸入一滴水了。水分在极其缓慢地蒸发,她身上承受的重量也没有因为这细微的变化而减轻,但傅明悠好像一下子拧干了海绵中的水,虽然不可能瞬间干透,但是她感受到了异常的轻松。
他们在时间上错过彼此,陷入了彼此的低谷,而现在他们在拯救着彼此。或许每一对像他们这样的人都会感慨相见恨晚,可是他们现在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胜过将来,现在也就是将来所说的“之前”。
傅明悠没有想到当年她是遭受这样的心理打击,“所有的回顾都有一个危险,那就是我们往往会忘了:是现在的这个我,在回顾那段时间,而那段时间里的那个我,却没有发言权。”
他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像是抚慰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有些时候我们比起逃避,更需要的是面对,而你,亲爱的序妍,你做到了。”
他让序妍彻底放下了搁置在心中这么多年的一大障碍,他们也对自已的**坦诚,当年想要轻生时所留下的疤痕或是那一道道刀锋划过的痕迹,全都隐藏进了她皮肤的纹路里。
“序妍,你相信我吗?”他想要带她重新坐上那辆车,这次他会帮她找回曾经丢失的安全感。
“嗯。”虽然有所犹豫,但是她还是同意了。她不曾想,重新握紧这把钥匙,熬过了多年的黑夜。
你的背后投来可怖的阴影,你所有的恐惧都是源自内心的害怕,你不敢回头,可是当你直面所谓的害怕时,会发现不过是自己在吓唬自己。
她的车停在了地下车库的保险室,时间过得太久,费了些功夫才找到车在哪里。曾经这辆风光无限的车连同它的主人,终于重新出现在了大众的视野中。
傅明悠其实开得很慢很稳当,再次坐上副驾驶夜序妍,心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车窗外都是她再熟悉不过的街景,人们对她的车也是纷纷侧目,举起了手机拍照。从前跟着她的狗仔们,也是这样用镜头拍下她,现在人们只是欣赏这辆车罢了。
她转头看着专心开车的傅明悠,如果当初是他在自己身边,或许就不会有那样的事请。往事不可追,至少现在是他在自己身边。他的手一只掌控着方向盘,一只握住了序妍的手,如他所言,他让她感受到了心安。
“你来开吗?”傅明悠放慢了车速,将车停在了路边,附近没有什么人,他们大可以放心地换位置。
序妍重新坐上了驾驶位,不知道过了多少年她都没有亲自开过车,方向盘的握感和驾驶座的视野如此久违。她好像掌握回的不仅是自己的跑车,还是自己的生活,不必去安排别人为自己做什么,她可以亲力亲为。
序妍熟悉地操作着自己的车,发动机发出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悦耳,这才是她的跑车应当发出的声音,她又有些沉醉在速度带给她的欢愉中。
她可以抛弃今天的工作,她不是什么夜总监,不是什么夜序妍,她是她自己。
“开慢点,慢点,序妍,不要着急。”傅明悠没有想到她一起步就会开得如此之快,先前他的行驶如同散步,对车来说似乎连热身都算不上。即使现在才是跑车应该展现出的样子,但是在市区开得太快难免危险。
有傅明悠的提醒,序妍这才意识到自己忘形了,曾经有人提醒过她应当慢行吗?或许有过,但是更多的人都是在激励着她,快点,再快一点。
“抱歉。”她应当对傅明悠的安全负责,她再也不是曾经那个年轻且无畏的人了,而有了挂碍才是让她稳定下来的关键。
他们环城开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这是夜序妍头一次感受到,其实开得不是那么快也可以。速度的快有快感,慢下来也有另一种体验,这两者截然不同,他们可以欣赏城市的风光,在红绿灯时和旁边车道搭讪的人交谈,原来的那种快反倒像是急迫、焦虑、慌张。
快和慢之间,需要的不是速度的不断加快,而是在加快和放慢之间取得平衡。这样浅显的道理,夜序妍竟然是在傅明悠的提醒之下才懂得。
速度越来越快,一旦需要紧急刹车时,是会出事的,这一点她早有领略。而她需要做的是让自己一只脚永远踩在刹车上,可以加快油门,也可以放慢速度。
他们将车停了回去,靠步行走在路上,相比起貊尔行色匆匆的路人,这里的人走得慢多了。傅明悠高出序妍近一个头,他的步伐原本应该是很大的,可是他走得很慢,配合着她的步调。和他在一起,有一种慢下来的心情,一种缓慢接触的情感,这让她不禁联想到了四个字——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