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注意到那是一个伪装得极好的保险柜,正是放在客厅最为显眼的位置,也就不会被人注意到其作为保险箱的真实作用。
里面放了贵重的珠宝首饰、财产证书还有一把车钥匙,我起初还在想,为什么会把车钥匙放在这里,那车现在又停在哪里?
我在北美时,最常开的车就停在地下车库,而在我的停车位,没有见过其他的车。我将钥匙递给了傅明悠,他接过去一眼便知是当年序妍最为出名的座驾。因为是全球限量,那一款跑车放在现在也是相当经典毫不过时,所以他认得。
我又重新接过了车钥匙,上面的花纹有细微的磨损痕迹,一段陌生的记忆带着情感涌了上来,我确信这是序妍未曾让我知道的,或者说这也是她在潜意识中不愿回想起来的。
带着青少年时期叛逆的一股儿劲,十五岁的序妍选择跟着姑姑和哥哥前往北美,一方面的确是为了深造,另一方面希望父母能够少管自己一些。他们有自己的成就,有自己的声望,有自己的事业,而前面十几年她只能活在父母成就的光环和庇护下,自己取得的成绩被冠上父母教育的成功,这其中似乎忽视了她自己的部分。
尽管封以晴和夜琦琅二人对她并没有过于严苛的要求,但不代表外界的评价能够让她放松懈怠,她想要尝试失败,尝试一些家人或许并不支持的事。
当时的序妍不仅迷上了摇滚乐,十八岁时她和有名的赛车手交往,更是迷上了开赛车。速度的快感能够让她集中精力,排除外界的干扰不断前进、超越。和赛车手分手后,她迷恋起了所谓"恋爱"的感受,试图把缺失速度的那种空虚以之取代,享受那种浓烈的极致的感受,她不在乎什么理想,不在乎什么未来,反正她的未来早已被规划好了,只有现在是属于她的。
表面上她又需要装得稳重可靠,像哥哥一样理性克制,像妹妹一样优雅内敛,巴黎的舞会让她不自在,但西妍是表里如一的,带有封以晴身上那种灵秀端庄,甚至略有些保守。而她在外在的伪装和内在的矛盾之间,选择了以冷漠来保护自己,是自己无声的反抗。
后来她和好莱坞的影星的小儿子小约翰交往,买下了这辆跑车,当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一次车祸之后,他们两人,包括这辆备受关注的超跑,再也没有出现在八卦媒体的版面上。
当年的小约翰、跑车,连同那些细节逐渐清晰起来,为了掩盖车祸对他们二人的影响,只对外宣称是因为驾驶超速而被警告处罚,小约翰也在夜家的施压下一己承担了所有过错,序妍作为车辆的主人并没有被过多的指责。
事实上,他们当时都喝了一点酒,也还在北美交通法规的允许范围之内。他们将车开到了外环公路上,因为视野开阔车辆来往少,尤其适合跑车提速奔驰,只是他们没有想到在回程的路上,会遇到抛锚的汽车。
抛锚的车主把车停在了路边,自己在公路上试图拦下路过的车辆,但正是入夜的时候,可见度很快便降低下来,他们也没有想过有人会站在路中间。等他们反应过来,减速已经来不及,就算是偏转了方向盘,也还是撞向了那个只想搭上顺风车的无辜人。跑车的轮胎在地面上摩擦出明显的刹车痕迹,一直滑出相当一段距离才停下来。
夜序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弹出的安全气囊让她的头部免受剧烈冲击的伤害,但还是让她一阵目眩,安全带勒得她周身疼痛,像是要陷进她的身体里。她只看到她们撞到了什么,直从挡风玻璃上翻滚而过,上面还残留着野兽派笔触一样的血迹。车停下来时异常安静,不知是因为撞击还是因为刺耳的刹车声,她的脑中嗡鸣声不断,黑暗完全将他们笼罩好像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周围没有路灯,他们过了许久才想起将车灯打开,可是他们谁也不敢下车去察看。他们也还只是涉世未深的学生,遇到这种事能够冷静下来算是不错了,他们既不敢下车,也不敢重新点火。
他们倒希望是路边突然闯出来的野生动物,鹿或是牛都罢了,可是那是一个人。那人的车就停在路边,维修队一定在来的路上,他们若是这样一走了之,被维修队发现再报警,那就是肇事逃逸。
无意间的车祸还是肇事逃逸,其严重程度不能相提并论。夜序妍和小约翰开始着急了,他们喝的酒会不会太多了,被发现是酒驾担全责怎么办?从另一方面说,被撞的人没有过错吗?他为什么会站在路中间?他的车坏了有没有设置临时警告标志来着?她的思绪很乱,设想了无数种可能,她没有想过为自己开罪,只是想把罪责降到最低。
小约翰更是害怕得发了抖,可是这辆车是序妍的,能不能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她身上?并不是全因为他自己,才会有现在的局面。他们本来是开车出来兜风,回来时他实在是太想试一试这辆跑车,序妍也同意了。他没有想到这辆车的性能如此之好,确实胜于他之前所有开过的车,一时间他的兴奋冲昏了头,即使序妍一再提醒他减速,他的行驶速度仍然保持在一个相当高的水平。
他向序妍提出了将车借给自己的请求,如果自己能开车这辆跑车去参加周末的聚会,脸上一定倍增光彩,既然序妍现在能把车交给自己开,那一定会同意的吧。
小约翰对自己的请求充满了自信,并且已经想象到聚会上他会受到怎样的追捧,可是序妍拒绝了他。序妍当然知道他那点虚荣心,他们平时一起出门开的便是这辆车,多少人以为这辆车的主人是小约翰,他也从来没有当面澄清过。
序妍不想借给他的理由也很简单,因为之前许久的剐蹭还没有送去维修和保养,她早就决定今天回去后就送去维修,当然不会借给小约翰。不过一切都还有可以商量的余地,序妍大可以接受将自己其他的跑车借给他,可是其他的任何一台,都比不上都全球限量的一台。
他们从一开始的商量,变成了争辩,最后他们吵了起来。序妍毫不留情面地指出小约翰的虚荣心,他虽然没有在第一时间反驳,但是心中被戳到了痛楚,他心里的郁闷和烦躁当然在慢慢积累。
他开车变得不稳当起来,不自觉地又提了速,他分神在想要怎样说服她或是威胁她将车借给自己,当他听到她大喊刹车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他心里所有压抑的不满全都被恐惧驱散了,他不敢相信在短短的一瞬间自己就成为了杀人犯,在这么快的速度下,那人一定当场毙命了。虽是害怕,他还是在序妍的催促下下去察看。
小约翰用手机的灯光照着,血迹从车上一直延伸到车后几米的公路上,应急灯的红光照得他心底发麻,最后看到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时他瘫软到了地上。序妍见他迟迟没有回到车上,在给姑姑夜琦珊打过电话之后也从车上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除了尘土的味道,还伴随着血腥味。
夜序妍不敢去看那具尸体,她知道他们闯了祸,可是她自己不敢去承担,人命的罪责太过沉重。若是被别人知道,她的名声也会一败涂地,有多少人知道她,就会有更多的人谴责她。可还轮不到别人对她指责,她自己的良心就开始了自我谴责。
所幸这件事并没有任何目击者,这段荒无人烟的公路也没有任何电子监控,在警方面前他们坦白了过错。而后来他们才知道,那个倒霉的人是偷渡来的,没有合法的身份,汽车也没有保险。因为身份无法确认,联系不上他的任何家人朋友。
没有任何想象中的纠葛,两个年轻人以为警方会以杀人罪将他们拘留,从此在自己身上留下案底,或许受害者的家属会向他们索要一大笔赔偿,还会让媒体曝光他们。可是这件事被轻而易举地处理了,警方给小约翰开了一张超速的罚单,并进行了警告,序妍作为车主除了车辆受损外,并没有额外的损失。
约翰一家自然不敢对这样的处理结果有任何异议,这还是多亏了夜序妍的姑姑夜琦珊和叔叔夜琦珏从中斡旋,这件事得到了极快极其保密地处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如果被媒体嗅到一点点风声,这件事都会不胫而走,被大加渲染,其影响力可想而知。有记者嗅到线索想要追查,却被夜家和警方一同压了下来。
最后大众所知晓的,不过也只是他们超速受罚,夜家人也知道了夜序妍私下在玩赛车,勒令她不许再参加这样危险的活动。而约翰一家向夜家道歉,赔偿了修理费用,小约翰在这件事后与序妍分了手,至于之后别人问起他们开车时的细节,小约翰只说是自己喝了酒,将序妍摘得一干二净。即使跑车修复如新,北美城市的公路上,再也看不见序妍超跑上标志性的蝴蝶尾灯。
我隐约记得,似乎正是这件事之后,序妍不再玩乐,将自己投入到了学业中,试图以此充实而麻痹自己。她以一种逃离的姿态提前完成了学业,规划着回国的事宜。
可是她的精神最终还是承受不住了,一方面是负罪感的沉重,一方面是现实的压迫,没有人能够同她分担这种痛苦,她不敢,也不能向任何人倾诉。哪怕是和她一向亲密的哥哥和姑姑,没有责怪她,可依然给不了她任何安慰。她辛苦构建出的"自我",在自我怀疑的笼罩下,开始崩塌了。
她公然违反了自己知道规则和秩序,而她没有受到任何处罚,她为自己的侥幸感到羞愧,她向那个无辜的人忏悔。
如果她当时没有和小约翰吵起来,没有影响她开车,直接答应了他的请求,是不是就不会产生那样的悲剧了?或者她那天没有和他去兜风,没有和他喝酒,他们是不是就不会遇见那个人?
可是那分明是别人的错,她为什么要因为别人的错而感到痛苦,为什么要以此来惩罚自己?夜序妍每每看到那一把车钥匙,自己第一次拿到手时是怎样激动和兴奋,现在看到她的心里就会怎样颤抖,连着她的身体都开始发凉,她好像闻到了尘土混杂着血腥味,还是这股气味从未消散过?
那把匙钥上好像也沾上了再也不能擦去的血渍,那个人躺在地上时是不是还在挣扎?他进气少出气多,嘴里念念有词,不过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是不是在诅咒撞了他的人?
多少个午夜梦回,她都因为当时目睹的惨状而惊醒,黑夜被灯光照亮,看见的只会是一地的血迹。她甚至害怕自己的泪水,害怕那是流淌的血液。刚开始玩赛车时,她的叛逆与年轻盛气,让她无视了背后生死的风险,可是这样的事最后还是发生了,哪怕面临生死的并不是她,作为旁观者所受到的冲击并不亚于受害者,更何况她是次要责任人。
那一把车钥匙就是她罪责的呈堂供证,时刻提醒她过去的荒谬与错误,所以放进了保险柜,再不见天日。我无意打开了保险箱,也意味着我要对序妍的这段过往继承,继承她的记忆,同样也继承一直折磨她的情感。
哪怕经过时间的冲淡,这样的心绪也是极为沉重的,它会将你包裹,将那个骄傲正直的自我包裹,变得无限渺小。序妍正是在那样的茧房中一日一日被消磨。
而我分明能感受到她在苏醒,她在拿回属于她身体的掌控权,她的痛苦理应她自己来承担,而我应该回到我本来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