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石头是玉

当今九皇子萧念因为山匪袭击,重伤昏迷,在上饶林家休养。如今已经脱离生命危险,苏醒数日。

这位皇子排行第九,本该是受宠的老幺,可他竟然自打出生起就被养在荒芜偏僻的通州,从未入过京面过圣,这在自古子嗣金贵的皇家是极少见的例子。

起初也有大臣上奏劝言圣上,就算不喜这位皇子又子嗣丰盈也不该对自己的血脉如此冷酷,免得遭人非议。可是圣上的断然驳回与龙颜大怒说明了一切,子嗣又如何?没有先例又如何?遭人非议德行又如何?君恩若天,只要天子不喜,是谁都没用。天子血脉尚且如此,更何况其他人呢,自然没人敢再提。萧念,这位本该在皇宫长大的九皇子,就真的被丢在了通州那种荒地方无人教养厮混了十几载,活得还不如寻常人家的少爷尊贵。

不过后来的事证明当初那位劝言的大臣实属多虑——并没有人因此而非议圣上的德行。

只听说原来这位皇子的生母身份卑微,心肠歹毒,趁天子不留意时百般算计才怀上龙种。而天子虽然极其厌恶那个恶毒卑贱的女人和她的孩子,却留他一命,几乎可以称得上君恩浩荡了,哪里还有人敢因此而非议圣上呢?

更何况九皇子有其生母卑贱血脉在,也不适合养在皇宫,免得有玷污了其他皇子尊贵血脉的风险,不许他进宫正是天子为其他孩子而考虑啊。后来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印证了“民心所向”,这位远在通州的九皇子偶尔若隐若现传来的消息果然也都是不好的。

宫里宫外虽然不见其人,却久闻他恶名。无人不知道他品行不端不学无术常年溺淫于酒色,半点没有皇子的样子,尤其是和皇宫里那几位俊朗聪敏气宇轩昂的皇子比起来更是天上地下了。

这倒是更加证明了当初圣上的英明之举了。听说当年那位劝言的大臣至今后悔,白受了圣上的迁怒。

如今,十几年过去了,圣上本人连同宫里“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显贵们恐怕早都忘了这位“便宜”皇子了,不然出了这么命悬一线的大事不会连个来问的人都不打发。

或许是忘了,或许是懒得记得,总之是意兴阑珊的。

不过宫里的人不感兴趣,宫外却有人感兴趣。在上饶城的林府里,每个人都对这位“恶名远扬又素未谋面"“祸从天降却大难不死"的九皇子充满好奇。

上饶城山多,文人墨客若来无不赞一句山清水秀,可是当地人却苦于山多地少难以耕种作物。故而,上绕城地穷,竭力工作而勉强裹腹是下民的常态。

林家二公子林知遇渐渐管理林家事务后,收进一批十五四五的孩子进府做事。这些孩子都出身穷苦,家中甚至不能为他们提供一份基本的口粮,收进府先做些轻松活计,再慢慢教他们识字算数,也算是一个生路。

林家对待下人并不苛责,加上这群半大孩子一起进府又在府里彼此混得知根知底,闲时偷偷捉雀斗鸟,夜里拉灯后蜷在被子里压着声音谈天说地,是常有的事。自从这位九皇子在上饶城出事起,就一直是这群半大孩子的话题中心,以往爱聊的什么斗鸟偷食放风筝的,在这位传闻中的九皇子面前通通都得靠后。

又是一个风紧的寒夜,林府上下都已灭灯,本该进入一个寻常的夜晚。可是……在下人休息的院房里,十来个毛头小子在通铺上扭来动去,在本该休息的冬夜里躁动不已。

“水哥,你再说说你们是怎么找到九皇子的吧!你们碰到那杀人不眨眼的山匪了吗?那山匪长什么样?真长得狼头熊身吗?”一有人压低声音问,立马就有七七八八的少年音跟道:“是啊是啊,水哥你快说说吧!你们真见到土匪了吗?”“你们怎么从土匪手里救出九皇子的?”“你们真和那些土匪打架了吗?是二公子厉害些还是大公子厉害些?”“水哥你上了吗?水哥水哥……”

通铺中间稍大一些被喊做“水哥”的少年猛地一翻身,双掌捂住耳朵,口中直念出一叠声“哎呀睡觉睡觉快睡觉!”

小子们不依不饶,给水哥卷紧的棉被这拉开个小缝那戳出个小口,水哥膝盖一凉脚心又一痒屁股上更是漏风。他有点后悔,都怪自己白天为了面子信口开河,勾起了这群顽皮小子的好奇心。

其实他虽然被带着去搜山救皇子了,可是因为没有功夫年龄不大胆子更是小,根本没帮上什么忙。雪又大天又冷,他本来就瑟瑟地跟在林家搜救队伍后面,到了山脚下再一嗅到那冲天的血腥味,七魂六魄各抖掉了一半,脑子早僵了,至于什么山匪皇子……呵呵

“水哥,你白天说的该不会都是……”

话音未落,水哥抽出枕头丢了过去。

说话人伸手一把接住枕头道:“水哥你准是编瞎话,不然你怎么会什么都不知道,你这么爱凑热闹,怎么可能不看看土匪长什么样九皇子长什么样?该不会……”黑暗中也藏不住的机灵劲,笑嘻嘻接着道:“该不会是水哥你怕得躲在后面不敢露头,所以才什么都没看到吧!”

随后,压低的“哈哈哈嘻嘻嘻”声一阵阵,暖风一般吹得水哥脸热,他当然不肯承认,于是故意咳嗽两声,长长地“嘘”一声后低声道:

“嘘——”

“这话你也敢说?”

一众小子们立即被唬弄住了,立即安静下来,支着耳朵听。

寂静的冬夜里,外面风突远突近,一会呼呼地好像吹远了,一会儿又突然折回来,一头猛扎在木门上,连带着门窗一块咯吱咯吱。黑暗中,借着炭盆的一点暗色,隐约可以看见长长的通铺上一齐十来个的“棉被蛹”,裹得紧紧的,都只露出半个脑袋。

水哥见自己话有用,把被子往下拉些,得意地露出一整个脑袋,是独一份的。

“你懂什么?这回是谁的事?是皇子殿下!”他继续说道:“是皇上的儿子,是宫里的皇子!那是我们随随便便能看的吗?那是能随便说的吗?要我说,就是大公子二公子都不敢说什么。”

这话一出,风向又倒得很快,众人又附合水哥。

水哥对刚才问话的人指名道姓:“石头,我就算敢说你敢听吗?就你也敢议论皇子吗?你以为你的脑袋也是石头做的吗?你有几个脑袋经得起刀剑砍?”

立即有人接话:“水哥,你别叫他石头了。石头说他不叫石头了。”

“石头嫌自己名字不好听,要自己改名叫小玉呢?他说反正玉也是石头,那石头也就是玉。他不让我们叫他石头了,谁叫他石头他可就恼了。”

“嘻嘻”“哈哈”

“就叫石头!石头石头”

叫“石头”的机灵劲少年果然恼了,说道:“有什么不敢的!要是有一天我真遇上什么皇子的,我也是敢说话的。”

“切——你嘴上说得容易,谁知道……”

“唉!对了对了!那九皇子如今不是在咱们府上正昏迷着吗?也不知道他还有多久才醒,醒了说不定也要在府上休养生息一阵,他那准缺人照顾,到时候我们就向二公子推荐石头去!”

石头冷哼一声,立即回道:“去就去!”

有人又道:“听说那位九皇子的脾气可……可……唉,总之皇子嘛,肯定是难伺候的。你去了那万一不小心摔破个碗打破个碟子的,说不定就惹九皇子不高兴了,到时候人家皇子一句话的事就能让你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石头,你可别嘴硬了,到时候丢了命哭都没眼泪。”

“你们别管!我就去!”

“真是块臭石头!亏你长得机灵!石头做的脑袋!你还想当玉!你个又臭又硬的石头!你改名也没用你……”

门外突然传来苍老女声——“谁又在说话!!!怎么还不睡!”

这群小子一听见管事婶子的声音立即噤声,不敢再说话。

水哥壮着胆子答道:“刘婶娘,你老或许听错了吧!没人说话呀!我们累了一天都巴不得赶紧歇着呢!”

刘婶娘声音里透过窗传进来,声音里的不悦一清二楚。

——“你们这些小子最好记得你们是来干嘛的!不要仗着我们二公子心好就脸皮厚得只吃饭不干活!最好还记得你们是要来当差的!现在这是什么世道,你们出去看看就知道了,就知道你们现在过的是什么享福日子了,我们林……”

又来了又来了,众人一齐在心中叫苦。这个刘婶娘一开口就是没完没了……

“婶娘!夜里风紧,您快回歇息吧,千万别冻着您身子了!您说的我们都知道了!我们什么时候也不敢忘记林家的恩情呀,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好好当差的!”

石头说话吐豆子似得麻利,一口气给刘婶娘说得也没词了,她老人家被石头这么一提醒,确实也发现外面冷得紧,就算不消气也得为自己的身体做打算,嘟囔了几句便进屋了。

石头最后仍不忘圆满地叮嘱道:“您千万小心脚下,慢些走!”

有人道:“真有你的,石头,我就知道你是咱们中最机灵的一个了!”

有人又接道:“说不定你真的能在皇子面前当好差呢?石头你真要去吗?”

还有人劝道:“咱们注定是当差的命,在哪当差还不都一样。当然吃饱穿暖保住性命最重要,皇子可不好伺候!我劝你还是千万别去!”

石头谁的话也没接,只把自己被子裹得更紧了,他钻进被子里只露出头顶,再也不吭一声。

谁也不知道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在这个寒冷的夜晚,在想什么。

**

要想知道他想什么,当然要问他自己。要是问石头自己还没来到九皇子这之前想什么嘛,唉,还能是什么,好奇呗,害怕呗。

想想他出生在上饶乡下,正值农忙,阿娘生他时疼了一天一夜不能下地,手扶着墙跪在门边又累又怕又痛又急,一面朝着地里方向张望一面手捶肚子哑着嗓子咒骂道:“天杀的讨债鬼!活是恶鬼托生的!天娘啊!你还不出来你要拖死娘拖死我们家吗?!少干一分就要少一口吃的,少一口吃的冬天就要饿死人了,天娘啊这是什么命啊,天娘啊你怎么还不出来啊——”然后他就落地出生了,据娘说她哭骂过这么一番后,她的第六个孩子“跟块硬石头似的可算掉出来了”,她当时就起好了这个孩子的名字,娘坐在床头一口气喝掉一碗红糖水,抬头往外望见天色还早一会就能去干活了,心里才松快了些。

他们太穷,穷的养活不起他了,幸亏他命也硬得像块石头,在饿死之前被林家发善心招到了林府做事。

在林府是好,和以前比起来简直好得不敢想,好得让总是揍他个半死的哥哥们都羡慕得要命。

他也知道好……只是……他老觉得他就是个下人,做个下人已经很好,他也不是不知足不感恩,他就是隐隐觉得外面的世界很大很大似得,但是做下人……好像就会小了……其实做下人也很好了明明已经够好了呀!但是——他也不明白,他也觉得自己可真是个石头脑袋!

这位忽然降临的九皇子,身份是多么多么尊贵。皇子,是当今皇帝的儿子,皇帝,是大周的一国之君。他们都是万万上之人,他们的世界好大好大,只要他们愿意他们想去哪去哪,可以去大周土地上的任何地方,一切都可以是属于他们的。

这和下人相反。这样真好。石头作为一位需要付出不少努力才有可能成为一位下人的预备下人,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以前没听过什么皇子皇帝的事时过得好好的,自从听到这些事知道九皇子住在林府里,心里有一块地方就好像被点着了似得。无论干什么都变得有些心不在焉,总往九皇子那处张望。

其实不只是他,府上的上上下下谁不是呢?谁能忍住不张望?只是他小石头可能表现得明显了一点点罢了。

水哥总说好奇归好奇可是千万要记住自己的身份,下民是下民皇子是皇子,皇子一生气下民就会掉脑袋。这点,不用水哥吓唬,石头自然明白。简直太明白了,毕竟他知道自己的脑袋可不是石头做的。

所以,当知道自己被选中去照顾九皇子后,他虽然有一些兴奋但是更多的是忐忑和害怕,搬来九皇子这的前一天晚上,他甚至偷偷哭了。

想到自己那天晚上自己因为害怕被嘲笑,熄灯后缩在被子里头偷偷掉眼泪的场景,现在的石头不禁自己笑起自己来,笑完忙拿起茶大饮一口送一送糕点,免得别被糕点噎着了。

石头吃着糕点,饮着热茶,看着外面被雪压得弯腰的竹子,此刻他又一次在心里感叹能被选来九皇子这实在是太好了。

九皇子和传闻中说的,一点也不一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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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石头是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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狸猫太子
连载中贺竹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