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问怜今天一直都很困。
不知道为什么,格外困。
困到在走廊上被教导主任忽然一把揪住辫子都差点栽人怀里。
林月今年刚刚三十岁,森山中学史上最年轻的教导主任,同时也是整个办公室最时尚的潮女。
她平生最恨的话就是,“当上人民教师的人都会慢慢变成家长信任的样子”。学校要他们朴素一点也行,要他们剪短头发也行,所以她就画上了裸妆,穿上了最新款的简约风女装。
校规不违,但美貌也不能就这么埋没。
据说森山的校长千方百计挖了个学生过来,还是一个留着狼尾辫的小帅哥,瞬间就来了兴趣,开学那天一大早就在高一六班门口蹲点。
“同学!”
尖锐的女声横空劈来,紧接着一只保养良好的玉手就从戚问怜背后穿过来,戚问怜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黏住了后脑勺头发,整个人都重心不稳地向后去。
“老师......好。”
戚问怜说出口的那一瞬,魂魄离体的飘飘然已经聚了上来,脚步浮得踩在白云上。
余光里是一只天蓝色的花蝴蝶。
林月笑嘻嘻地在背后扶住他,揪住辫子的手却完全没有松开。
“同学,你就是六班的戚问怜吗?”
“老师好......老师再见......”
他迷迷糊糊地往前走,完全没注意到花蝴蝶还在挡着他,试图继续搭话。
两步走偏,一头扎进雪纺连衣裙的泡泡袖上。
蝴蝶眨起鸦羽睫毛,不知哪一条胳膊吸在他脑袋上,于是他后脑勺一阵揪魂刺痛,猛然立正。
“不愧是领导挖来的宝,大清早精气神就这么好。”
“......老师好。”
戚问怜,人机版。
首先,人机起得早是因为高二堂哥过于狗卷,大清早就把他也弄醒了,其次,戚问怜不可能告诉她,自己是被她两把揪醒的。
“老刘让我过来通知你一下,他等会要晚一点才能到,你当个临时班长,一会先帮他点个名,行不?”
挖来的宝上下眼皮打着架,脑子兀自嗡嗡响,沟回已经变成了一个永动的油烟机,耳边林月的持续输出,全都是佳肴上盘旋不停的苍蝇。
“老师好......”
“客气个啥?就这么说定了!”
输出结束,林月在戚问怜背后猛拍了一把,然后才放开了困在掌心那一撮的可怜头发。
戚问怜本来又要睡过去了,这下子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林月一巴掌推到了瓷砖墙壁上。
胸口骤然贴上冰冷墙面,黑暗刹那间侵略了视野,又忽显清明。
戚问怜站稳脚跟,揉着眼睛,凉意蔓延眼皮,还是难以奉献一丝清醒。
课间稍微休息了一会,语文课的时候才觉得自己稍微有了一点活人气息。
语文课上到一半的时候,又睡着了。
坐在最后一排的学生本来就能容易躲开死亡视线,何况还是刘在志第一天就认识,第一课就无比放心的戚问怜同学。
长刘海刚好遮住眼眉,从哪个角度看都在默默认真地盯课本,当代乖学生做派。
这一觉他睡得很香,还梦到被小动物挠了两下胳膊。
清醒过来的时候,刘在志忽然从讲台上走下来他也能从容应对了。
身边一片阴影投下来,他托腮瞥过去一眼,才发现新同桌好像站了一会了。
黎颂安低着头,手指尖扣着桌子角。
戚问怜反应过来,把自己的语文书推了过去。
黎颂安血丝乍现的猩红眼睛瞪他一眼,然后把书又推了回去。
“......”
点名逃跑的时候看起来就不像正经人。
有书书不看,拉帮还结派,专和老师对着干——莫名其妙地就刻画出完美的“刺头印象”。
这种人他也懒得管。
“你自己不要的,不关我的事。”
那天晚上戚化雨刚好被委派了巡逻任务,让戚问怜在学校待一会,等着他一起回去。
戚问怜差不多掐着戚化雨该要出来的时间到的校门口。
雨珠掉下来毫无预兆,骤然之间从毛毛细雨变成了黄豆大,最后像石子空投一样啪塔啪塔地砸下来。
九月份的天气翻脸又快又恨,斩草除根一般地发泄着怒火,一瞬间灰暗的天空星灯尽灭。
戚问怜把书包放在门卫室的伞下面,遥遥观望着路上行人三两并肩,淡出视野,心思逐渐飘远。
戚化雨考进森山的时候,带的是国家级竞赛的省荣誉,他们都没有准备出省,恒兴中学的校长都恨不得去家门口贴对联。
那一天的烟火喧闹盛大,裹着家人的祝福和喜悦一起坠落。一夜到白昼的家庭聚餐,一杯杯见底的老酒,戚问怜多久都没见过爷爷还会有那么开心的时候。
这些东西却这样让自己的骄傲坠入了谷底。
魔鬼舞动着獠牙说:你既没有过人的天赋,也没有幸福的家庭。
也可能是因为戚问怜渴求的奖励既不是宴会,也不是烟火。
不过好在大多数人都不知道戚化雨就是他堂哥。
人与人之间的对比是一柄可怕的刀刃,一刀切纵然评判公正,伤害却于无形之中,如玻璃渣永远种在柔软的胸膛里,让人窒息、失温。
他大概从很久之前就变得只敢仰望了。
戚问怜现在的成绩是多少个和夜晚的不眠不休,爷爷佛前跪拜换来的果实,但戚化雨的天赋偏偏像是不努力的种子,自然而然地吸引了阳光雨露的润泽,是一颗早已埋下的参天大树。
戚问怜其实根本没有那个自信去恒兴上高中,只是抱着点可悲的侥幸心理,想着离戚化雨远一点挺好。
结果现在不仅没离远一点,还在叔叔的安排下和他住了同一间公寓。
开学第一天就困成这样不无道理。戚化雨平时五点起,戚问怜习惯十二点睡,两人一起住等同于修仙。
他握紧的手心渗出了汗珠,混杂在飘溅的雨珠里。
但还是很凉。很反常。
地面的雨水像潮水一样悄无声息地从鞋尖漫上来,那种很奇怪的困意也像潮水一样漫了上来。
沉黑色的粒子从夜幕中飞散,在他的视野里描绘着不断皱缩的黯淡边框。
这次不仅是头晕,心率都沉闷紊乱,大石头挡在胸肺般呼吸困难。
踩着水花的脚步声闯进耳廓,戚问怜想着戚化雨应该要出来了,打着哈欠踏出门卫室。
一瞬间雨水疯狂地身上灌。
深邃的视野像翻开了另一页宇宙。
戚问怜拼命想要看清来人,眼前却只有一朵朵模糊的发光泡泡,变着焦缩小放大,挤占着拧巴着空间。
最后水光中扭曲的黑洞张牙舞爪地伸出了双臂,他来不及逃离,柏油路开了裂隙牵着戚问怜的鞋子往下坠。
单薄的身影不受控制地扑进了大雨中,倒下的一瞬间消失不见。
晚上十一点半,温度计对着台灯的光,红线停留在三十八度五。
黎颂安昏昏沉沉地想把头埋进被子里,又被宋宁宁拔萝卜一样拎出来。
上次发烧已经不记得是几年前了,黎颂安一向感觉自己身体素质挺好的,可不记得会多难受,病起来反而直接蔫了。
身体里像是有团扑不灭的火,一下又一下地窜上他的天灵盖,想睡觉意识却很清醒。
“嚯嚯,刚开学就玩这么野,放学不回家,偏要淋两个小时雨再走?”宋宁宁冷着脸甩温度计,好气又好笑地看向黎颂安烧得潮红的脸。
宋宁宁晚上一般都是在家里写稿子,今天去和导演商讨了一下剧本内容,回来经过森山中学,看到熟悉的身影立在大雨中抱着猫傻呵呵地笑,真不知道该骂他还是心疼他。
“你这个样子还能写作业吗,不能写别逞强。”
床上的病号很听话地摇头,把温度计咬在嘴里念:“我的脑细胞说它动不了了。”
“我的鞋底说他想抽死你,不学习很开心是吧?”宋宁宁想说出口的狠话还是咽了下去,“我给你请假,明天你就在家好好休息。”
“明天新剧要开工了,一大早我就得去跟组,药都给你放在这里。”
“还有,上学这种事情,下次就别带上咱儿子了。”
被点名的“咱儿子”此时刚刚从迷梦中醒过来,毛毛尾巴在烘干机的软垫上扫过。
没有人注意到,炸毛小猫一屁股从软垫上坐了起来,伸出前爪打开了烘干机的移门,两只后脚先伸出了箱子,触及地面的那一刻诡异又歪斜地直立起来,最后就这样人模人样地走到了黑屏的电视机面前。
戚问怜站在电视机的倒影面前愣了好一会。
其实现在应该有一阵西风卷着秋天的那种黄叶飘过来,然后绕个圈圈飞走。
他瞪大双眼,倒影里小猫乌溜溜的瞳孔就挤走眼白,他揉揉眼睛,倒影里的狸花猫就提起爪子对着灰黑色的脸一顿猛搓。
低头确认猫毛长在自己身上,他有点怀疑是不是晚上在校门口的时候,魂被车创飞了,飘到了不知道什么妖物身上。
最后他无措地抬起“手”,给自己大腿上来了一巴掌。
直立的小猫弓起背,前爪向后爪猛然拍过去,结果就是根本站不稳,整只猫都往电视机倒下去。
“嘶溜——”
“喵呜——”
对摔伤本能的惊恐让他用力地把爪子扒拉在液晶屏幕上。
变小猫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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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一觉醒来浑身猫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