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颂安不知道失魂落魄地走了多久，连着路上浪费的时间，大多同学都已经吃完回到了教室里。
肚子咕噜咕噜地叫嚣起来，再过十分钟就到午休时间了，他还什么都没吃。
小宝贝吃到馒头了吗。
门卫爷爷看起来根本就没有真的顾及过箱子里的可怜小猫。
远处人流从食堂推向教学楼，他从校门口在往另一个方向走，无数建筑和绿植回退身后，格格不入。
袁飞眼神很好，一眼就看到了熟悉身影。
低着头，手里抱着一个大箱子，比起上午刚刚见面时满脸写不下的兴奋，眼前这个黎颂安就像无家可归的乞儿。
“诶——”
“你怎么了？”
被他这个样子吓了一跳，袁飞赶紧追上，下意识地抽走黎颂安掌心汗湿的纸巾。
洁白的软纸在脸上轻轻勾勒，那双含水的眼睛热切地倒映出自己的模样，却覆着一层渐渐融化的薄冰。
“别哭别哭，告诉我怎么啦。”
黎颂安看着袁飞，像一只手足无措的小兔子仰起哭花的脸，由着他胡乱地给自己擦着。
抽噎的声音止息，箱子被一把塞进怀里。
“飞飞，你先帮我把这个箱子拿回去吧，我去操场逛一会再回去午休。”
袁飞不知原委，错愕地抱住箱子：“要不我先帮你放回教室，等会去操场找你？”
黎颂安在内心感叹同学和同学之间的差距，然后礼貌地拒绝了袁飞的好意。
模糊的视野在安宁中清明，那股子酸楚却还是一遍又一遍地翻上喉咙，一张嘴就能吐出满肚子委屈。
有时候情感充沛也并非好事，人前装小太阳，人后当爱哭鬼。
他可以为了找猫顾不上午休，但这件事和袁飞无关。
“要拽个人一起也应该是戚问怜。”黎颂安咬住下唇。
那人至少是让自己破防的一环。
脑子里忽然就浮现出戚问怜那张没有表情和气息的死人脸，淡漠地说他“活该”。
当事人迫切地想要欺负回去。
午休是高中生苦读时光里美味的牢饭。
但黎颂安没心思回教室，而是沿着半生不熟的路线，仔仔细细把学校里可能藏着小猫的角角落落都翻了一个遍。
每只野猫他都去打了个招呼，还偷偷跟踪了几只花色繁复的小母猫，却连小宝贝的影子都没见到。最后又踩着上课铃声回到教室。
好巧不巧，这节又是语文课。
刘在志走进教室的第一眼就往他那里飘。
没人能懂我此刻的悲伤。
他狼狈地甩开满手猫味儿，把箱子里的语文书拿出来，碰地一声砸在了桌子上。
封面上的爪印还在。
猫头贴纸的大眼睛被灰溜溜的爪印盖得黯淡。
“我好想你，小宝贝......”喃喃着把疲惫的大脑往桌子上一扣，黎颂安知道他的体细胞折腾了一上午加中午，现在又饿得没力气，已经昏昏欲睡。
“噗嗤——”
一阵无情嘲笑把黎颂安拉回现实。
身旁戚问怜若无其事地侧着头，一只白皙的手腕扶着脖颈，眼尾和唇角都成了月牙。
黎颂安联想到了古埃及的木乃伊。不老的容颜尘封在棺盖下，阴暗干燥，不见天日。
戚问怜是这样的人，才开学第一天已经嘲讽了第n次。
就当旁边没有人吧，少给自己点气受。
他偏头看向刘在志额角飞扬的发丝。
“这首诗表达了作者煎熬的思乡情结……”
煎熬。
动不动就会摸到封面上被小宝贝踩下去的凹槽，黎颂安越是想要集中注意力越是内心无法平静，最后实在是忍不住了，写下一张小纸条递给了前桌的袁飞。
“lsa：袁飞飞，我把小宝贝弄丢了......（哭脸）（大哭）（求摸摸）”
没过多久，黎颂安收到了两张新纸条。
一张是袁飞的回信，另一张来自戚问怜。
“袁飞：安安别难过，放学之后我帮你一起去找小宝贝（摸摸头）”
再看看戚问怜的小纸条——
是皱巴巴的餐巾纸一角，好像还擦过铅笔灰。黑色水迹晕开，长出犄角和肢节。
“别难过，人生很漫长，以后你还会经历很多次失恋，现在应该好好学习”
我去你的失恋。这是人话吗。
黎颂安觉得脑壳疼，黑着脸把来自新同桌清雅灵秀的关心撕得粉碎。
熬到放学。
袁飞从草丛里钻出来的时候，头发上面还粘上了大大小小的叶子。
他心里虽然感动，眼看着夕阳西下，到底是过意不去了。
“袁飞，别找了吧，我再看看就行......”
“你跟我客气干什么？”他完全没在意，笑嘻嘻地在头发上摸到两片绿油油的叶子，比对着重新摆进头发里面。
“我这样是不是很可爱？”
黎颂安闻言赶紧狠狠夸起来：“简直就是天上萌物。”。
放学已经有一会了，森山高中开学首周限定福利，不用上晚自习。
现在学校里的同学都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他们藏身的这块绿化更是没有其他活人，整个学校只剩最远的教学楼还亮着灯。
不敢掉以轻心，很多网游的“首周福利”都是诈。
黎颂安听说高二实验班有几个学生连“福利时期”都留在学校上晚自习，结果被天才教导主任赋予了神圣使命，要他们回去的时候留意着有没有闲着没事干的人在学校里乱逛。
他和袁飞自然不是“闲着没事干的人”，但把猫带到学校里来，放学逗留到处找猫，显得不太光彩。
黎颂安心里隐隐害怕，糟糕透顶的一天，最后还要以害袁飞一起被处分收尾。
怕什么来什么，黎颂安没笑多久就看见教学楼深处走过来一个诡暗的幽影。
刚刚还在嬉皮笑脸的袁飞，还没脱离草丛多久，脑瓜子忽地又被黎颂安一巴掌按回了草丛里。
“诶？！”
眼冒金星的袁飞懵懵抬起头，撅起嘴唇吹吹鼻子上的草灰，不解地推推黎颂安肩膀。
教学楼门廊下平静祥和。
“对不起啊......”
黎颂安张望一番，真奇怪，他刚刚明明看到有人走过来了啊。
两个人鬼鬼祟祟的身影在学校的草丛里面钻来钻去，校服都弄得脏兮兮的。
小宝贝还是没有找到，不祥的预感浮现在心头。
天色很暗，不是夜幕那种绛紫，是黯淡的灰蒙蒙，薄薄冷雾把月亮掩埋在云层深处。
风骤然大了，卷着灰尘突袭过来。
凉凉的触感轻碰袁飞被折腾得灰不拉几的圆脸。
“安安，好像要下......”
袁飞话音未落，水珠连成坠子贴到鼻梁上。
雨水一颗一颗砸，挂上脑袋，变成一条一条清澈的水沟，一路哗啦啦地洗刷过鞋面，黎颂安趁着袁飞愣神的功夫，一把抓住了他被雨水泡得黏腻的袖管。
“跑！”
声音砸碎了溅起的水花，紧跟着奔跑的两个身影急切地冲出了开一半的校门。
鬼鬼祟祟的人沿着光明正大的路落荒而逃。
袁飞看着他傻乎乎地露出两行白色的牙齿：“我们完了。”
黎颂安：“？”
袁飞：“我们好像被神圣使者看到了。”
上天给人降下灾难的时候就该感叹一句，干坏事真是慷慨啊。
那么开学倒霉日又可以加上一条了。
黎颂安悬着的心也是死得更透了，但是他现在已经不想再管那么多。
气氛沉默。
袁飞的心揪了起来，透过雨幕和夜幕小心地观察黎颂安的神色，坏了，雨下得太大，水糊在脸上，人不说话他根本不知道现在黎颂安有没有在哭。
一件校服挡在黎颂安头顶，雨珠没有再落下来了，风还有点凉。
“你比初中那个时候高了好多，嘿嘿。”袁飞高高地举着肘子撑起校服。
“小宝贝怎么办......”
黎颂安没有心情答什么，脚步沉重起来，念着小猫的名字，又回头往学校里看。
再不回家快九点了，宋宁宁得提着鞋底来追杀他。
满脑子都是可怜小狸花弓着身子瑟缩。
而且今天这个天气情况，说不定一会还会打雷。
“诶，安安！你看那边——”
袁飞忽然猛拽他一把。
黎颂安顺着袁飞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暴雨打在校门口的石碑上，镌刻的字迹被冲刷得鲜红，小小的狸花猫蜷缩着身子发抖。
被雨淋湿的小家伙四肢爪子紧紧抱住尾巴，整个身体卷成了汤锅龙虾。
黎颂安飞奔过去，“伞”一时愣神没追上，冷冰冰的雨水瞬间又从他的领口带着寒风灌进去。
冰透的电流穿越躯体，随着湿寒的风渐凉。
“现在成落汤猫了，你满意了吗？喵。”黎颂安小心翼翼地抱起小猫，打开外套拉链把小猫塞进了衣服里面。
一点都不冷了，他咽掉酸涩，一下又一下地梳理小家伙湿透的后背。
怀里可怜小猫感觉不到坏天气，闭着眼睛打呼噜。湿哒哒的下巴滴着水，显得尖尖的。
灰粽色的毛发都黏在背上，黎颂安伸手就从小东西身上挤出汁水来。
心里的大石头坠了地，轻松之余，什么东西哽住了咽喉。
能找回小宝贝的话，被戚问怜再针对一学期他都愿意。
“太好了......袁飞，今天多亏了——”
黎颂安发现自己背后空空如也。
袁飞人呢？
远处车灯投射出一道皙白的光影，略过街道两边无数颔首的路灯，像长剑飞跃轨道，刺破黑暗直达身畔。
滴滴滴唱起歌的亮紫色越野车在他面前一个急刹，黎颂安在心里默默宣布所有倒霉到此为止。
找回了小猫，被迟到的大救星带回家。真好。
就是袁飞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没了影子，他本想着，宋宁宁来得及时一点，也可以把袁飞一起捎走。
三角耳朵动了动，小猫在睡梦中呜呜地唤起来。
“你妈妈来接我们啦，回去一起收拾你......”
黎颂安抱着猫一路小跑，带起雨坠愉快地在背后的光影中摇晃。
宋宁宁见着小宝贝在他那里倒是一点也不意外：“辛苦你了，上学还要带个伴儿。”
黎颂安抵着食指示意她小声，四指轻轻揉过狸花猫的脊线。
触感意外地光滑。
所有的快乐都是短暂的，也有可能是因为黎颂安最近实在是水逆，找回小宝贝的欣喜并没有持续太久。
一到家他就发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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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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