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直清楚地记得,初见他时,恰巧满十岁零三天。
其实没什么恰巧的,那不过是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一天,只是她自己将那定义成命运。
在她的眼里,他们从来便是一类人——就连身世也是一样的。
她的母亲曾是颂月楼最美的女子,成为头牌是理所应当,就如同皓月当空,繁星便自然而然成了点缀一样。
但成为青楼的头牌,远远没有众星拱月所拥有的那份雍容与高雅。
说白了,生在青楼的女子,生来就是贱命。
母亲是,但不希望腹中的她也是。
三箱珠宝细软的代价,外加一道从眼角连至下颌的触目惊心的割伤,踏着织锦牡丹地毯上的斑斑血痕,了无一物的母亲带着尚在腹中的她走出了颂月楼。
无财,无权,失貌,再加上腹中孩儿不清不楚的来历,母亲就这样嫁给了那个男人,那个彻头彻尾的杂种。
没有办法,总要活下去。
虽然那个男人整日嗜酒,醉生梦死不问世事,但他有着三间瓦屋,几亩薄田,还有一架织布机——彻底摆脱旧日的生活,靠自己的手脚与劳动为身体里那个日益生长的小生命提供庇护,母亲觉得自己很幸福。
她出生时,整日嘎吱作响的织布机罕见地停了一天。
母亲亲手织就的布匹,将她轻柔地裹起。乡间织出的粗布不比颂月楼的锦缎绫罗滑软,微微的刺痛使她发出一声响亮的啼哭,一滴温热而幸福的泪滴在她的面上,哭声便止住了。
乡野之间,她便这样长起来。
然她似乎天生就不属于这乡野。
粗布简衣,遮不住她的美丽与灵气。如跳脱的精灵,穿梭在麦田中时,所到之处,大片的麦穗便自然而然地融化了,化成一片模糊的金黄,只为衬托那冰肌玉骨的美人。
莽撞而天真的孩童会聚在一起讨论传说中的七仙女究竟有没有她漂亮,村里的落魄读书人见她时总会持书册击掌,叹一声这便是天生的洛神。
日子本可以就这样过下去——虽然她的养父自她记事起便终日无一清醒的时刻,虽然母亲略显沧桑的面孔和那道可怖的疤痕让她识不出那份曾惊为天人的美貌,但总归……没什么是实在不可容忍的。
直到那一天。
睡梦中的她被扑鼻的恶臭酒气惊醒,睁眼所见,是养父那张嬉笑而猥琐的脸,他的手抚着她的面孔,距离近得令她几乎作呕,惊呼一声,引来了母亲。
举着昏暗的油灯,母亲目睹了那个男人的手从脸庞抚到她的脖颈,她被吓得几乎木住,直至一把柴刀刺入那男人的胸膛,鲜血喷涌而出,而后她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接着便是漫无目的的逃亡。
不知在无边无际的山林里究竟漫无目的地逃了几日,经年累月终日的劳作早已拖垮了母亲的身子,再也走不下去。母亲倒伏在山涧溪旁,不住地推她离开。
娘只是缺点吃的,她想。
四处搜寻野果时,她闯入了一片竹林。
就是在那里,她第一次遇见他。
少年一袭白袍,负手而立,斯人如玉。被劈净的绿竹腾出一片空地,几个身着习武短衣的男子因她的闯入而停下动作,齐齐低头等待后续的施令。少年的目光瞥向她,眉头微蹙的瞬间,她衣襟兜起的红野果散落一地。
然不知怎的,她却萌生了一股异样却强烈的直觉——他能救她,能救她们。
她踩着地上散落的野果,一步一步向他行去,最后双膝跪地,望向他,声音微茫而坚定:“救我,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
如她所愿。
母亲被少年指派的人寻到时,腔子里只剩下了最后一口气。
她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打动了他,但当各种名贵的草药几乎一气呵成般地被送到她的面前,最终凝成一碗浅浅的汤药,救下母亲的命时,她知道,自己的话奏效了。
她自然信守自己的承诺,他也给了她一个名字,叫云裳。
此后的无数个夜间,她都在细细品味这个名字——“云想衣裳花想容”,思及于此,脸上便不禁泛上淡淡的红晕。
她说自己什么都可以为他做,他却只是差了一波又一波的人,来教她各种各样的东西——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如同在精心培养一个娇娇的闺中小姐。
她心下其实很满意这样的安排,甚至觉得自己本该就是这样的——抚琴吟诗,调茶烹盏。
他为她们提供了一个安稳的环境,但不怎么会见她。她常见的,是那个叫凌云的侍从。
这有时会让她有些不解,但不会持续很久,因为除去大块用来学技艺的时间,母亲的病占据了她剩余的全部心力。
逃出那个乡村牢笼后,母亲便疯了。
这世间给了这个女子太多的伤害,彻底的迷失,是母亲唯一能做的抗争。
只有她抚琴之时,母亲能稍稍地平和下来,安静地听着,神情甚至流露出一丝天真,似乎在回忆自己最无忧无虑的,未挂牌接客前的少女时光。
三年后,母亲走了。
但她不觉得母亲彻底离开她了。
流动的琴音里,她总觉得母亲就在她的身边,化作了十三四岁的少女模样,托腮凝神,辨音听曲,干干净净。
身着一袭月白色纱裙,在朦胧的月光下弹一曲《广陵散》时,他出现了——墨色的长发束起,用一根白色的缎带,面无表情。
她觉得,同初见时,他变得更沉稳了,似乎没有什么,能让他泛起波澜。
他们都失去了自己在世上唯一的亲人,然他们相对之时,面目上都辨别不出悲伤。就像她想的,他们生来就是同一类人,是极为相似的存在。
后面的事,可以用四个字来总结——心照不宣。
她开始逐渐接手他的事务,成为他最得力的助手。他从未向她解释他在做什么,然聪慧如她,短短三月,便参透了他的一切。
她以为的一切。
所以当那个女孩出现时,她起初未曾把这当一回事。
无法用语言形容他们一起经历了什么。她用时间和双眸,见证着他怎样一步步建立起属于他自己的复仇版图。
一批又一批同那日竹林中人一样的精锐,以为单府培养死士的名义被他收入麾下,苍树扎根般蔓延,从祁阳,再到北境。
最后一个线人被安插进太子的府邸后,一张大网润物无声地笼罩了整个祁阳。此后,他将精力的重心放在了北境萧家旧部的笼络上,她便自然而然成为了这情报网的核心。
仍是那件月白色的纱裙,仍是一曲《广陵散》,于浮香阁二楼正中艳惊四座之时,她恍惚觉得,母亲似乎不在她身边了。
她接过了母亲昔日的身份,即使这只是一层伪装,却不能说不是背叛。
只是暂时,无妨。她想。
花魁的身份如梦幻泡影一般,璀璨而脆弱,但人们都觉得,浮香阁这一届的花魁不同于以往——往日那些佳人美则美矣,与这纸醉金迷的氛围融为一体,便让人有些辨不出味道;云裳不一样,她身上有种格格不入的高雅,尤其是琴声浮动之时,有几分超然万物的意思。
他们的感觉是正确的,浮香阁与其说是她的归处,不如说是属于她的战场。
长袖善舞于她,可谓无师自通。
仅一月有余,围绕着裴府展开,从内到外,亲眷至门客,再到略有交集的官员,都夹杂在熙熙攘攘的座上宾里,在美酒与琴曲的诱惑中,浑然不觉地吐露出她所需要的全部信息。
没人会察觉不对。在这样一个气质清冷,然却对你柔声细语的绝世美人的身边,在她的谆谆善诱下说出一些你觉得无关紧要的事项,再正常不过了。
他交托她的事,她没有一样做得不好。只是她还是不常见到他,有时会让她觉得一切有些闷闷的。
不过大约过了一年,他便开始正大光明地到浮香阁来了。
皇帝身体时时产生微恙,宫内有线人来报,每日的子时,一碗来自御药坊的汤药都会被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入皇帝寝宫。与此同时,太子开始蠢蠢欲动,她知道,网该收紧了。
但她固执地认为,这不会是他来浮香阁与她见面的唯一原因。
他第一次踏入这里时,没人知道她究竟有多么欣喜。
虽然在她的房里,他只是品了一杯香茗,简单交代了她过几天要从工部那个姓周的侍郎那里套取一些官职变动的情况,剩下的时间都在安静地听她奏曲。
但比起昔日隐秘的见面,终究是不同的。
是什么时候发觉那个女孩的存在的?
大抵是那个晚上。
从周侍郎口中得到裴琰在朝中隐匿多年的一个普通文职官员将升至御史台中丞时,她敏锐地发觉了这个消息的要紧之处,夜行至单府,打算亲自告知于他。
也是想见见他。
灯火幽幽,与他相对而坐。棋局对弈之时,也是在汇报信息。
靠窗边而坐,忽有坠地声传来,就着微开的狭缝,她瞥见不远处桃林地上,似乎趴着一个小姑娘。
她的第一直觉——间谍,或者刺客?总之来者不善。
她看向他,只见他眉头紧蹙,神色却无一分讶异。
几乎是毫不犹豫,他放下手中的黑子,走出房外,走到那个小姑娘的身边。
骄傲不允许她起身到门口去看个究竟,然好奇与忐忑终究使她忍不住透过狭缝去窥探窗外发生的一切。
那女孩似乎受了伤,他蹲下身子,正伸手去够她的脚踝。
如被针刺一般,立即转过头,呼吸却急促起来,冥冥之中,她知道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她竟一直毫无察觉。
一直恍惚着,直到他再次回到房内。
对弈继续,他仍轻松胜她,但后半段的漫不经心,却被她察觉到了。
最后一颗黑子啪嗒一下落到棋盘上,一直沉默的他开口:“刚才那个小丫头,现下一直待在我的身边。身世不甚明晰,为我查一下。”
吩咐下去的第十五日,那个女孩的身世被装在一张信封里,呈到了她的面前。
她觉得这次的速度有些慢,眉头刚微微皱起,打算处罚负责此事的手下人时,却在抽出那张薄薄的竹纸的瞬间怔住了。
她强迫自己不做多想。竹纸被卷成树枝粗细,装入小筒,随着那只鸽子飞向了单府。
应该是第一次,她主动唤来了凌云。
凌云绝不会欺瞒她任何事。从他的口里,她得知了全部的来龙去脉。
知晓全貌的一瞬间,她便松了一口气——
那女孩见的,从不能算是真正的单衡。
她从未见过他运筹帷幄的样子,更未曾见过他与她议事时那无比专注的神情。复仇翻案是单衡的生命,如此的他自然才能算是真正的他。
那个名为阿原的小姑娘见的,不过是一副伪装罢了。
她一直是这样坚定地认为的。
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呢?
浮香阁内,她正抚琴,他坐在旁侧,仔细看着手里的茶盏。
琴音完美地掩盖了她的呈报——这个场景曾千百次上演,这次却多了几分紧张。
一曲奏毕,她迟疑半晌,柔和道:“你身边那个……哦,名唤阿原的小姑娘,就是陆主事的女儿,似乎在计划着逃到平安渡去。”
茶盏“啪”地落地,碎成一片,声音清脆而突兀,他的手却仍保持举杯的姿态,迟迟未动。
一片寂静里,她的心在那一刻,跟着碎了。
他消失了数天,她也跟着揪心了数天,满心盼望着他会独身一人归来,继续做那个她最熟悉的单衡——冷静、专注、不苟言笑,心里除了翻案,装不下其他——只要装不下别人,装不下她也无所谓。
她终究没能按捺住,乔装后,出现在平安渡口。
在客栈的二楼,她看着他牵着那女孩,出现在沿街的店铺里。
这是她第一次看清那个女孩的脸。
她一直觉得,美人大抵分为两种,需施粉黛以艳光四射的,还有天然去雕饰却仍美不胜收的。
还可以再这样分——美而自知的,和美而不自知的。
那个名唤陆昭原的女孩,无论哪种分法,都属于后者。
回神过来时,他们已走出店铺,正在伞摊前买伞。
女孩的声音很软,带着与情人相伴的甜蜜与欣喜。一把竹伞在他手里撑起,全然地遮住了她的视线。
蒙蒙的小雨,已是初春。
她却觉得,冬季似乎走不过去了。
补充一下正文里没法展现的一些东西,也让写到现在的故事更完整一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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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