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时间,在瞬间归于凝滞。

裴府的夜,于我而言,忽然变得寂静无比,静得吓人。

而聂斐之话语的余音,却还在我的脑海中盘旋,未曾散去。

南辕北辙……

南辕北辙?

从未有这样的时刻,我希望自己对文字一窍不通。

手缓缓抬起,轻柔地覆在了他的脖颈上。

极缓极缓的发力,我清楚地看着,他养尊处优多年、养就的白玉似的面孔一点一点蒙上一层红晕,额头的青筋迸出,一下又一下地跳动着,纱影般月光的笼罩下,萌生出丝丝诡异的感觉。

我似乎在说话,可我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在说什么——嘴唇似乎在动着,但我完全听不到自己的声音,那四个字,占据了我的全部神识,如同一只毒虫,在我脑中反复啃噬。

在他即将昏死过去前,仅存的理智逼迫我松开了手。

我迟钝地掏出手绢,一把撕去黏在他面上的须发,仔细而重力地替他擦拭着,药液彻底抹净后,他的下巴已红肿不堪,脖颈亦残存着我手指留下的红印,极力喘着粗气,刚从接近死亡的窒息中缓过来。

我拽着他的头发,提起他的头,对视着向他道歉:“是我做的过分。我不再做别的了,你告诉我你知道的,我立刻就走。你爹爹的须发,我可以赔,我把头发全部剃光,赔给你们。你不要再戏弄我了。”

聂斐之盯着我,我等着他眼下流露出我熟悉的,那种自得而兴奋、张狂而残忍的神色,然后嘲讽我竟能被他一句话便弄乱了心神——这会让我稍稍归于平稳,或许能让我脑袋彻底恢复清明,然后与他开启下一轮的周旋。

我期待着。

可他没有。

他仍喘着粗气,丝毫未避开我的直视,眼白几乎因血丝的迸裂而全然地变成了红色,眼底的情绪却无一分是我熟悉的——阴狠、毒辣、愤怒、高高在上……通通都没有。

更乱了些。然我仍在耐心地等着。

他开口了,如同宣判——

“陆姑娘,倘若我聂斐之今生今世仅有一次会对你坦诚,那便是现在。”

“如若你的目的是了解河朔案真实的全貌……南辕北辙,单府为南,裴府为北。你该去问询的人,不是我。不过我劝你,一切到此为止罢。”

似有一个惊雷,在我头顶上炸开。

我突然觉得整个世界变得奇怪起来。

明明刚才我还处于上风,心里暗自得意的想着,若一个人处于弱势,想向另外一个处在上风的人寻求一个真相,那他所相信的,一定是那个人愿意让他相信的。

我是在选择相信聂斐之吗?我不是应当怀疑他说的是真是假吗?

一动不能动的是他,方才几乎被我活活掐死的是他,只要我愿意,下一秒,他的命就可以被我结果掉。这样彻底的压制,不应是所有上位者所渴望的吗?而我,竟处于弱势了?

为什么呢……

我跌跌撞撞地后退了一步,狠狠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时间已不多,再这样恍惚下去,我就要死在这裴府了。

手伸入腰间的锦囊,掏出一个白色的小瓷瓶——这是我准备的最后一味药。

忘忧草制成的药丸,服下,可使人丢掉一朝一夕的记忆。

我木然地丢下一句“这是黄泉引路的解药”,接着将它塞进了聂斐之的嘴里。

红色的小药丸一经吞下,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他便昏睡过去了。

至于剩下的这片狼藉,无所谓了。即使聪明如聂斐之,也无法笃定这一晚出现的人是我。

就算他发现这一切是我的手笔,日后要再寻我的麻烦,那便让日后的陆昭原去解决吧。

-

仅存的理智与五年训练所造就的本能,让我顺利离开了裴琰的府邸,未引起任何人的察觉。

匆匆行出十几里的路,我便撑不大住了,腿下发软。

我知道,决计不能跌在这儿,若是此刻停下脚下的步子,便再也起不来了。这里离裴府仍是太近,太过危险。

咬着牙,无边无际地又行出十几里,最后似乎到了一处荒村。我靠在一处残墙边,机械地褪下身上的夜行服,露出里面的一身便服,而后木讷地生出一堆火,将那身行头并锦囊、以及里面的药都烧了个干净。

只有那个白瓷瓶,我没有将它掷入火堆。

我轻轻攥着它,平静地看着面前的跳动的一簇火光,心中却是从未有过的迷惘。

聂斐之的话,已经很明白了。

河朔案的真相,我曾以为没人关心,没人在意,只有我的身世,会引领着我走向它。我甚至曾想过,整个祁阳城,是不是只有我一人关心着这桩谋逆案的真相,关心着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因为这事关陆家的死。

今夜闯入裴府,是因为我曾以为,聂斐之知晓这其中的隐情,想以此引诱我为他所用。

太蠢了,不是吗?

如此大案,怎么会成为他的筹码,只是叫我去帮他对付单家呢?

单家,在这桩谋逆案面前,算得了什么。

我不由自主地抖着,觉得好冷。

我是弱者,彻头彻尾的弱者,不止在聂斐之面前,更是在单衡面前……

被牵引着,去相信对方愿意让我相信的真相。

重重疑点,不知是在今夜涌现,还是一直藏在心底,只是被我一直强压着,一直自欺欺人——

他为什么在我一只狐也没猎到,已是训练报废的残次品后没有将我抛弃,反而令我入府,让我待在他的左右?

他为什么待我一直很好,却一直若即若离,从未提及我的身世,直至在寒灯节落水,在破庙遇到聂斐之,一切已遮掩不住后,才将我的身世告知于我?

他为什么在我想要逃离时突然失态,追随我至平安渡,寸步不离,温言软语,最后将我带回单府,带回自己的身边?

爹爹的亲笔信件,保存多年的《河朔实案录》,独属北境的青金石玉梳,仅流传在北境军中的玄铁扇……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我的身子好像颤抖得甚,急促地喘息着——已是四月,却觉得身边寒风仍存,阵阵地发冷,如同坠入了冰窟。

我抱紧自己,蜷缩在这一处角落。

是他叫我相信他的。

是他说,就算我不相信这世界上所有人,也要相信他的。

所以,我一直做的很好。

我应该对他继续相信,不该受聂斐之的挑拨,不是吗?

我看着手里的小瓷瓶,倒出里面的另一颗药。鲜红的小药丸在掌心,随着身体的颤抖四处滚动,向我发出致命的诱惑。

两颗药,一颗给聂斐之,一颗给裴琰,最后,里头竟有一颗是为我自己准备的。

只要撑着走回单府,回到他的身边,吞下这颗药,一切都会归于平静。

他会发觉发生了什么的。他那样聪明,一定能瞒住在一日的空白中醒来的我,编造出能令我笃信的理由,我可以重新归于幸福,真实也好,虚假也罢——只要他愿意。

他会愿意的。

那么,他为什么会愿意呢?

是因为喜欢我吗?

想到这里,我突然笑了。

我笑得浑身发颤,眼泪却在眼角流淌得如同一条小河。

抬手悬于余烬之上,微一倾掌,小药丸的红色,与剩下的微弱火光融为一体,最后一同归于一摊墨黑。

最后的温暖失掉了。

第一视角行文,写出来的都是阿原看到的,不一定是事情的全貌。她有她的局限。

但是都会在番外补齐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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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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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离原上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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