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 40 章

攥着老头的一把胡须,我拉上床帏,还他一帘幽梦。

跳出窗外,聂斐之仍伏在地上,怒目圆睁地盯着我,若不是药效还在,估计要即刻起身将我手刃了。

我对他这幅既恐惧又愤怒,然却无能为力的神情感到极其的满意——这才哪儿到哪儿?清水湾那场爆炸,不知要让多少人露出他脸上这幅神情,乃至承受令人心碎的后果,而那老相裴琰,现下好歹还安稳地睡在房里呢。

我冷笑一下,将那胡须藏于腰间,走到他面前,缓缓蹲下,幽幽道:“你猜,我进去一趟做了什么?”

他全身上下,现能动的只有一双眼睛,此刻已布满了鲜红的血丝,在清冷月光下,像极了一匹穷凶极恶的饿狼,下一秒,就要扑上来咬我一口似的。

当真畅快。

戏虽有趣,却碍于时间的限制,不得贪恋。我轻轻取出腰间那缕胡须,心下有些嫌恶,却不得不拎着,在他面前晃晃:“莫要担心,我与这裴相无冤无仇,自然不会伤他。一缕胡须而已,于这偌大的裴府来说,算不得什么。”

燃至极点的愤怒在他眼中骤然熄灭,取而代之的,似是疑惑。我白他一眼,刻薄道:“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恶毒么,无冤无仇的人,也能眼也不眨地要了他的命。”

话音刚落,他的眼睛却闭上了,眼角甚至漾出一丝笑纹。

什么意思,他在取笑我?不管怎么说,我也是让那裴琰颜面尽失,就算没实际伤了他,也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直直扇在了他丞相府的脸面上,聂斐之便这样想得开么?

我皱皱眉头,觉得无法理解:像他这种毒如蛇蝎之辈,不知道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

他的举动反常,我倒也并未被激怒,只是有些想不通。我用力扒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不给我睁开,我现在就去屋里取了裴琰性命。”

这话果然还是奏效,熟悉的愤怒刹那间回归,令我十分满意。

我用的迷药效用并不算最强的那种,药效减退时,率先可以恢复如常的,便是五官与喉舌,掐指一算,他也快到能说话的时候了。

说话可以,行动不行。我迅速给聂斐之点下定泉穴——这样一来,即使药效完全退却,他也丝毫动弹不得。

至于屋里那位,倒是不必担心。吹进去的迷药剂量极大,不比聂斐之只是在口鼻轻轻抹了一把,裴琰那老头,明日能否准时上朝都是个问题。

自然,他那一把长须被我一斩,恐怕能醒过来也上不了朝了。

我嘻嘻一笑,在聂斐之身边席地坐下。等他能开口说话的时间里,倒也不必闲着。摸摸身上携带的一瓶小药水——虽是治跌打损伤的,却极具黏性,瞬间便有了一个主意。

我将那缕长须置于地上,掏出那瓶小药水,在盖子倒出一点,小声同他道:“聂斐之,你爹这胡子养得这么好,丢了可惜。常言道,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你爹胡子一大把,你的脸却像个水煮蛋,叫人一看,实在不像亲父子。况且,父传子承,天经地义,我将这胡子送给你,老头儿肯定不会有异议。”

言罢,聂斐之喉骨一阵滚动,似乎想挣扎着发声——估计是要骂我,亦或是威胁我,然碍于舌头仍还处于麻痹状态,只是呜呜的,说不出成句的话。

我耐心地挑起一根胡须,沾了点药水,轻轻黏在他的下巴上。

……像根鼠须。

我扑哧一下,掩嘴伏在地上,笑个不住,身体微颤间,听见他喉咙发声更大了些。

我连忙起身,低声警告他:“别出声音,你要是敢大声说话,我立刻飞身进身后的厢房,一刀要了你爹的老命。”

他眼睛几欲喷火,似在咬牙,下巴一动,光滑的皮肤上粘着的一根胡须便颤颤巍巍抖个不停,更像一根鼠须。我想笑而不得,怕他把自己气晕过去,狠命拧了自己一把,才将这滔天笑意逼回去。略一定神,按捺着满腔笑意继续粘剩下的胡子。

沾了五六根,便失了耐心,将剩下的那撮长须整个地在药液里搅了搅,在他下巴上一铺,完事。

药液黑漆漆的,这么一搞,聂斐之变得丑的要死。

哼,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我在身上抹抹手指上沾染的药汁,开始步入正题:“今日我到裴府来,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专门来寻仇的?”

他紧闭着双眼,似乎不想理我。

废话。任谁看,都知道我是来寻仇的。

我继续耐心道:“寒灯节时呢,你差点没要了我的命,我做这些,也就是出口恶气。你放心,我不会杀你的。”

闻言,他眼睛缓缓睁开,死死地盯着我,不知脑子里在想什么。

我熟悉他这副阴狠的状态。

阴狠之人,须得比他更狠,才能在这种人身上获利。

我拍拍他的脸,低声道:“我让你说话,你就说话,但音量只能你我二人听到。若不按我说的做,我就算舍了这条命,也必回身杀了裴琰。我说到做到。”

当真拿捏住了他的七寸。话音刚落,他略一迟疑,便收敛了眼下阴鸷之色,缓缓点了点头,以示会按我说的做。

聂斐之是聪明人,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有这种好处。

我夸他:“这就对嘛,识时务者为俊杰。”而后徐徐道:“我今日来呢,除了出口恶气,还有一事。在破庙那日,你不是说要同我合作么?当日我未曾应允你,现在我改主意了。”

他眼里似有微光闪过,压低声音道:“哦?你与那单二闹掰了?”

我装出一副心灰意冷的样子:“你没听说么,不久前,他带了一个美貌的姑娘进了内院,从此与她朝夕为伴,耳鬓厮磨。单府,早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

他狐疑地盯着我,半晌道:“单二不会放你走的。”

我眼珠儿一转,虽未品味过来这话里的意思,却觉得顺着他说也不错,于是回应道:“他自然不放我走,可也对我极为冷淡,逼我看他们二人朝夕相处。如此一来,更为可恶。我左右咽不下这口气,因此来寻你了。”

聂斐之不好骗,早已在意料之中,可他的精明,却令我的确有些招架不住——他闭目片刻,并不接我的话茬,反而引诱我说出更多的信息:“不知这女子是何身份。能引得你们主仆二人反目成仇,倒也有几分手段。”

说多错多。我瞟他一眼,冷冷道:“聂公子,你当日只说若我有一天知晓自己该做什么,你便会帮我。现在,我对待在单府荒芜度日没兴趣了,爹娘之死的谜团也终日缠在我的心底,帮我的第一步是什么,你说说看罢。”

他笑了一下,似乎看透了我一般,恢复了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你还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我有些恼怒,更失了耐心,不打算再同他兜圈子,单刀直入道:“你知道河朔案吗?”

笑意在他脸上凝滞,他盯着我,缓缓道:“你怎么会对河朔案感兴趣?”

我瞬间来了精神——他果然知道!

了解什么?除了明面记载的那些萧延霆如何谋逆的老生常谈,我对河朔案几乎一无所知。我什么都想知道。

我定定道:“你所能说出来的,我都有兴趣知道。”

他勾勾唇角:“你就不怕我骗你吗?夜闯裴府,这样的机会,你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我冷笑一声,开始诓他:“你还不知道吧,我方才所用的迷药,掺了北境特有的毒草,名唤黄泉引路。这种毒草一旦吸入,身体看似无恙,饮食行动也如常,然寿命实则已开始了为期一月的倒计时。一月之内,未得解药入口,第三十一天的晨光,便会照在你二人的尸体上。”

他死死地盯着我,似乎想从我眸子里探寻我的所言是否属实。

他当然探寻不出什么——人处在弱势中时,若想从别人身上探寻出一个真相,最后所相信的,永远会是别人愿意让他相信的那一个。

果不其然,片刻的沉默后,他开口问我:“你知道自己应当姓什么吗?”

我直勾勾地看着他:“我应当姓陆。”

聂斐之先是一怔,而后又是疑惑从眼中闪过,少时,他再度开口:“河朔案,是一桩谋逆案,没什么好说的。这与陆家的死无关。”

瞒我。

我虽知道他当日接近我的意图从来便不纯粹,十有**是要用那场大火背后的真相想挟,要我与他同流合污,潜伏在单衡身边,与单家作对。然时至今日,他却有意地在遮掩这一切——即使我已将死到临头的命运摊到他的面前。

我咬牙道:“不要骗我。我是带着答案在向你发问。”

他忽然笑了,笑得极为狂妄,极力压低着声音,却难掩蔑视与嘲讽。

聂斐之斜眼看着我,一字一句道:“陆姑娘,在你一无所知的时候,我向你抛出一个真相,你却如一只炸毛的猫一般极力远离我,扑向单衡。如今,你已离真相只差分厘,却又在这深更半夜复潜到我的身边,不觉得很可笑么?”

我不解他话里的含义,只是愣在原地。

什么叫做只差分厘?

鬼魅一样的声音再度袭来,漂浮在这寂静黑夜的空里,虚幻而缥缈:“你听过一个成语,叫南辕北辙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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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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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离原上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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