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昆茗宫弟子所说的榛医馆,乃是汉阳历史最悠久,医学最为深厚的医馆,它隶属于昆茗宫,坐落千年,惠泽广大汉阳百姓。
此刻,这座古朴的公馆内,到处可见身着麟黄云锦宫衣的宫人,进进出出,神色惶惶。
一队连着一队的染疫者被迅速的抬进馆内,与此同时,又不断有浑身抽搐,黑血喷涌,喉间竭力撕叫的濒死者被慌乱抬出。
雁北宗步履匆匆的走进大门,搬尸队列从他身边擦过。
眼前躺在担架上的那个人,蒙脸的黑布还在浅浅起伏着。
可不到片刻,这起伏剧烈加快,包脸的黑布骤然紧缩,越缩越小,像盘踞树梢的黑蛇般死死绞在他脸上,生生勒出一张眉峰高耸的英气轮廓。
雁北宗匆忙的脚步缓了下来,他如刀雕般镌刻的眉眼已然冷冽至极,雁北容低头跟着,大气也不敢出,就怕一个不小心引得他老子大发雷霆。
两人走在昏暗的穿堂上,只听见脚步的回荡声。
雁北宗一语不发,雁北容沉默的跟在后面,先后迈入了尽头的一间屋子。
屋子很宽敞,屋内整齐陈列着一排排木材板搭成的棺台。
每个棺台上,都有一位身着麟黄云锦宫袍的医者面带口罩,手拿一黑钵,将绿糊糊的草药膏涂在染疫者的脸上,脖颈上,手掌上。
正在给染疫者涂药的馆主,见雁北宗来了,立马将剩下的药交给一旁的医童,取下蒙住嘴鼻的口罩布巾,快步走来。
雁北宗环望一圈,沉声道:“情况如何?”
馆主面色十分肃然,道:“还在诊治中,结果还未可知。”
雁北宗步履沉沉,迈上了医台。
旁边的医童刚准备掀开黑布,雁北宗却抬手拦住他。
紧接着他转过身,神色冷峻,没有一丝为父者的温情,对雁北容命令道:“你来。”
既然老子发了话,做儿子的哪有不从的理。
就算再怎么不情愿,雁北容也只得老老实实的走上台,掀开了那蒙面的黑布。
入眼的一刹那,巨大的视觉冲击如一道惊蛰闷雷炸裂 ,震得雁北容完全不受控制的歪向一旁。
台上的医童,一看不妙,迅速上去扶住了他。
雁北宗的脸瞬间黑了下来,怒火“噌噌”的爆了起来。
他一个闪身,猛地抓起雁北容,如同抓弱鸡一般,大怒呵斥: “废物!大男儿自当顶天立地,无所畏惧!”
说完,便强硬至极,不容反抗的拎着雁北容上前一步,贴近那染疫者。
这一近,雁北容眼珠子都开始翻白眼了,滔天的惊愕与恶心齐齐涌来,他胃间掀起一阵滔天的翻江倒海。绝境之下雁北容竟然挣脱了雁北宗的手,飞快的冲了出去。
“呕——”
雁北宗阴沉着脸,回头瞥了一眼,也懒得揍他了,只重复斥道: “废物! ”他骂完便继续低头查看受染的患处。
这个昏迷的染疫者此刻还未上药,受染的部位完整的暴露在众人眼前。
他半边脸的皮肤腐化成黏糊的脓泡,脸部的肌肉也被那傩黏糊的黄脓腐蚀成密集小孔,密如筛糠的小孔中分泌出一粒粒芽丝,爬满糜烂粘膜的脓泡。
雁北宗神色不变,看了半晌,忽然抬头道:“若药没起效,染疫者为何如此安静,前几日送来时,分明不是如此。”
馆主答道:“我给他们服下了迷迭汤。”
雁北宗闻言神情一凛,厉声质问道:“为何要用迷迭汤?迷迭草固能安眠,却毒性极强,凡人服之,稍有不慎,即刻毒发身亡!”
馆主一脸无奈,老老实实的垂首请罪,道:“还请宫主息怒。我等也是别无他法,迫不得已而为之啊。”
雁北宗眉宇威严,临下的看着他。
馆主接着道:“早前,来榛医馆求医的人,数目不多,症状也并非如此。所以一开始,我等从未想过这会是瘟疫,医馆内也根本没有扼制这瘟疫的办法……”
屋内,馆主继续在解释,雁北宗不时发问。
屋外,雁北瑶刚至门口,便遇上雁北容手脚发软的趴在门边,捶胸狂呕,恨不得要把心肝给呕出来。
她顿住了脚步,开口道:“兄长。”
雁北容艰难的抬头,一看是亲妹子来了,顿时大喜,他强行按下呕吐的冲动,含糊不清道: “瑶瑶...你来啦!太、好、了!这下...你哥我、就有救了!”
雁北瑶面无表情的看着雁北容,虽未开口,却也并未离去。
雁北容用袖子擦了擦嘴,缓缓道:“父亲让我掀盖头,我老实照做了。但那个疫症太吓人了,我实在是受不了,就冲了出来。一会儿进去,父亲要是打我,你可得帮帮你哥啊!”
雁北瑶听完这番话,也没作任何反应,依旧神情冰冷,走进了屋内。
雁北容见状,麻溜爬起,屁颠颠的跟在她身后。
可刚迈入屋子,他就瞬间切换表情,低着眉垂着眼,俨然一副后悔到不行,自责到不行的样子
越往里走,屋内的人声越发清楚。
只听见馆主低声道: “所以我们便想着,若是将前人诊治天花的药方加以研究,改进一番的话,是否就可以驱除这瘟疫了?而之后,试药的过程中,确是如此,天花药方确是发了效用,也成功褪去了脓包。可让我们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
说至“是”字时,馆主的声音竟然微微的颤抖起来。
雁北容和雁北瑶齐齐停住了脚步。
馆主接着道: “馆主!真的没有一个人会想到,这……这新药在治愈的同时,竟然会自行发高热散温,散至顶端,竟然自动聚成火焰!我等还没反应过来,那些涂好药的部位便猛烈地烧了起来,拿水扑都扑不灭,将疫者脸上的肉全烧掉了!脸骨全烧黑了啊 !”
雁北宗听完这席话,脸色黑的吓人,面上似有雷霆阴云在缓缓聚结,他两手的骨节已经被捏得喀喀作响。
那馆主并未查觉,仍旧自顾哭诉道:“ 为防他们因为忍受不了烈火焚身之痛,而咬舌自尽,我等也是迫不得已才给他们灌下迷迭汤的啊……”
刚说完“啊”这个字,雁北宗便一刻再不能忍了,蕴酿良久的雷霆怒威当即劈下,一脚将馆主踹翻在地,怒极而哮:
“ 庸医! ” “ 庸医杀人!”
“ 玄铁鞭何在!此等庸医!吾——岂能让他——苟活于世 ! ”
被踹得半天爬不起来的馆主一听这雁北宗竟想用鞭子活活抽死他,顿时吓得七窍冒烟,魂飞魄散。
他立刻扑到在地,大声求饶道: “宫主饶命啊!我等实在别无他法啊!这疫症真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榛医馆真真乃束手无策啊!”
听完整个事情的雁北容也认为此事错不在馆主,眼下危绝境地,拿活人试药实属无奈之举啊。
于是他两步上前,颔首温声道: “父亲,这瘟疫的由来却是十分的蹊跷,史上的确是闻所未闻,更没有留下现成的药方,如此困境之下,也只能自行试药了。”
扑到在地的馆主连连点头,应和:“ 是是是是!少宫主说的对,我等只能如此啊! ”
可怜的馆主不知道,这句话从任何的人口里说出来都可以,都有可能消灭雁北宗的怒火,却唯偏偏不能从雁北容的口中说出来。
果然,雁北宗一听雁北容为馆主开脱的话,怒火一点没消,反而又迅速暴涨起来。
他又是一脚踹翻了雁北容,怒斥道:“ 畜生!吾平日是如何教你的!你果真一句也没听进去!拿生人试药的话你竟也说的出口!”
“拿鞭来!今日势必将这逆子打死不可!”
“如若不然,吾还有何等颜面!面对雁北氏的列祖列宗!!!”
雁北宗现在真的是气疯了,那双鹰眼血丝密布,眉宇倒竖,俨然一副看见谁都要一块抽死的模样。
众人战战兢兢,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劝说。
此刻,一直在木棺上观察疫症的雁北瑶却走了过来。
她走至雁北宗的面前,颔首道: “父亲。”
一看到如此优秀的女儿,雁北宗的火气刹时去了一大半,他倒竖的眉毛下降归位,神色也略微平静下来,沉声道:
“北瑶来了。”
雁北瑶直面雁北宗,双眸如冰,道: “ 父亲,瘟疫一事,时不我待。”
雁北宗肃然点头,负手道:“不错,为父正在为此事发怒。”
说完,他看向雁北瑶,眉宇间终于露出了为父者的慈情,开口道:“北瑶可有良策?”
雁北瑶答道:“疫属岐黄,岐黄之术当考医家之言。”
雁北宗闻言,勃然大怒道:“ 什么医家!都是一群庸医!混账不如的东西! ”
地上的两人闻言身子匍的更低了,恨不得把头埋进土里才好。
雁北瑶毫无色变,冷然道:“父亲,兄长所言,确是在理。”
听了这句话,雁北宗深深看了一眼老实跪在地上,温顺无比的雁北容,鼻间意味不明的“哼”了一声。
他阴霭沉沉的看着这两个脑勺都恨不得蹿进地里的两人。
思索半晌,雁北宗沉声道 : “ 都站好。 ”
两人一面偷偷揉着膝盖,一面颤巍巍的站了起来,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雁北宗径直略过二人,看向雁北瑶,眉宇深沉,道:“若单将希望寄于试药,前景渺茫,实为不妥。”
雁北瑶应道:“ 因此,当兵分三路。”
雁北宗的一双鹰眼又锐利了起来,他甚感兴趣道:“如何兵分?何为三路?”
雁北瑶道:“在此之前,还有一惑,请馆主解答。” 语闭,她抬眸看向雁北宗。
雁北宗点了点头。
雁北瑶随即转身,冰眸看向馆主。
馆主立刻整了整衣袍,拍去了胸前的那道清晰无比的大脚印,恭礼道:“大小姐请问。”
雁北瑶冷唇微启,嗓音冰寒透心,道:“瘟疫初起,即是如此吗?”
馆主立即摇头,神情肃然起来,沉声道:“不,不是,一开始并非如此。”
几人齐齐看向他。
馆主沉声道:“起初,来榛医馆看病的人并不多,一只手尚可数出,症状也只是常见的‘疹子’,普通的草药便可医治,所以没有引起我们的注意。”
“可没过多久,来医馆看病人数便骤然增多,络绎不绝,症状也从‘疹子’变成了‘脓泡’,而我们再用对症的草药医治时,却丝毫不起效果。”
“直到现在,情况已然一发不可收拾,三二成汉阳的百姓尽数被感染,症状也从‘脓泡’恶化为诸位方才所见的‘糜肉发芽’。况且在场的几位皆知,直到目前为止,我等皆是束手无策,无方可寻,无药可医啊。”
大致情况说完,每个人的心里都像压上了一块石头,十分沉重,喘不上气来。
可就在此时,屋宇之外,传来了几道脚步声,越来越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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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瘟疫流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