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梵趴在家里睡大觉的那个下午注定不平凡。
凌兴琅从跟着祭司走,一路行来,竟然没感受到什么虐待,押送他的奴隶也没有试图对他动手动脚。
这让他很是不解。
虽说大部分人都谋求安稳,可他倒宁愿没那么安稳,这样浑水摸鱼,不太好被盯上。
一反常态的事情,搞得他现在也不知道现在这个神要做什么。
辛西的祭祀典仪血腥而森严。古时即便牧图王朝有人祭传统,也被时代更迭和农政需要大而化之,一代代读书人将文学礼仪推举上时间的书架,供新的君主挑选采撷,为新的辅政大臣奠定治世的基础。
现在的牧图人早就忘了那些茹毛饮血的日子,即便一场战争打赢了,也不会想着去烧杀掳掠,对俘虏剥皮抽筋。
可是辛西就不一样。辛西地大物广,且农事发展也难,本地人丁稀薄,又由于习俗,一般本地人不愿引入外地人添丁进口。
有些人是出于善良,不忍心看着自己的孩子被神“吃”掉;有些是祭祀高压过久,性格是一脉相传的暴躁易怒、刁钻狠辣;还有些人已经放弃反抗,唯神命是从,麻木不仁。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造反呢?
毕竟在人人自危的环境中,建立信任都困难,更何况辛西山川贯连,地型大势犬牙差互,根本形成不了牧图王朝那种平原性质大一统的安稳局势,更遑论建立某种不基于神之上的秩序。
而且,辛西没有建立王国,军制都不成体系,哪怕纠结着农户上赶着喊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也只会被人认为是狐鸣篝火祥瑞显灵。
有点见识,但不多。
以神为天,是有智慧的生灵们在各种灾难与消亡中认识世界的第一步。
说句不恰当的,辛西好像被某些存在就此凝固在发展的彼端,用冥顽不化都无法形容。可极度完整配套的祭祀流程,又让他觉得这里还是有某种智慧的。
唉,想不通。
算了,他本来也没必要想通。
脑子里乱七八糟想着一堆有的没的安慰自己,凌兴琅此时已经被押解着走到祭台的内部。
祭台是八面宝塔,但是从下往上修建的,而且每层高度、宽度和图案基本还一个样,祭司本人来了也要看司南才能走的程度。
也不知道是谁给之前的祭司支的招,风水堪舆的什么常识都当用完饭后的屁放了,只有臭不可闻的传统,还能通过捂着鼻子的手钻进来,恶狠狠地恶心人一把。
凌兴琅暗戳戳含了口唾沫,忒地一声呸了出去。
动静不大,声音不响,侮辱性极强。
祭司仰着鼻孔走在前面,自然目无下尘没注意他在背后搞的小动作。按着他肩膀的奴隶好似身份也不一般,看他吐了那一口之后嫌弃地拿开手躲开,边躲还边把手往他身上擦。
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随地吐痰,今天也是被他用出门道了。
他不傻,当然没打算现在就逃跑,只要制造动静让奴隶松手就可以了。
剩下的,交给他的记忆。
小梵从小到大唯一一件算得上求过他的事,就是在某天祭祀的黄昏之后偷偷溜进宝塔救一个人,虽然这件事隔了**年了,但他摸索过的地方也大致有印象。
此刻他无比庆幸那个时候没有拒绝小梵,小梵力气大,做事也不喜欢拖拖拉拉,说点不好听的就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说点好听的就是同情心泛滥,有种多余的近乎纯粹的憨痴。
私心来讲,他肯定不会因为一个不认识的人就去夜闯祭台。
不过也多亏了这次的经验,即使不知道哪个她们一起藏起来的那个女孩的生死,也足够他钻漏子了。
说来也巧,祭塔一共十八层,地上九层,地下九层,九九回环,杂糅了一点不知哪门歪脖子道学,头都畸形没学完,还想囫囵吞尾,才生出来这么一个半地狱半轮回的笑话。
好笑的也不止这一点。祭塔的中部是贯通的,地上枓拱飞檐攀峰点缀脊兽,地下螺旋勾连阶梯盘根而下,简直是排水和坍塌集大成者。有滋有味的是僧侣和祭司,这一干地主们审美是黄色,非要镶金带银做点装饰,此塔建得愈发其乐无穷。
头疼的只有被请过来的汉人工匠。
不过很快就不疼了,因为欲成此工,必先——
送终。
没错,祭司们当然不会放过工匠,相当走心地给他们留了一层当做自己的葬身之地,以他们的血肉为地基,铸就一层中空的平台作为露天展示的部分,每次对少年男女们行刑时,就会当众……
不行了,不能深想。
他闭眼为这幢罪孽深重、血流漂杵的塔哀悼,可怜它埋葬的亡魂,可恨建造它的人。
一阵时有时无的铃声响动,前面的祭司停下了脚步。凌兴琅猛然回头,身后竟不知何时已空无一人。
他悚然,明明之前他只是在心里给自己讲点黑段子打趣一下,没有真的要成为这些段子里的角色啊!
他又一僵一动地回头,蓦然发现祭司此时已经摘下了面具——不,是面具在动,面具本身的材质近乎融化,滴滴淌下犹如白蜡的液体,面具下的脖颈肌肉带动被衣物裹住的肩膀慢慢倾斜,直至凝固成歪倒的一个大笑。
他浑身无法控制住地抖。
虽然这种诡异的事情在辛西非常常见,可也不妨碍他没有楚天梵的胆色,面对这种情景他实在止不住怕。
“小梵,小梵。嗯,对,小梵。”
“小梵会来救我的。”
记忆悉数回笼,他此时已经顾不上小时候和现在的恐惧。用筛糠的手撕了一节衣角,伸到祭司那本该是鼻孔的位置探了探鼻下呼吸。
无风自动,祭司仿佛被注入了活力一般,保持着这个姿势,倾斜着向他的方向走来。
“我服了,都给你反应时间了,不跑?”
“你就这样自诩聪明?”
两根手指作剑指,点在尚存人形的祭司风池穴上,天梵无语地现身。
“你还是跟多年前一样,不长记性,凌兴琅?”她冰冷的语调几乎没有转弯,特别是念到他名字时,好像浑身有霜寒浸润过,让他周身过了一遍数九寒冬的温度。
“多谢您。”
是的,现在这段记忆有点模糊,几年前的祭塔,也是祂救下来的她们俩。
虽然祂跟小梵长得两模两样,但他隐隐觉得她们应该是一个人,就算模样不是双胞胎式的一模一样,但感受上的联结不少也不断,是一种很难说清的缘分。
“谢我干嘛,你本来就应该没事的,谁叫你非要自寻死路看看这人的呼吸。他是被你的生气盘活的。”
天梵嗤之以鼻,身体向后腾空翻了个斗,化作烟朵,让他看不见了。
“这条塔有个生路,以你的记性应该记得,自己去找。我有事,不奉陪了。”
留下这句话后,这片青烟也飘逸在空气里,任谁来找都遍寻不得。
他很清楚,祂应该去小梵那里了。
收拾好心情,恢复风平浪静,凌兴琅掰下一节塔中照明的蜡头,看着火苗随风指引的方向,抬脚走去。
这种感觉很玄妙。
楚天梵分明知道自己合眼之后只会有一片说不清是什么的黑暗,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按她的要求去做。
好像她已经遵循她的指令千千万万次一样。
很显然,她这次合眼也没有什么异象发生……
不对。
她看见了……她确信自己此时是闭着眼睛的。
仿佛万千意象的闪回,她恍然看见一个披发跣足宽袖长衣的身影抬头遥望着一轮高悬的日头,而星移斗转,东边一轮月亮流光沦涟,星空、飞鸟和山川化合成大大的圆型构图,极具美感与神性。
她惊讶地张嘴,又在意识到什么之后合上,亦是不敢眨眼。
什么情况,难道她真的是神吗?
“先别纠结神不神的,跟我说说,你看到了什么?”天梵感觉自己耐心即将告罄,一个两个的都止不住往死里走,祂拦都拦不住,“有没有星象?”
“有,”楚天梵还在持续闭眼乱看着,“我还看到有个女人在喝茶,她喝得挺香,还念叨了一句……”
“啥玩意?”
“流芳应许四时同,不与高阁听长梦?奇了怪了,我啥时候认得这么多字了。”
楚天梵还没骄傲一下,天梵就火急火燎地打断了她。
“那是你出生时我留给你的诗,也可以说判词中的一句吧。”
“我的亲娘嘞,我还有判词?这么厉害?”话说判词是啥子,没听过。
“你先听我说完。”
“哦。”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嗯。”是神嘛,她懂。
“我跟你本质上长相一样,但是其他人不知道我长什么样,他们心里看到的是什么样的人,眼里就是什么样的我。”
“太厉害了!”鼓掌鼓掌。
“以及这之后我会与你同行一段时间,届时,不对,之后你不要说跟我有任何关系。”
“好嘞!”保持神秘嘛,那些祭司也是这样,她懂。
“总之就是这样,我们今天不能在这里待着,得立马动身走。”
“等一下,能不能把我爹娘也带着一起走?”
天梵终于忍不住爆发了:“你爹你娘早扔下你逃命了你懂吗?!别做无关的妨碍我的事情!”
“哦……”是说怎么一醒来就被绑了。
“那我可以再带个人吗?”她托腮歪头,“如果她死了我们就不带了,我直接跟你走。”
“……可以。”
“好诶,阿塞你最好了!”
“……”
凌兴琅对着地上的两具尸体一动不动。
不是他不敢动,而是他不能动。
他躲在这里已经有一会了,也没有其他人来,眼看着自己呼吸越来越困难,他试探着向前踢出一脚,紧张地注意着可能的动静。
还好没有,这是真的吓人。
他自追着风狂奔之后就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绕了半天,突然转角不经意间,踩到了人,呃,或者说,尸体。
本来这地方能见度就差,入了夜之后更是有一堆恐怖传说接二连三从脑子里吻了上来,焦灼而紧密,这种情况下,根本压抑不住害怕。
再加上他估计是下到地下了,螺旋的木质楼梯年久失修,酸掉牙的声跟脚步声先后响起,积水滴滴答答,每声都敲在他的心理防线上,就算没人跟着,他也快被自己吓死了。
一只手搭在了他肩膀上。
他本该遵循心情及时晕过去的,但手上传来的温度又告诉他,可能现在在他身后的就是他思念的人,那么,他要回头吗?
“你咋不说话,被我吓傻了?”
楚天梵破冰,他此刻无比庆幸她那张说话不动脑子的嘴还有呼吸。
“这里……”他手指扫过去,努力平复绷紧了之后放松的急促呼吸,“有尸体。”
“啥尸体啊,这不活人吗,”她无语地走了过去,拍了拍那俩人,“喂,醒醒,吃饭了。”
“你好好休息会吧,现在晕过去我也不会笑话你的。”
天梵适时挥了挥手指,扫了片烟托住他抽空力气的身体。
“这就是你要找的人?”
“差不多吧,多两个人成不?”楚天梵挠了挠头,憨厚又不失狡黠地笑了笑,“毕竟能救一个是一个嘛。”
[狗头叼玫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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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