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小梵,”凌兴琅动作很快,把楚天梵拉到转角,扶住她的肩膀,极其认真看着她,声音小而缓慢地说着,“接下来你什么都不要说,就往你的娘亲家里跑,记住了吗?”
“可是……”楚天梵仿佛顾虑着什么,还在不断回头左顾右盼着。
“记住我说的话,记好了,无论遇到什么都不能停下,就用你娘亲教给你那一身功夫,听明白了吗?”
凌兴琅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用食指点了点她的额头,她被弹得一痛,撇开脸不想看他。
“嗯?”他转到她脸的方向,沉下脸色对她来了一出死亡凝视。
楚天梵这才不情愿地点头。
凌兴琅这才稍显满意又不失紧张地挪开,猫着腰沿着街角走远。
回想刚刚发生的事,她的心跳又开始鼓擂胸腔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只是在路边被乞丐拦住,她看他可怜,去附近给他买了碗青稞面,就被乞丐宣称经轮选中了她。
辛西的经轮术筹她压根没学过,从小到大娘教她说的都是汉语,认的字也是汉文,辛西文大字不识一个,最多能说点夹生辛西语,可谓是实打实的文盲。
她肯定是没睡醒,祭祀不是正在举行吗?
怎么会选中她啊,这不是闹笑话吗。
但凌兴琅一听见这话就立马变了脸色,马上把她拉到街角让她逃命。
虽然她还有点懵,但出于积年累月对凌兴琅的信任,还是快步小跑往亲娘家里赶。
走到一半,不知道是不是心头那股莫名的情绪作祟,她抬脚换了一个更加鲜为人知的小径。
走一会,时不时偷摸上树观察一下。
果然看到远处群青色的影子在靠近凌兴琅那个位置。
完了,来真的!
真有祭司过来啊我的娘啊呜呜呜!
意识到这一点她不上树了也不张望了,码足脚力飞速往前冲。
与开化新风的庚南不同,辛西山川巉岩高不可攀,人牲活祭早不新鲜,茹毛饮血更是常有之事,以至于外来者反而太过显眼遭杀,久而久之恶名传开,更是不负那句“穷山恶水出刁民”。
能在本地生活的汉人基本都是穷凶极恶之徒,再要么打家劫舍逞凶斗狠的能力也是有一些的。
楚天梵是少有的汉女与本地男人生下还取了汉族名字的少年女子。爹娘虽然安在,但迫于活祭传统分居两地,她很能惹事,但又质性纯朴两脑空空,一来二去,到了十四岁竟没有一个祭司和僧侣看中她,也是幸事一桩。
亲爹人品说好不好说坏不坏,正常养大,教管不了,也就随她去了。就这样长到十六岁,虽然身无长处,但论打打杀杀很是有几分风范,无人阻拦,也无人理睬,快意无比。
凌兴琅是从小住她家对门的,两人惯常结伴同行斗鸡走狗,甚至为了保全两家小孩,两家爹娘对外宣称二人成年择日成婚,也就没什么人觉得奇怪。
汉人习俗是这样的。
既然他们已经订婚,常常同出同进,就说明都不纯净,那么这两个孩子自然无法上供神灵。
风言风语反而是对他们的最好庇护。
逍遥自在极了,就该乐极生悲了。
这不,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被选上了,然后马上就要在一场声势浩大的血色宴会中,终结自己多年在挨打与开打中精心养护不至于歇菜的小命。
真该死。明明今天是她的诞辰,却还要逃命,她应该是这个世上最惨的寿星了吧。
娘做的新衣裳也不能管了,手脚被丛生的荆棘刮得乱七八糟,鲜血淋漓的手不断掰扯着拦路的树枝,昏头转向,但不敢停下。
一旦选定了人选,哪怕挣扎出血、破相留疤,破坏了皮肤的完整性,他们也不会管的。
因为这是神灵的旨意,不遵从,降罪的是他们。
可恶啊,怎么好死不死选在这天啊,她只是个十六岁的老姑娘笨姑娘神灵不会要的啊!
她还有婚约!对!这可是代表亵渎神灵不敬神灵的一大有力证据啊!
她在心里放肆尖叫。
她是真的不敬神灵不纯净的,啊啊啊啊为什么要选她啊?
一路狂奔得有小半个时辰,她有些脱力,一个不察,倒栽葱般摔到地上。
她双眼发黑,已经做好了脸着地破相的准备。
突然飞来一把朴刀插在泥土里。距离她只有几厘,她被这刀光惊起,爆发出惊人的后劲,向后直蹿好几步。
然后又没注意石子,踩滑脚又摔了。
亲娘啊,谁那么爱玩刀,是要玩死她吗?
骂骂咧咧起身,楚天梵不知怎么地,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胸腔起伏居然大开大合,一腔恐惧化作无边怒意,烧得眼睛隐隐作痛。
“青天白日玩什么刀啊,你知不知道这样会死人的?!”
“你不是快死了吗?”对方没有张嘴说话,但声如钟磬,清晰可闻。
“你有爹娘吗,怎么教的你这样说话!一张嘴净会咒人了是吧。”
“你猜。”
“还我猜,你有点病在身上吧。”
“楚天梵啊,你要不再看看呢?”
楚天梵这时才仔细去看那个身影。
随着她的注视,女子歪头,金光下让她目眩神迷。苍色长发被绒花簪出十字髻,泛着光融在春琅绮绿里,朱砂咒钿和青金重瞳交相辉映,一身长衣瑰服。不戴耳饰,没有珠坠,除了这朵绒花几乎没有点缀,这是她原本的模样。
这方世界里,这副模样是且仅是楚天梵才能够看见的真法相。
“你怎么跟我长一样!”
“因为我就是你啊,是我指名让你祭祀的。”祂衣摆无风而动,扬厉鼓舞,随着她衣袂飘飞的还有楚天梵的思绪。
她好像脑子里多了很多东西,又好像迷迷蒙蒙什么都不清楚。不过她可以肯定的是,她不会想要去跟她对视。
太可怕了,虽然不知道可怕在哪里。
如果她说得没错的话,神是她自己?真的假的,她怎么不知道。
当人当这么久也没当过神啊?
“记忆会骗人,眼睛会骗人,你的经历和过去也会骗人。”
“现在你就两个选择,要么你拿上那把刀跟我融合,要么你继续跑,跑到被他们找到完成祭祀为止。”
“这不压根没得选吗!”
“嗯,确实没得选,因为你早晚要去做我应该做的事。”
楚天梵虽然喘着粗气,但多年打架的经验让她在边打边耍嘴皮子上相当活泛。
眼睛提溜转了一圈,突然想拿乔使个坏:“那我不如先做你该做的事再融合吧,我不想这么早就融合你。”
虽然不知道融合是什么,但是直觉告诉她,跟传说中的神灵融合不是什么好选择。
而且她还不知道她是神灵还是野鬼精怪。
更何况这里是辛西!不像其他的地方啊!是活祭,是开肠破肚啊!
这里的神灵真的能是什么好东西吗。
场面一时无话,她好像在等她做决定。
该怎么办啊,难不成真的要“融合”?
还没等她那半桶水晃荡的脑壳想清楚这件事的利害,她的脑子突然不受控制地浮现一个身影。
那是她过去遇见的一个邻家小伙伴,手软软的,说话甜甜的,但某天过去,她忽然有所感地四处找了找她,终于在祭台上看见。
于是楚天梵再也找不到那个声音,也看不见那么清楚的倒映着眼底的她的瞳眸了。
因为,为了所谓的纯洁性,她已经献出了自己的双眼、喉舌和耳朵。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件事,明明很久远了吧,明明和她没关系啊,明明……
但她,既然能从她嘴里套出来一点东西了,那不妨莽一把吧。
她闭眼,咬紧牙关,试探性地抽出那把朴刀,之前没细看,打眼才发现刀锋卷了刃,开刃的地方还有两三个豁口。
这么菜的刀???
那她拿什么跟那群有法器和奴隶的祭司打啊!
这不坑人吗!
“有个穗子。”随着祂话音的落下,她找到了那枚穗子,而后鬼使神差一般一拉。
狂风大起,卷动林中落叶簌簌。
她被此情此景震撼,不禁抬头看着,但感受到手里的重量的变化,复又颔首。
那把朴刀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把湛亮的玄铁长剑!
什么情况,她只是拉了一下刀穗,啊不,剑穗。
摇了摇头,不管这些怪力乱神,她提剑挥了挥,发现这剑比朴刀而言有点轻之外,其它的地方手感近乎一样。
但她没学过用剑啊,怎么会这么快就判断出来?
她狐疑地瞅了一眼对方,发现对方已经消失,不辨神鬼,来无影去无踪。
“喂……”她立马双手捂住自己的嘴,生怕自己发出一点不该在林子里存在的动静,招来神神鬼鬼的围攻。
然后试着发力,被剑重得又摔得吃了泥。
她边左右呸呸呸,边甩了甩剑,继续一路狂奔。
发了疯般乱挥新得的武器,不知不觉双手又爬上一层血污和植物的汁液。
这时候,她感觉到重量又有变化,手感比刚刚还强,而且挥动时出的光也不一样了,她不由得慢了一点速度,握住把,横剑一看。
不知哪来的画着古怪朱砂符文的一块布,裹住了剑体。
什么情况?
哪里来的剑鞘?
呵呵,这个“神”又给她塞东西了,那下次见面她就叫她阿塞吧。
她不无坏心地想着。
请审核手下留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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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